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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 ...

  •   医馆所在的这条街是个死胡同,除非是求医问药来去的人,否则,这就是一条相当僻静的街道,连个岔路口都没有。

      因此当钱遥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林汇就是想躲开,都找不到地方藏。

      她的身影微微僵硬,片刻后若无其事地转身,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哟,钱大夫啊,真巧。”

      钱遥今日倒没穿他那活像是守寡样式的白袍,反倒是一身黑衣紧袖,袖口随意挽着,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活像个守墓人,吓了林汇一跳。

      他抱着手臂,斜靠在医馆大门旁的石柱上,挑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比书院夫子的目光还要凌厉,让林汇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是‘好巧’啊——”他拖长了音调,目光里毫不掩饰的探究意味多过于寒暄,“我这医馆开在鸟不拉屎的地儿,寻药人要找还得问路呢,路过一趟可真不容易。”

      林汇警觉地抬眼。

      他直起身,朝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玩味,“不如说实话吧,你是因为别的人来的?”

      林汇心下一凛,她的面上却带着讨好,“哪儿能啊钱大夫妙手回春,我和弟弟的中毒症状早就好啦。是我刚刚见到一位同窗姐姐进了医馆,想去打个招呼而已。”

      “这样啊。”钱遥点点头,大手一挥笑言道,“是你哪位同窗姐妹,哎呀别跟我客气,你的姐妹就是我的姐妹。走!我带你找她去......”

      “不不不不用了。”林汇一脸黑线,慌忙抓住要冲进医馆的钱遥,她是见过这位药师佛弟子如何脑子抽风的,生怕一时不注意,再来一次乌头事件。

      两人在医馆门前拉扯实在是不雅观,林汇左右一看,拽着钱遥塞去石柱和石柱的夹缝间,钱遥也不闹腾,任她处置。这空间不大不小,门外进出的人也见不着,正好适合用来谈话。

      “昨日是司命,今日又是你,他也真是舍得你一个凡人来蹚这浑水,也真不怕我毒哑你?”他靠着石柱,视线扫过医馆紧闭的门扉,语气里和之前热情态度完全不同,全是冰冷的讥诮,“文曲星大人做了这么多年的缩头乌龟,没想如今都到了我的门口,还是不敢面对。”

      “钱遥,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她皱眉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真的只是单纯地路过而已。”

      “是吗?你不好奇他为什么让你来吗?”

      林汇被他绕得心烦,干脆眼睛一闭,顺着他的意思了事:“对对对,就是他让我来的。行了吧?钱大夫您满意了?还有什么话需要我来转达的吗?”

      钱遥抬起眼皮,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看穿了似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小丫头,你可知上古时期,女娲娘娘是如何造出人的?”

      我怎么会知道?林汇睁大双眼,对他这跳跃性的话题表示不解。

      钱遥也没想过林汇能回答出来,直接自顾自说下去,“传说中她以黄土掺和泉水,揉捏成胚,再吹入一口生气,人便活了。”他顿了顿,继续道,“但那只是传说,其实女娲娘娘起先造出一副躯壳,但因为众多原因无法揉进正常的情感,试了多种法子才试了出来最合适的一种。”

      “最后......是哪一种?”林汇下意识问道。

      “一簇红莲业火的火种,一具剔尽七情、断绝六缘的先天灵躯为壳,依照女娲娘娘传下的古法,便可捏出一个完整的人来。”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汇脸上,继续道,“如若再放入一缕与某人一模一样的命格,那么从里到外,便与那人再无分别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汇神色难辨的表情上,轻轻补上最后一句:“就像女娲捏人一样。你说,这样的‘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哪是造人?这法子分明是造出一个傀儡!

      林汇心里头这么想,嘴上也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了。

      没想到钱遥听到她的话一愣,竟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溢出几滴眼泪来。他拍着林汇的肩膀,力度大到她都有些受不住了。

      林汇扶着石柱,恨不得捂住他的嘴让他小声一点。

      “你就这样原话告诉文裴吧。”钱遥笑够了,他站直身子正色道,“红莲业火于我无用,已归还回原处,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让他不要再阻止我了。”

      林汇略一思索,回想起司命之前说过得文裴和钱遥得旧事来,当时说这两人原本关系不错,后钱遥为一凡间女子甘愿滞留于此,迟迟不肯归位。想必为此两人曾大吵一架,钱大夫才以为自己是文裴的说客,才对她说了如此许多话。

      再想起钱遥爱慕的凡间女子姚真真,那日她脸色不算太好,凡人寿命短暂,医者无法自医。作为仙胎寿命比凡人不知道多出几百个来回,钱大夫神色如此凝重,想必是方法都试遍了,才求助于女娲捏人这样的神话来。

      至于钱遥所说文裴阻止他,或许也是怕他干出什么傻事来吧。

      不过凡人百年,如果阿婆能活过来,她也愿意付出一切,林汇对钱遥倒是生出一丝同情来。

      “你......不要太难过了。”林汇转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道,“说不定事情能出现一线转机呢。”

      钱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冬日的白昼很短,暮色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还没到晚饭天都已经开始暗了,和暮色混成变幻莫测的深紫色,映着巷子里头那点残存的天光也被迅速吞没。

      “林汇。”他懒懒地唤她。

      一抹熟悉的藕荷色从门口一闪而过,林汇心头一紧,阮百花出来了!

