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新娘》命座星

10、调查2 女鬼两个

　　林翘能看见火焰灼烧过的焦痕在加重，她却觉得身体无比寒冷。

　　叙旧的同学鬼，婴儿形状的鬼，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

　　腾空的白雾与冰结晶一起覆盖住脚面，林翘为躲避这些把脚冻得僵硬发麻的冷气和冰，便朝着衔接隔壁商户楼的长廊跑去。

　　她径直跑进公共厕所，站在镜子前，兀自平息紧张的心跳。

　　——我知道你并不想变坏，非得不听大人话才心里舒服。你只是需要得到一些帮助，假如有人能在你感到灰心绝望的时候站出来，对你说几句好听的话，你就会生出感激之情。但你那些朋友，你以为他们是在帮你吗？和那种家庭不好又不努力的小孩一起玩，会拖你后腿。

　　林翘拧开水龙头，接了冷水浇在脸上。她抬头望着眼前的镜子，掀开衣服，看见腰腹部的深红痕迹和身后脏污的瓷砖墙壁。淤血和那些模糊的污垢是多么相像。

　　她想起阿姨说的话。

　　……那些貌似推心置腹却总是让她感到酸涩抗拒的言语，从何阿姨的嘴里讲出来，腔调柔和亲切，却让她不由自主生出反感。

　　她有段时间学坏了，交往了一些新朋友，这让她当时的日子不是很难过。

　　但阿姨非常确定地说，是她新交的那些朋友让她忽视了潜藏的威胁。生活中充满了必须面对和解决的难题，她从同样不把这些难题当回事的人那儿得到了支持，就以为再也没有烦心事了。

　　表达要克制，不能把心底的情绪宣泄给其他人。要学着收敛愤怒，却不能舍弃它，不然生活本身就足以吞噬你。待在学校的公共厕所时，林翘得到了一种少有的平静，真好啊，厕所里没有人，臭味也不是十分强烈，她待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什么也不用担心。

　　说到底，她总感到自己不够合群。尤其是她当时正努力融入其中的班上那群人，是很排外的，她前不久看的一部电影讲了欧洲贵族的奢华生活，和他们有种相似的东西。一个有核心的好友圈，可以抱有优越感瞧不起所有人。

　　林翘垂头丧气，或许是她太自卑，才觉得他们有问题。事实上，这个世界不正是如此吗？人和人联结在一起，因为共享了同一份利益而愈加亲近。

　　优秀的人都在一起玩。

　　不管是何阿姨还是她妈妈，都一再劝说她要学会与人亲近，但不能饥不择食，好朋友让人受益终身，坏朋友会毁掉你的未来。谁来考虑她的现在，是她太自私了吗？有人问过她想和谁在一起待着做什么吗？太多困惑，无人能解答，林翘渐渐学会了自问自答。

　　她认为掌握这项技能十分重要，这是她得以苟活至今的不二法宝。心里憋屈的难题，要靠自己来梳理清楚，进入新学校一周后，林翘睡眠严重不足，难以耐着性子学习，有人靠近就觉得很不耐烦，周围的人都抱有敌意带来的紧张感，驱使着她摆出一张冷脸。

　　人睡眠不足便难以表现友善，同样的，人要是没有足够的钱，得不到足够的尊重，又怎么能幸福快乐。压缩现有的生存空间，去拼搏一个美好的未来。所有人重复着同样的呓语，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好不容易找到原来的朋友，逃课肩并肩躲在商场的茶饮店用手机看剧，朋友忽然对林翘说道：“不知怎么回事就继承了上一代性格中的臭毛病，外貌，贫穷，喜欢长得好看的。”

　　她兴许是想说点俏皮话，林翘却感到一阵焦虑袭来。

　　开什么玩笑？以后真像父母一样活着，甚至还可能不如他们！她不愿承认，她的父母并不是特别优秀的人，尽管他们期望很高。

　　躲在厕所里，与存在感低微的屎尿相伴，这就是她的避风港。

　　林翘用各种恶劣的想法折磨自己，在脑海里抽出自己曽犯下的种种过错，审视检讨，如此行为值得嘉奖的话，那她的确很擅长表演如何做一个好小孩。

　　听起来像是贬低自嘲的话，以无所谓的态度释放就不会太难过。可她怎么能做到毫不在意？何阿姨是为了她好，她不像妈妈讲话直接，做事也雷厉风行，阿姨是咬字缓慢清晰，生活悠闲的人。阿姨和妈妈截然不同，却给她同样沉重的压力感。

　　妈妈爱她，何阿姨也对她很好。父母离婚后，林翘周末去爸爸那边，负责照顾她的都是何阿姨。

　　过去接受的教育，残留在骨子里，即使长大成人，仍忘不掉做小孩时被大人强行养成的习惯。她有很多好的品质，可放眼社会，似乎又不值一提。

　　……不知道为什么，林翘此刻待在闹鬼的大楼里，在一个虚造的幻象世界中再度回忆起自己的青春。那些难堪的画面，无地自容的焦灼。

　　她是为了年世而来的。

　　她是想要再见到年世，才接受奇怪网站管理员的嘱托来到这里。她不是为了回忆过去的自己！

　　高不成低不就的现状，勉强糊口体面的工作，像免疫系统排斥有害病菌一样抗拒新的关系。也许这世上只有林翘是如此，因怀念过去倾慕的人，自己的生命也像是停留在了他失踪的那年。

