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颜》星星一两点

38、江湖如是 这便是最好

　　绝色峰那场仗，尽管已做了万全准备，依然是不好打。
　　曳渊当然想过，凌子期之所以与他们联合，除掉顾家是真，趁机消耗绝色峰有生力量也是真。但当年那场大火是顾家所为，复仇是他和聂安毕生所愿。
　　当前顾家确实是南北双方要铲除的共同目标。
　　这仗是非打不可。
　　“月姐姐没事吧？”听他提起顾凛挟持绮月，叶轻颜很是担心。
　　“当时情景确实紧急，顾凛被我们围困在峰顶，誓要鱼死网破。我也想过，如果绮月真死在他手中，我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再随绮月而去。”
　　叶轻颜看向曳渊手中的黑盒子，知道那里面就是顾凛的人头。
　　“你们一定想不到当时发生了什么。我在信里提到的叛徒……”
　　当时他们计划是诱敌深入，将顾凛引上绝色峰，而后一举歼灭。所以曳渊早早下令，命沿途守卫只可稍加抵抗，随即后撤保存力量。
　　顾凛渡江后一路行来几乎未遇什么阻碍，原以为他会心生警觉，不敢贸然攻上山，没想到他照攻不误。
　　现在想来顾凛定然成竹在胸，他虽已看穿曳渊的计谋，却对顾家在绝色宫的内应非常之信任，所以才将计就计。
　　若非当时各派众志一心，奋力抵抗，加上还有药师忘尘设的毒瘴，胜败谁数当真难说。

　　“竟然是归风……”
　　当时看到曳渊传书，震惊之余再回想去年他们在昆仑破浪峰的种种，天山掌门之死，聂冲聂浪的污蔑，聂安那时百口莫辩，几乎已成死局。无奈他暴露身份引出黄泉谷主留在昆仑的卧底，细想当时玉珠与归风一起步步紧逼，却在得知聂参商就是聂氏后人聂安时，以自己认罪伏诛、香消玉殒破局……她当时知道归风是顾家人吗？她的死是否是为心爱的人赎罪？
　　一切的疑问都随着归风的死没有了答案。
　　“顾冽气急败坏要让绮月陪葬，是归风趁他不备救下了绮月。归风，竟是顾柏松的第三子，那个被他送去皇宫、本该葬身火海的孩子……顾家真是想了一出好计谋骗过所有人，大家都以为顾家的孩子也死在大火中，谁曾想是被昆仑老怪偷偷救出，留在了绝色宫做卧底……而顾家就用这场大火激起众怒，联合所有人推翻了聂氏……”
　　叶轻颜想起破浪峰上的那个孤傲青年，他何尝不也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顾凛恨他不仅没有半点助力，反而最后搅局，两人缠斗中一起摔下深渊，我只抓住了顾凛的手，却眼见归风消失在崖下云海……我应该早些认出他的，幼时我应该在皇宫见过他……”
　　聂安拍了拍曳渊的肩膀，唯有一声叹息。

　　携云台上，夏风微微。凉亭中，凌子期安静地饮着酒，也耐心地等着人。
　　很多年前，一个有雨的秋夜，当时他还年少，也曾在这里等着同一个人。
　　这么多年，许许多多的梦里，他总是回到这里，回到那个注定遗憾的雨夜。
　　那晚，云昭约他相见，他等了很久见不到人，便下山去找她。隔着重重雨幕和斑驳的树影，他远远看到了撑伞上山的黄衣少女，他欣喜若狂，只想立刻与她相认！
　　可叶庄主的突然出现让他清醒:叶氏不能没有红叶公子，凌氏也一样。
　　他意兴阑珊回到携云台，又等了很久，终于见到了他的叶云昭。
　　那个黄衣少女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那时，他还只是凌氏的一个普通皇子，大哥意外身死后，还有二哥继任太子。
　　那时，他才不过十几岁少年，便已将凌氏荣辱看得比自身喜乐更重千倍万倍。
　　他原以为，此生和云昭只能做一辈子的兄弟，谁知后来二哥也遇害，他成为当朝太子，登基为帝。他纳陈淑仪为妃，纳顾翩翩为妃，可他心中真正想要的，从始至终只一个云昭。
　　他们明明两情相悦、患难与共。他不信一个聂安能把云昭抢走。
　　他不允许。