      “天快黑了。”她趴在石柱后头紧张偷看的时候,听到钱遥哼了一声,然后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她下逐客令:“不想死的话,就快点回家吧。”

      确实再耽搁了!林汇盯着布局分析半天,在她快要拐弯的时候,匆匆丢下一句“告辞”,急忙跟了过去。两旁高墙投下的阴影交错,并未回看一眼的她丝毫没有发现,钱遥变幻莫测的脸一直在看她。

      林汇跑得急,到拐角处的时候呼吸都有些紊乱了。

      这处巷子是个三岔路口,左右都直通大道,如果在这里跟丢了,走到大道上可就再难寻到了。

      没想过刚到转弯处,陡然失去了踪迹,天色晚了,藕荷色的衣裳混着暮色夕阳,不知道融成了什么样,在来来去去的人群中再也不见熟悉的踪影。

      怕不是这条街道,林汇刹住脚步,焦急转身向另一处岔口奔去——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迎面而来的硬实身躯。

      力道不小,撞得她眼冒金星,额角钝痛,她猛地向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直到伸手抓住对面人的衣襟才堪堪保住平衡。

      还没等她松手,对面先叫唤了起来:“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声音十分熟悉,似乎早上刚听过。

      林汇一手捂着额头,闻声不由得抬起眼。这巷子一半路陷在暗处,她看不清晰,便毫不客气地用另一只手拎着那人的衣襟走到了亮处。

      这下光亮了许多,一张写满了不耐与骄纵的少年面孔,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同样恼怒地抬起头,瞪视过来。

      她定睛一看,不是冤家不聚头,此人正是她的头号怀疑对象——薛晨。

      “你!!!”两人指着对方,同时发出怒音:“你怎么在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火气,两人面面相觑。

      “怎么是你?”薛晨先发制人,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嫌弃,甩了甩袖子:“晦气!走路不长眼睛吗?”

      林汇本就因为跟丢了阮百花焦躁,闻言火气也蹭地窜了上来:“这话该我问你!鬼鬼祟祟跟在我后头做什么?又想使什么坏?”

      “我跟的是阮百花!”薛晨脱口而出,随即似乎意识到失言,脸色变了又变,急忙转移话,气势顿时矮了一截,“你管得着吗?倒是你,偷偷摸摸地跟着我姐做什么?我姨妈说了,阮百花最近古里古怪的,怕不是你们这群人带坏了她!”

      “古里古怪?”林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形容,她压下火气,盯着薛晨问:“是阮姐姐的继母让你来的?”

      薛晨梗着脖子,“怎么了?阮百花私下出门太久,我姨妈不放心,让我跟着看看。”

      “哦?那你都跟着去了哪里?”林汇问。

      薛晨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困惑混着惧怕的神色,“前几日,我亲眼瞧见她傍晚一个人往城西僻静处去,我担心她,才跟上去的……谁知道她七拐八拐,进了绮罗阁的后门。”

      绮罗阁?那不就是花楼?林汇心中一震。原来那日薛晨出现在花楼,竟是因为跟踪阮百花?

      “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薛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恼羞成怒,“刚摸进去就被你们当登徒子打了!”

      说罢,他狠狠瞪了林汇一眼,显而易见,他还在对那顿揍耿耿于怀。

      “所以,你姨妈是觉得阮姐姐行为反常,才特地把你从老家带过来看着她?”林汇理清了脉络,语气虽然放缓了些,但依旧警惕。她想了想,继续问道,“你姨妈之前有没有说过她怎么个古怪法?你除了发现她去过花楼,还有什么别的?”

      薛晨回想了一下,“我姨妈说,她有时候半夜在院里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又抱着她生母的旧物默默流泪一整天。前几日,我发现她还偷偷去典当了好几件值钱的首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怀疑她是被什么脏东西迷了心窍。不过我姨妈倒是怀疑她与人有了私情,让我最近看着她点,不过阮百花脾气这么坏,谁看得上......”后面叽哩咕噜的坏话林汇都只当作耳旁风,她忽然想起来,先前看到的死亡画面中,百花姐姐确实拿着个包袱,里头不知道装着些什么。

      “那你今晚跟着她,又看到了什么?”林汇追问。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压得很低,在这昏暗无人的窄巷里,竟有几分像同谋在交换情报。

      “就看到她进了医馆!”薛晨没好气道,“我在对面茶摊等了半天,还没见她出来,就想着绕到后巷看看有没有偏门,结果就撞上了你这个……”他差一点脱口而出灾星二字,咽也难以咽回去,最后囫囵换了两个口齿不清的字,口出狂言后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衣襟还在她手里抓着,默默地揪了出来。

      好在林汇倒也没在意这些,她回想起阮百花在医馆待的时间并不算短,单单拿药的话也太久了,难道——她在里头见了什么人?

      真应该跟进去的!林汇在心里暗骂挡路的钱遥。

      当务之急,还是要在夜色更浓前找到阮百花才行。

      “你看见她去哪条路了吗?”她急忙问道。

      薛晨茫然地摇头:“没有啊,我刚刚在那条路没见到她,刚打算去另一条路看看,就和你撞上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疑,他们同时转身,看向身后两条岔路口,对应的巷子来往早已换了一拨人,街边摊贩叫卖,夜色几乎将暮色完全驱赶,临街的小店挨个挂上了灯笼,丝毫不见那个藕荷色的熟悉身影。

      “糟了!”林汇低呼一声。
      “跟丢了!”薛晨气得跺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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