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一绝》苏笑笑

7、第7节 丝瓜鳝段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味。

　　少年来到后院，搬了张矮凳在墙脚坐下，将方才肩头的凳子往墙上一靠，解开了黑色塑料口袋，手一抽，袋子里的黄鳝便落入黄榕备好的大盆里，摇头扭腰，你推我攘，浑然不知死之将至。

　　承钧这才看清，原来少年扛的不是普通的凳子，上面还反钉了一颗钉子。他正待细看，少年已经娴熟地开始工作。他从盆里抓起一条鳝鱼，往那凳子上一摔，钉尖埋进鳝鱼的头内，鳝鱼挂在了木凳上，不住摆尾挣扎。少年却没有停歇，左手摁住鱼尾，右手持一张刀片，一划拉，将鳝鱼剖开，再一剐，将它的骨头内脏去尽，再一切，头身分离，立即左手持鱼身往一旁的干净盆子里一扔，右手用刀片将鱼头挑起，也是一扔，一条鳝鱼便处理妥当。他这一摔、一划、一剐、一切、一扔，前后不过一两秒时间。

　　承钧自幼生活优渥，何曾亲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胃里一阵翻涌，背过身去，只觉手脚冰凉，靠着院里的枣树，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别过头，不敢再看。黄榕恰好从厨房出来，见承钧这副光景，笑了笑，说道：“你也别在这里看了，去外面的院子摘几根丝瓜过来。记住，摘那些细小鲜嫩的；个子太大的不要去管它，我们留着做丝瓜布。”

　　承钧照吩咐，又绕去前院摘了丝瓜回来，一来一去几分钟功夫，少年已经完工，在院里的水龙头下洗手。承钧进了厨房，便见到两排炉灶，最头上坐了两口硕大的瓦罐，咕噜咕噜闷响。他揣测，一锅便吊着高汤，另一锅便熬着卤水。

　　他将丝瓜冲了冲水，递给黄榕，见到她手旁的盆子里盛着切好的鳝段，方才的血腥场景重上心头，又感到一阵恶心。黄榕笑道：“我哪里需要你帮忙。是小梅哥哥故意恶心你的。你出去歇着，叫老白进来做一些面片，用西红柿、鸡蛋加上高汤煮了，送给那位剐黄鳝的小朋友和外堂的客人吃。”

　　此时黄榕心头早已想好午饭的主菜要怎么个做法。鳝段配上蒜片，用茶油爆炒，然后掺些高汤，加剁碎的红椒、丝瓜片，再放上些紫苏叶去腥，起锅时略勾点盐就行了。土黄鳝看起来瘦小，实际上肉质更有劲，不要说激素喂大的肥黄鳝比不了，就是高价的鳗鱼也显得过于肥腻。吃这道菜，便是冲着土黄鳝的鲜、韧、嫩而去，烹调上无需太费心。

　　鳝鱼丝瓜汤上桌，再加上三样小炒，两个冷盘，便是今日的午餐，黄榕招呼了赵承钧和大家一起落坐，正午十二点差一刻，黄建华也入座，大家才动了筷子。

　　这花满楼经常有生人来吃饭，是以黄建华见到承钧，也没有多问，只是不住看黄榕劝他多吃，又听得梅远林几个人毫不吝啬地拿言语挤兑他，心里顿时明白了半分，脸上也有了笑意。

　　席间，梅远林问赵承钧：“新来的，这黄鳝美味得很，怎么不见你夹？莫不是嫌榕丫头做得不好？”
　　老白说道：“你还好意思问。方才不是你故意打发这位小少爷去观摩黄鳝受剐刑的么。他哪里还吃得下去。”
　　梅远林道：“我哪会有这份坏心肠。况且剐黄鳝比起杀猪宰牛来，还是算温和的。”
　　老白道：“梅博士，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文采好，就不要详细形容了，否则以后这位小少爷恐怕连猪牛也不敢再吃了。”
　　黄榕也不理睬他们，单问承钧：“你是不是真的吃不下？要不然我另给你煮面。”
　　承钧说：“多谢。我也不是那么娇气的人。”说罢，他瞪了梅远林一眼，伸出筷子夹了一片鳝鱼。阿弥陀佛，黄鳝啊黄鳝，愿你入肚为安！

　　吃过饭，又喝了一轮乌梅茶，老白、老于和梅远林便要离去了。黄榕轻声对赵承钧解释道：“他们各有各的正式工作，下午去点个卯，晚饭应酬应酬，再回来这里，睡一觉等着吃明天的头汤面。”
　　承钧也低声问：“只下午点个卯就行了？他们的工作也太容易了吧。”
　　黄榕道：“他们的工作，也不是寻常人做得的。”
　　承钧问：“是什么工作？”
　　“当老板呀。”
　　“当老板？”
　　“是呀！老板这工作，自然不是寻常人做得的。可是这工作，又实在最稀疏平常不过。难道你没听过食人族的故事吗？”
　　“什么食人族的故事？”
　　“就是讲，两个食人族的人，应聘去了一家公司，人事主管警告他们说：‘如果你们胆敢在公司吃一个人，你们就立即被炒掉！’两个食人族答应了，两个月过去，相安无事。突然有一天，公司发现少了一位清洁工，于是人事主管怒斥食人族，当场炒掉了他们。出了大门，一个食人族立即劈头盖脸地骂另一个道：‘我一直警告你不要吃做事的人。这两个月来，我们每天吃一个经理，没人发现。你看现在吃了清洁工，他们马上就发现了！’”
　　承钧听罢一笑，心想，我这当老板的，离开一整天，恐怕也不会有人察觉。不过那多亏赵氏的制度建设做得好，各种具体事务，都层层授权下去，自有人负责，他自己的工作只是偶尔召集人修改规则，并处理一些突发事件罢了。不过这些道理，黄榕不一定听得明白，他也没必要为“老板”这个群体辨白，而只是感激地对黄榕说了声“谢谢”。
　　“你谢我什么呢？”
　　承钧笑了笑：“谢谢你陪我这个生人说话。”
　　黄榕也是一笑：“那倒不必。你是我伙计嘛，我当然要照顾你。”

　　一旁的梅远林问道：“你们两个密谋策划什么呢？这么高兴。那个新来的，你下午去哪里？”
　　承钧道：“我还没有安排。”
　　黄榕生怕他说要走，听他这么回答，立即欢欣地安排道：“这样啊？一会儿我和爷爷要出去，你若是愿意留下，就在院子里喝口茶；后堂的冰箱里有许多小点心，你要是喜欢，也可以随意取用。很容易就把时间打发过去了。”
　　承钧道：“既然这样，我就留下来照看好了。”

　　送走诸人，花满楼一片宁静。门再一关，更仿若与世隔绝，别有洞天。承钧坐在院子的菜架子下，仰头望着藤条缠绕，绿叶层叠，感觉不可思议。此时此刻，他只消一个电话，让李栋明差人过来一趟，便可以将卤水并许多食物，一起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