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青玉枝》月上有心

46、第46章 我想与你生

　　“连带北地那次，我救了你两次，你打算如何报答？”他放下碗筷，定定望向她，带了几分期待。

　　晕过去前，他分明听见她说“别死，给个机会以身相许的”。

　　从前他或许会不耻挟恩图报，认为那是小人行径，而今却竟想当一回小人。

　　“殿下又救了我一次，实在无以为报，殿下日后若有任何差遣，明瑾定当竭力回报。”

　　明瑾心中暗道，完蛋了，救了两次，这下是还不清了，命都还不了给他两条，偏他还什么都不缺，这是得给他当两世牛马了。惨，太惨了。

　　尹筱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一本正经地口是心非，时不时蹙眉，不知在暗自琢磨些什么的样子，逗她，“既然无以为报，那不妨以身相许，我救了你两次，你许我两世，再救你一次，你便许我三生三世。”

　　他突然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这般妖孽的容颜，配上这般神情的眼神，明瑾明知道他在逗弄自己，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陪他作戏，双手捂住脸，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殿下莫要胡说。”

　　又捂住他的嘴，“呸呸呸，怎可再救一次。我可不想再被杀一次。”虽她是福大命大，难杀了些，连着两次都有他相救。

　　明瑾细细打量着尹筱，幼时随阿娘禀神，添香油钱的时候，大师总说福泽绵长，有贵人庇佑。

　　但她在卫宫战战兢兢，无法随心所欲活着，更是体会不到什么庇护。出嫁前教习嬷嬷教她规条，嘱她以夫为天，她也曾一度以卫琂为天，以为他当真是自己命里的那位良人，贵人，会与自己纠缠一生，福祸相依。

　　福祸确实是相依的，但入宫以后，规条甚多，他的爱以时日消减，尚未色驰爱已先衰。庇护更是屈指可数。从前皇后贵妃落于她身上的苛责，她都懂事隐忍默默承下了。他见她能忍，索性以为那些委屈是不存在的，统统从忽视到无视。

　　一想起旧事，她便觉得自己贱，恨不得能像话本子里一样，附身于谁身上，狠狠给年少无知的自己两巴掌。

　　眼前这位又不同，他是切切实实救自己两回的人，当得起贵人二字。

　　他一句“没有胡说，是认真的”，被她的香软的柔荑掩在嘴边，尚带着淡淡的药香。他贪恋的轻吻在她手心。酥酥痒痒，微不可察。

　　一手握住她捂住自己嘴的小手，另一手伸手扯下她腰间的香囊。

　　“你上次做的香丸，我用完了，你这个，我要了。”

　　明瑾眼睫闪了几下，呆呆点了头。若救命之恩能以区区几粒香丸报，她即便年年赠与他又如何。

　　只是庄卫两国路途迢迢，不知待她回到卫国，那香丸辗转万里，再到他手中，怕是会潮了坏了，失了原有的香气。

　　思及此，她有些犯愁。

　　尹筱哪知她的心事，只顾着看她睫羽轻扇，似落了一只蝶。

　　他抽下自己腰间那块玉佩，塞到她手心里，“那我与你交换。”

　　“不用。几粒香丸罢了，犯不着置换如此名贵之物。况制香那些香料，都是殿下宫中的。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总归都是殿下的。”

　　她婉拒，眼前却浮出左昭昭在竹林赠玉那事。这块，也不知道是哪位女郎送的，被他轻易打发给自己。若是那女郎知道珍爱之物落得这收场，怕是要哭得肝肠寸断。

　　她不敢收，也不乐意收。若是金子，还可作些路费。收了女儿家送他的香玉，是作孽。

　　尹筱偏将其挤在她的掌心，也不知是玉大，还是她手小，一下占满了她的掌心。

　　“我自小戴在身上的玉，请神女开过光的。”见她不肯收，他胡诌了个理由，“你有些霉气，又是中毒假死，又是被蛇咬，又是掉进兽坑的，你很需要。玉能化煞，去一去霉气也好，留着吧。”

