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二十七 ...
-
凌霄殿内部呈环形阶梯,殿宇构造精奇,身在任何一处,声音皆能清晰递送
阶梯层层,黑压压地坐满了不声不响的各路仙佛。这些面孔远看去起来像是离地面像是有几千万丈,每一张脸对地面凡人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祈愿对象。他们高居云端,眉目却纤毫毕现。
文裴坐在正中央,面对劈头盖脸砸下去的一声质问,从容道,
“周身法力被封了。”
毕竟文曲星下凡是突发事件,谁也不能直接反驳他这一句直白的论述。
高层的那道声音顿了顿,转而疑惑道,“以你的本事,冲破那道封印并非难事。”
文裴抬眼找到那道声音,用更疑惑的表情看过去,“原来因果谭设立的封印,是可以随心意打破的吗?”
这话回得颇有技巧。若说是吧,那便是先前天君令众仙下凡勘破红尘的事迹是面子功夫,说不是吧,方才那话就是纯纯在刁难底下的人了。
那位面色讪讪,又不甘心如此,小声地补了一句,“谁不知道你文曲星能耐大,若不是以历劫为理由,怎么留在那凡人身边,没想到还真被你捡到了便宜,那凡人竟然可以吸收红莲业火......”
他自以为声音小,在这大殿早被传至每一处。
低语声立即如蜂群嗡鸣在殿宇里回荡,在穹顶无数声音层层荡开,大厅里仿佛多出无数只蜜蜂在载歌载舞。中层的某个穿着袈裟的男人也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扬声问道,“莫非你就是因为这个凡人像是慧明转世,才迟迟未上报的?”
问出这句话的正是钱遥的师父,药师佛。
文裴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保持了沉默。
药师佛盘佛珠的手指泛起红色,他紧接着问道,“就算是慧明转世,也无法保证红莲业火不会在凡间燎原。文裴,你是经历过幽冥大战的,如今遇见了可携带红莲业火的凡人容器,却知情不报,存的什么心思?”
“如果能确认是慧明转世,那她确实可以完好吸收业火。”天君反驳道,“但是情况紧急,无法证明那凡人有这样的本事,这个话题不用再讨论了吧。司命已彻查全城,未见业火残余。倒是钱遥,居然敢用业火谋取其他神仙的化身,此事应当警戒。”
“完好吸收?”药师佛发出不屑的鼻音,“谁不知道红莲业火蚀人心智,表面清醒内里疯魔?几万年前的幽冥一族就是前车之鉴,此火一天不灭,终会死灰复燃,生生不息,永不熄灭,除非宿主魂飞魄散!”
“哪怕是慧明,当年不也落得那般下场?”他冷哼道,“而这个凡人,充其量是个劣质的容器......”
“那也是个能吞噬业火的容器!”天君用高一度的声音打断他,他气息微促,盯着药师佛,“你也亲眼看到她如何将业火从姚真真的身体里抽出,若她真能承受业火,那便可以进入幽冥战场秘境里,寻回女娲遗物......”
长戈忽地啧了一声,两边正争执到面目狰狞的人同时朝他看来。
“我觉得以容器来形容有点侮辱人了吧。”长戈凉凉地说,“况且你们在商讨让林汇去闯幽冥秘境的事情,问过本人意见了吗?”
片刻的沉默,整个大厅都停止了讨论。
长戈冷笑了一声,“要哄着人去卖命,还不肯给点好处。一屋子神仙佛陀坐在云头,口口声声说着天下大义,却让一个凡人去打头阵,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话音戛然而止。长戈的声音被截断,周围人侧目望去,只见他上下两个嘴皮子黏在一起,脸色青白交接,无法再开口一句。
下一瞬,在长戈更上首空置的席位处,空气缓缓流动,空间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显露出一道雪色身影。身影和天君、药师佛并排,刚一现形,威压倾泻而下,底层的小仙人受不住这样的威压,纷纷露出痛苦的表情。
“啊,抱歉抱歉。”雪色地身影爽利一笑,立即道歉,收起让人毛骨悚然的压力,“才从归墟海底回来,没收住势。”
他飞快落座,挑了挑眉,“不是要议罪么?说到哪里了?怎么处置文曲星?”
言语轻快得仿佛在问今日晴雨,而不是论罪他的得意门生。
“星君匆忙驾临,是不是也为文曲星隐瞒‘慧明转世可纳业火’一事?来得好是时候,恰好两位都是您门下高徒呢。”药师佛下首,一名披着同样暗色袈裟的佛僧忍不住刺了一句。
药师佛脸色一暗,佛珠刚放下,就听到北斗星君疑惑地问他,“慧明转世?”
药师佛心里暗骂多嘴的佛陀弟子,谁不知道慧明是北斗星君当眼珠子宝贝的养女,当年幽冥一战她身殒后,这位上古神祇便从此闭门谢客,万年未曾参与过天界大小议事。
慧明转世全都是他们私底下的揣测,文裴从未松口承认过!