　　“子期。”叶轻颜如约而至，将黑匣子放在石桌上。
　　凌子期大喜:“顾凛的人头？”
　　叶轻颜简单说了下绝色峰的情况，看见石桌上的酒杯，知道他在此等了许久，便解释道:“我哥哥方才回来了，托我把这个带给你。”
　　凌子期望着那盒子，心中无限畅意，顾家三子皆兵败身死，顾柏松再难掀起风浪了。想到曳渊已到红叶山庄，他眸色一暗，轻声道:“你信不过我，怕我对聂安不利，所以才让你哥哥亲自回来？”
　　叶轻颜避开他的问话，另倒了杯酒，又将他那一杯斟满，递至他面前:“你明日就要动身，我特来送你。以后山水相隔，再相见不知何时。”
　　凌子期心中一痛，万千情丝化作最后一问:“你真的要离开我？”
　　叶轻颜既与聂安相许一生，往日的少女情愫便随流光飞逝，她举杯望向凌子期:“叶云昭永远是你的好兄弟，我们的情义便如这大地山川、苍月星辰，永远不变。而叶轻颜已心有所属，聂安于我，是知己，是此生挚爱。子期，我不愿你们为敌。眼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若再起战乱，苍生之苦，于心何忍……”
　　凌子期惨然一笑，终是接过了酒。

　　皇都顾府门前，禁卫军森然而立。
　　顾柏松已病入膏肓，许久未离床榻。窗外竹影斑驳，夏雨凄凄，隐隐似有脚步声纷纷杂杂传入耳中，他喝道:“来人！园中为何如此喧哗！”
　　“砰”的一声，房门大开，风声雨声纷纷涌入，他挣扎着掀开床幔，却见来人竟是凌子期。
　　他离开红叶山庄，连夜赶路，就是为了赶在顾柏松死之前见他最后一面。
　　凌子期负手而立，清俊的脸隐在阴影中。
　　“顾相，陛下带了礼物送你上路。”陈嘉述将两个黑匣子扔在地上，两颗人头骨碌碌滚将出来。
　　顾柏松一怔之下，倒在床榻中，指着地上的东西说不出话来。
　　“我大哥、二哥的死，你可该忏悔？”
　　顾柏松痛失爱子，已心如死灰，冷笑道:“成王败寇，老夫无怨无悔！不……我当然悔，悔的是扶持你凌氏这样背信弃义的家族。当年你父亲不过傀儡一个，扶他上位时，他曾亲口许诺，会让自家太子迎娶我女翩翩，可后来呢？一个个全将誓言抛诸脑后……他们不死，我女儿如何能做皇后？”
　　凌子期冷冷看着床榻上的人，话音平静无波:“你死之后，顾氏全族充军，至于顾妃，你放心，朕不会让她死。”
　　凌子期转身走出房门，陈嘉述撑伞护送他消失在雨中。
　　随即，暗卫青鹰从门外进来，将一杯酒递至顾柏松面前……

　　回皇宫的路上，凌子期躺靠在龙撵中，头一抽一抽地疼。
　　“你说，他会怎么做？”
　　陈嘉述骑马护在一旁，只是摇头:“臣不知。”
　　不消片刻，青鹰已追了上来。
　　“启禀陛下，顾柏松已伏诛。”
　　“知道了。”
　　西去昆仑行踪被泄，与北戎的宴会上他去换衣却被引入王妃房间……青鹰和赤羽是离他最近的人。
　　可他不知道隐藏在自己身边的是谁，所以才会跟聂安联手演戏。
　　直到黄河遇险，赤羽为救他而死。
　　若是以前，他必定会斩草除根，可现在不同了，他已拥有了绝对的权力，已经暴露的棋子，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威胁。
　　仪仗即将进入宫门时，有快马从皇宫冲出。
　　来人匆匆禀告:“陛下！不好了，方才顾妃娘娘和大皇子同饮毒酒而亡……”

　　红叶山庄山门前，百鸟啁啾，万翠竞发。叶轻颜、聂安、曳渊等一行人整装待发，将欲南下。
　　渡海将行囊递给叶轻颜:“刚回来就走，又留我一个人无聊。”
　　他又看向曳渊，他们从小便是玩伴，却分隔二十余年，如今好容易相见，又要分离，当真很是不舍。
　　曳渊拍拍他肩膀，笑道:“江湖路远，知己难逢，若是有缘，定会再见。”
　　叶轻颜言笑晏晏:“山庄的事有劳你再费心些时日啦，待南方事了，一定寻个时机，咱们一道畅游江湖，看遍大好风光，才不枉来世间走这一遭！”
　　众人一阵寒暄后，叶轻颜等人随即上马轻驰而去。

　　“哥哥，你说横波姐姐也在绝色宫？”
　　“她弟弟的事我们一直都在查探，最近有了些眉目，就将消息传到了碧水仙居。”
　　聂安一直记得当初答应的事情，听曳渊这一说，喜道:“太好了，找到她弟弟了？”
　　曳渊胯下骏马疾驰，将身后人甩了老远。只听见他话音隐隐传来:“你们肯定想不到……”
　　林荫路上，万木葱茏。
　　叶轻颜和聂安相视一笑，远处天高云淡，身边知己相随，这便是最好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