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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多了个你 ...

  •   衍机峰确实与仙府其他诸峰气象不同。
      它不似武道峰凛冽刚硬,不似天工峰喧嚣火热,也不似青囊峰药香弥漫。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静谧而玄奥的氛围中,山势舒缓,植被多是叶色奇异、形态雅致的古木与灵草,据说这些都暗合某种天地数理。峰顶并非尖耸入云,而是一片开阔平整的天然石台,边缘云海沉浮,抬头便是毫无遮拦的、仿佛触手可及的浩瀚天穹。

      最奇特的,是石台周围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光泽温润的奇异石头,它们并非固定不动,而是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行,时而聚拢如星云,时而散开如天河,表面流淌着星沙般细碎的光晕,与头顶真实的星辰交相辉映,将整个峰顶映照得如梦似幻。据说这是衍机峰历代大能引动星辰之力与地脉灵气形成的天然观星大阵,在此地感悟天机、推演命理,有事半功倍之效。

      钟离辰安被即墨寒冽一路拉上来时,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他甚至暂时忘了追问“阿寒你发什么神经突然拉我来这儿”,也忘了琢磨他新阵盘的一个小瑕疵,只顾着仰头看那近得离谱的璀璨星河,又伸手试图触碰一颗从身边缓缓飘过的、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星云旋转的悬浮石。

      “哇!这就是衍机峰吗,这儿也太神了!阿寒你怎么找到的?这石头……哎,别跑!”那石头灵巧地绕开他的手指,飘远了。钟离辰安也不恼,反而更兴奋,转向即墨寒冽,眼睛在星辉与石光映照下亮晶晶的,“这儿是不是特别适合布置大型联动星阵?或者观测星辰轨迹来校准炼器火候?我感觉好多想法……”

      钟离辰安似乎记不起他们曾经一起看过星星了。
      “阿辰”即墨寒冽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灵感迸发。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这静谧的星辉石影中,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

      钟离辰安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即墨寒冽的神情不同以往。他依旧站得笔直,玄衣几乎与部分深沉的悬浮石融为一体,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只有面对强敌时才显露出锐利的眼睛,此刻在星光照耀下,似乎翻涌着许多辰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抿着的唇,还有那握剑般稳定的手,此刻却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

      “啊?怎么了?”钟离辰安收敛了嬉笑,有些困惑地挠挠头,“是不是武道峰有人找你麻烦?还是修炼遇到瓶颈了?跟我说说,虽然我打架不如你,但说不定能从别的角度……”他习惯性地想提供帮助,或者说,习惯性地想驱散好友身上那种过于沉凝的气息。

      即墨寒冽没有回答。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到石台边缘,面对着下方翻涌的云海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点缀在群山间的各峰灯火。星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直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钟离辰安以为他是不是在酝酿什么关于剑道的深奥感悟时,即墨寒冽开口了,声音低沉,语速比平时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

      “我不懂炼器、不通阵法、不会画符,更加跟不上你那些奇思妙想。”他顿了顿,“时音送你的海璋银,很好。”

      钟离辰安更懵了,怎么突然提起时音和海璋银?但还是下意识的接住话头“是、是很好啊,帮了我大忙了!时音大哥人真的没话说,又厉害又细心……”他本能地夸赞,但看到即墨寒冽似乎并未因他的夸奖而缓和的神色,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对你很好。”即墨寒冽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黑暗与灯火交界处,没有看钟离辰安。

      “呃……是挺好的。”钟离辰安有点摸不着头脑,心里隐隐觉得这场对话的方向有点奇怪。

      “很多人都会对你好。”即墨寒冽的声音更沉了些,带着一种辰安从未听过的、近乎艰涩的意味,“你性子好,天赋高,值得。”

      钟离辰安皱了皱眉,走上前两步,站到即墨寒冽身侧,试图看清他的表情:“阿寒,你到底想说什么?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们不是一直都……”他想说“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但又觉得此刻的即墨寒冽,似乎并不在“一直”的那个状态里。

      即墨寒冽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星辉落进他眼底,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冷或锐利,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幽暗与专注。他定定地看着钟离辰安,看着这个一路从东洲相伴至此,总能轻易打破他心防、让他无奈又忍不住靠近的人。

      “我对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用力,仿佛用尽了某种决心。

      钟离辰安眨了眨眼,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啊?当然不一样啊,你是阿寒,你还有阿倾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东洲就一起闯秘境,还在海城开店,我们还一起漂过无尽海来到中洲,这交情肯定……”他试图用惯常的逻辑去理解。

      “不是朋友。”即墨寒冽截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他看到钟离辰安脸上浮现出真正的错愕和茫然,心脏像是被那悬浮的星石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痛,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空茫。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星空,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我修心剑,唯心而已。以前,剑心所指,唯有破障前行,了无牵挂。”他停顿了一下,气息微乱,但很快稳住,“后来……剑心所向,多了个你。”

      他没有说“喜欢”,没有说“爱慕”,用的是他最熟悉、也他作为剑修最郑重的“剑心所向”。这或许不是一个浪漫的词汇,但对即墨寒冽而言,这已是他所能给出的、最接近剖白一切的全部。

      钟离辰安彻底呆住了。他张着嘴,看着即墨寒冽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陌生的侧脸,脑子里嗡嗡作响。“剑心所向……多了我?”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让他心慌意乱,像是突然被人塞了一个完全超乎理解的复杂阵盘核心,看不懂,更不知道如何启动或回应。

      不是朋友?那是什么?剑心所向……是什么?

      他想起每一次危险,阿寒总是沉默地挡在最前面;想起自己每一次胡闹或试验失败时,那人虽然冷着脸,却从未真正离开或斥责;想起他偶尔看向自己时,那转瞬即逝、自己从未深究的复杂眼神;想起凤倾那些偶尔含糊其辞、意有所指的话……

      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突然串联起来,撞击着他那颗没有方向的心。

      石台上只有悬浮石运行带来的细微风声,和远处云海的低沉呜咽。星光流淌,石光明灭,将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滑的石面上,轮廓分明,却又似乎被流动的光影模糊了界限。

      即墨寒冽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言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却不知该指向何处的剑,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或许他早已有所预料,却依然心存一丝渺茫希冀的反应。紧绷的背脊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而钟离辰安,则陷入了有生以来最漫长、最混乱的一次“宕机”。他看看星空,又看看脚下石头的浮光掠影,再偷偷瞄一眼身边仿佛凝固成雕像的即墨寒冽,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茫然,渐渐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和……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慌乱。

      时间在衍机峰的星辉与寂静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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