不过转念一想,那日和姚真真一战,林汇吞噬业火的手法,真是像极了幽冥一战中的慧明。大家只顾得震惊和熟悉,文裴一直陷入昏迷也未能仔细询问,就这样被不知名的小佛僧当成事实大刺刺地摆在了明面上来。
当务之急还是稳住北斗星君,先把钱遥捞出来再说别的。药师佛心有定夺,珠子离手。他定住惊愕口快的小佛僧,合掌对北斗星君做了个抱歉的表情,“转世一事尚未定夺,不见得就是慧明,小僧不懂事,贫僧这就......”
还未等话说完,北斗星君轻轻一笑。
地面陡然窜起一道幽蓝电光,弹起落在说话那位佛僧的一旁,弹起的蓝色闪电一分为二,再一分为二,眨眼间形成一个四面牢笼,光牢缩紧,将那说话之人牢牢罩在里头,动弹不得。
北斗星君笑意未达眼底,整个大殿只听到他的一声冷笑,“尚未定夺就敢对幽冥大战的陨落神祇出言不逊,慧明在前线斩杀幽冥大军的时候,尔等又在何处?”
他乃诞于远古洪荒时代的上古神祇,早年未放权时,主掌阴阳四时、节气历法等自然秩序,此时威压一时全数释放,压得那佛僧连话都说不出,就连药师佛都隐隐见嘴角咬出血丝来。
场面陷入一种僵持。
正在这时候,最高处两道力量同时落下。
一道金色佛印,而另一白如闪电,蜿蜒落在同样的地方。
霎时间,那小佛僧,连人带座,全数消失,整个大殿再也寻不到半点气息。
满殿死寂。
上头有珠帘微微轻撞之声响起,“转世一事,有待商榷。”
如来的话更为直白一些,“当务之急,还是红莲业火。”
这话已算给足台阶。
“看来还是要见到本人,才能知道业火在她身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笑吟吟悬坐在半空中,俯瞰着众仙,“可还有异议?”
长戈唇上禁制这才松开,他郁闷地倒在椅子上,不赞同地看着自家师父。
“啊,那就快请她进来吧。”北斗星君环顾四周,用着那让众仙皱眉的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你们觉得怎么样呢?”
最上头的两位都发话了,当然不会有人反驳他。
“我去找林汇。”长戈实在受不了大殿那诡异的氛围,主动起身。
北斗星君若有所思地瞥他一眼。
***
凌霄殿外,云层角落。
林汇和绪秒正头抵着头、肩并着肩,凑在一起看灵境里头那大手笔买来的、不知道传了多少手的《文曲星下凡掉到扫把星家啦合集》。
绪妙一手嗑瓜子,一手接壳,嘴皮翻飞间还能对灵镜里的画面作个点评:
“奇也怪哉,明明是很寻常的几句话,怎么文曲星就莫名其妙答应了呢?”她用手肘杵了杵林汇,“平日里我让长兄帮个忙都要磨破了嘴皮子,都说文曲星最是冷面无私,你当初到底怎么说动的?”
林汇抽了抽嘴角,剥瓜子的手指头慢了一步。这个场景代入进去,她约莫能猜出八分。她干笑了一声,勉强寻了个体面说法,“既然能被说动,那定是心里愿意的,否则任你舌灿莲花,也难改其意。”
这段话完全在胡诌,林汇即使失忆了,也猜得到自己能干出什么破事,多半是恼文裴随口以“许愿”敷衍,便顺势下套,谁知真让这位上了钩。
她想了想文曲星那张苍白得像是失血过多的脸庞,心想可不能再这么对他了,之前那些往事也需要捂严实。听说这些神仙脸皮都很薄,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何必纠结当初的想法呢。
听了这句话,绪妙沉默良久,连瓜子也不嗑了。
又过了许久,她才终于开口,白着一张脸对林汇着,声音还倔强地颤抖着,“原来如此。”
她喃喃自语带了点哭腔,“原来只要是他喜欢的,哪怕骗他杀猪也是愿意的。不喜欢的,追着他从布谷到天上,墙外蹲许多天,腿都蹲麻了也不愿意见一面,原来是这样啊......”
林汇心里一沉,忘了绪妙少女心事这一茬了。
绪妙盯着林汇,看得她头皮发麻,只见她缓缓开口,倏然攥住林汇的手。
“原来他喜欢的,这是这个调调!”绪妙双手抓着林汇,使劲地握了两下,手掌里头磕好的瓜子皮扎的林汇呲牙咧嘴,倒抽冷气。绪妙满脸感激地对她说,“还好有你,让我在追求文曲星的道路上看到了一丝光明。”
之前全是黑暗。
紧接着,她又捏着嗓子兴奋地问,“你说要变成这个调调,要怎么做才好?”
林汇被她晃悠的感觉脑浆都要匀出来,手上也扎的疼锝厉害,下意识地将之前长戈的话搬了出来,“听说凡间有什么救命恩人,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的说法......”
绪妙有种脑子被砸蒙的感觉,先前认为的一片漆黑之路如今出现了星星点点,让她颇为兴奋,她挺起胸膛,目光灼灼地问,“该怎么当他的救命恩人?”
恰在此时,凌霄殿内一道响遏的声音顺着缝隙传了出来:
“文曲星君,既见红莲业火重现世间,为何不即刻禀报天庭?”
声如洪钟。
两人对视了一眼,两颗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汇在这转瞬即逝间竟读懂了绪妙眼神里微妙的波动:
听听这兴师问罪的架势,英雄救美的时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