　　难道鬼能比现实可怕？

　　林翘咬咬牙，用袖口擦掉玻璃镜面的污垢，她凑近哈了口气，抹掉水雾，便看见身后多出了一个女鬼。身穿红色的长裙，面孔灰白。

　　林翘猛地回头，看见它歪斜着脖子，凑到她耳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讨厌你，你可以帮我，告诉我，你愿不愿意穿上我的这条红裙子？”

　　绝对是陷阱。

　　答应它，说不定自己就此被恶鬼套牢了。

　　女鬼脸色一变：“都说了我能读取你的想法，你是想惹怒我吗？放心好了，我不会害你的，我需要你来帮助我，实现我的愿望。”

　　林翘身姿僵硬，刻意地放空思绪。

　　女鬼幽幽道：“留给你最后的考验，猜猜看，我是谁。”

　　一张照片轻飘飘落地。

　　林翘捡起来一看，上面是一家四口。

　　父母和一对双胞胎女儿。

　　穿红裙子的女孩眉头紧蹙，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站在最左边，穿白衣服的女孩站在父母中间，满脸微笑。

　　“你是她。”林翘的手指对准其中一个女孩。

　　女鬼捂着嘴笑道：“我还以为你看我今天穿了红色，就觉得我很喜欢红色的衣服。”

　　“我要去八楼上面，怎么，你带我过去？”林翘注视着它一片漆黑的眼睛。

　　女鬼没有反应。

　　林翘柔声道：“你和水泥墙后面的鬼是姐妹。”

　　“何阿姨和你妈妈，你更喜欢谁？”女鬼突然问道。

　　林翘斩钉截铁道：“妈妈。”

　　“那我和另一个鬼呢？”

　　“两个都不喜欢。”

　　女鬼又捂住嘴，嘻嘻笑了会儿才说：“我知道，活人和死人是没有结果的。真可惜，要知道，我很喜欢女孩子的。”

　　林翘往回走，背对着女鬼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做人时的心愿，还是做鬼时的心愿，你想知道哪个？”

　　好冷。

　　八楼地面仍覆盖着冰晶，林翘抖了抖。

　　“我做人时的愿望是大学毕业了去当明星。”红裙女鬼话音未落，水泥墙后的女鬼便拔高了音量，尖啸道，“让它滚开！它会害死你的！”

　　“许久不见，你还是原来那样急躁，哎，别气啦。我又没怪你。”

　　林翘静静退到一边，围观女鬼姐妹吵架。

　　水泥墙后的鬼，气得从楼上飘了下来，它和红裙女鬼长相一致，只是身体部分被严重烧焦，皮肤表面布满水泡，裹挟着刺骨寒风，冲到了红裙鬼面前。

　　林翘心想，有意思，被烧死的人竟变成了可冻死人的鬼。

　　鬼姐妹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灼眼的红色，在林翘视线内蔓延。

　　鬼打架会是怎样的？对鬼痛下杀手后，发现它仍活着，因为人只能死一次。林翘模仿记忆中的年世，试图唤醒体内怪异幽冷的搞笑细胞。

　　“你不要来妨碍我！”散发冷气的女鬼吼道。

　　冰晶迅速膨胀，到达一定限度后，四溅开来，其中有些扎进了林翘的皮肤，刹那间，她感到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封冻住，冷得手指都无法曲折。

　　“我会害死她？你已经快要杀掉她了！”红裙女鬼笑眯眯地嚷嚷着。

　　林翘艰难开口：“我很弱的……咳咳。”

　　行走的冷冻柜，刀锋般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你只有一次机会，明白吗？去把我的尸体挖出来，然后召唤我，等我的愿望达成，我会把自己的心脏交给你。”

　　林翘疑惑道：“鬼也有心？”

　　“你想要的不就是我这颗心吗，用来复活你死去的恋人。”

　　“严格来说，年世，他并不是我的恋人。”

　　“谁在乎他是不是！这样也好，等他再次睁开眼，他就只属于你了，毕竟你为他付出这么多。”冷冻鬼的笑容变得狰狞，“你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你会遭遇什么，对吧。”

　　眼看楼梯摇摇晃晃，将要崩塌，林翘连忙问：“我在楼下遇到的那两个，和你们有关系吗？”

　　“孤魂野鬼。要是你被它们蒙骗，就见不到我妹妹了。”红裙女鬼面容变得模糊，她先于林翘消失。紧接着，白雾聚散，林翘被挡在了水泥墙外面，剧烈的震荡过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一楼的阶梯前。

　　外置电梯隆咚一声响，刚好有住户从里面走出来。灿烂阳光笼罩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