　　“而且，你呆在我身边，我怕你的衰气，沾染给我。”他边说边打量她的神色，见她有一丝松动，似是被说服了，嘴角勾起一弯月。他不过是想她也拥有一样属于他的物。

　　话已至此，她只能收着。

　　“方才你与他们说的话，我听到了。”尹筱直视着眼前的女子，移不开目。昏睡的时候，他是半昏半醒，能听到他们对话，只是动不了，也睁不开眼。

　　“听到什么？”明瑾手上端着十月送来的药碗，用那柄白玉汤瓷勺细细撇着上面的浮沫渣子，心不在焉应道。

　　方才众人说了太多话，多是疑她挑剔她的，她偏偏急中带刺，通通不留情怼了回去。她怎知哪句被他听去了。

　　他救了她两次，若是他要怪她无礼顶撞了那几位，她也不是不可以忍上一忍的。看在他的救命之恩份上，她愿意识大体。

　　“药要凉了。”她舀起一匙，递到他唇边。

　　他没张嘴。

　　他依旧看着她，那双眼总算得空看他一看了。

　　他这才握着她拿汤匙的手，就着她的手喝了那勺药。

　　药茶盈满口腔，他却不觉得苦。将她想欲挣开的手锢于手心，又用另一手抽走了她手中的汤勺，将那葇荑锢得更紧。

　　“听见你说，若我死了，你会给我陪葬。”他握那只在他手心挣扎的手，柔软无骨，北地柴瘦的枯骨，在他宫中总算是养出了二两肉。

　　“殿下听错了。”察觉出他有别样的情愫，她矢口否认。丁点的麻烦，她都不愿意沾。偏偏情之一字，于她便是件最麻烦的事。她吃过一回苦，不可能再吃第二次。

　　“不可能。”他将那葇荑捂得更紧些，防着她逃。

　　“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他一字一句，盯着她双眸，口中发干，又重复了一次，“你说了会给我陪葬，你怎可耍赖不认。”

　　她试了又试，无法挣脱他有力的大掌，只得认命。

　　“殿下若是因为救我，死在毒箭下。那我无论说不说殉葬，都会死，不是吗？有何不同。”

　　“自是不同的，我的妃室，才会与我葬于一处。”他郑重又诚恳。

　　她眼眸明灿，目光落在飘摇的烛光上，落在那碗黢黑的药汤里，落于各处，偏躲闪不看他。

　　他心中生起了一股怨气。

　　将那柄白玉瓷羹从她手中夺过，又扔回她端着的药碗中，薄瓷撞击出清脆的鸣响，溅起几滴药汤，没入二人的衣袖中。

　　“殿下救我两次，我自是希望殿下康健无灾，我不过一介寻常女子，自是也想苟活。若殿下平安，哪有什么殉不殉之说。方才不过是被五殿下逼急了，才口生妄言。”她小心翼翼哄着这位祖宗，又递上一勺汤。

　　他却不受，“你不愿？”不愿做他的妃，还是待他死后不愿为他殉葬。

　　炸毛得还快过院子里的猫。明瑾不知何处哄起。

　　是的，她不愿。好端端地聊什么殉葬。恼意顿生。

　　二人别别扭扭，屋中一瞬静了下来。

　　他坐在她身侧，二人极近，烛火将她脸上的小绒毛都影得剔透。

　　对着一张明艳的桃花脸，他不由败下阵来，喉头翻涌的血气沉下去。他微不可察叹了一口气，轻抬她端碗的左手，就着她的手，一口气饮了半碗药茶。

　　饮完便顺手将碗搁于一旁的几上。

　　就着她递上来的巾帕擦了擦嘴，才道，“没关系，不愿便不愿。若你死了，我会为你殉葬。”似是怕她不信，又补上一句，“真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明瑾一怔，乖乖喝药的人又绕回了这个难缠该死的话题上了。

　　“民女何德何能攀扯上殿下。殿下莫要说笑了。”

　　“事到如今，我不信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尹筱盯着她的眼，不死心追问。

　　“还是，你在回避。”

　　明瑾抿紧双唇，默而不答。

　　“我想与你生同衾，死同穴，做同林鸟，做夫妻，你可愿？”他问得直接，急切想得她一个回应。

　　“承蒙殿下错爱，我不愿。”明瑾这回应得爽利。

　　“为何？”尹筱看进她水润黑亮的眸中，清清淡淡映着他，又似染了一丝烦扰。

　　“你不欢喜我吗？丁点也没有？”他急切追问。

　　“殿下”，他太着力，以致捏她的腕过于用力，捏得她痛嘶出声。

　　她索性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抽出了自己的手，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远不近，尹筱看着她清清冷冷的神色，似下一句，便要与他划清楚河汉界，然后离开这里，自此天各一方。

　　只觉后腰的伤口一抽一抽地刺痛，刀剜一般火辣辣的。

　　痛处自后腰四散，上移，至他的心胸处，然后无限放大。他只觉全身都痛，四肢百骸都如中了箭。

　　他或是心急了些。吓着了她。

　　从前是怕急风骤雨惊落花，他才未置一语，任她在他的庭院中悠闲自由生长，任他心中那些隐晦情意在阴暗处肆虐发芽抽枝。

　　原本他也以为自己可以等，愿意等，等她慢慢习惯，发现，回应。

　　但横生枝节处处不由他，处处又逼着他。

　　他怕。

　　怕有人先他一步折了他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