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珈也

21、21 Forev

　　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午后，你陡然发现岁月在巩俐身上留下的痕迹。
　　她坐在露台的躺椅上，穿着一条旧的亚麻长裤和一件宽松的针织衫。巴黎的阳光很毒，但她并没有躲，就这样让光线直直地照在她脸上。
　　你本来在房间里工作，走出来想要给她递一杯冰水，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在照镜子。不是那种化妆镜，而是她随手拿的一面很小的圆镜，正在认真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在仔细审视某个部分。她的食指在眼角下按了按，耐心看着皮肤下沉又回弹的过程。
　　那个动作很陌生。你从未见过她这样。
　　一个连身体乳都不愿意好好涂的人，怎么又会有耐心观赏皮肤回弹的过程。
　　但你没有出声，你只是静静站在落地窗后面看着。
　　她做完那个动作后，放下镜子，闭上眼。太阳还是照在她脸上。你看得很清楚，在这样的强光下，眼角的细纹、颧骨下方皮肤的细微下沉、嘴角周围的法令纹，全部被勾勒了出来。
　　那些东西你以前肯定见过。但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
　　你看到了她颈部的细纹。看到了她手背上的青筋和斑点。看到了她头发里越来越多的白色。
　　你手里的玻璃杯差点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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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你便开始观察她。在各种光线下观察她。在她化妆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观察她。
　　你看着她用眼霜的方式变了。从随便涂一点变成了很认真地轻轻按摩。你看着她在镜子前的停留时间变长了。你看着她开始穿更多的高领衣服。
　　更可怕的是，你开始看她的手。她的手一直都很漂亮，骨节分明、皮肤光滑。但现在你看到了那些你之前忽视的东西：皮肤纹理、老年斑的前兆……
　　你甚至开始在晚上数她的白头发。
　　这一切都很荒唐，很诡异。
　　你知道。但你停不下来。
　　----
　　直到有一天，她主动开口问你。
　　你们在床上，她从身后抱着你，一只手搭在你的腰上。你正在假装睡觉，实际上在想着她下午在镜子前停留了多长时间。
　　“你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你的身体瞬间绷紧。
　　“没想什么。“你说。
　　“骗我？“她的手指在你腰上点了点，“你这一周多都心不在焉，到底在想什么？”
　　观察这么敏锐？
　　你不应该惊讶，她本就对你的任何细微变化都能察觉。
　　“我在想你啊。“你转身面对她，在黑暗中找到她的眼睛。
　　“想我？“她的嘴角有点冷，“我看你是在观察我。像在观察一朵随时会枯萎的花。”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
　　“别撒谎。“她打断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骗我。你知道的。”
　　她松开手，转身背对着你。
　　你急了，从身后抱住她。
　　“我没有观察你。“你说，但声音很虚。
　　“那你在干什么？“她没有推开你，但身体很僵硬，“每天都在盯着我的脸。盯着我的手。晚上还数我的白头发。”
　　所以她全都知道。
　　你贴着她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记录我变老的过程。“她用陈述句的语气说。
　　“不是……“你试图否认。
　　“江清怡。“她用你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最冷的，“别撒谎，我说了。”
　　你放开她，坐起身。在黑暗中，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你能感受到她的不悦。
　　“是。“你最终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我……“你顿了顿，“我害怕。”
　　长久的沉默。
　　“害怕什么？“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比刚才稍微柔和了一点。
　　“害怕有一天你会……“你没有说完。
　　“会什么？”
　　“会不要我了。因为……因为……。”
　　回忆起18岁那场轰轰烈烈的告白，你实在没有办法预判即将说出口的话，会收到她怎样的反应。
　　所以，你再次沉默。
　　她没说话，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
　　光线很刺眼。你眯了眯眼。当视线清晰后，你看到她穿着黑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妆容。在这样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她看起来确实比平时苍白、疲惫。
　　但她的眼神很清晰。
　　“你在害怕，“她重复了一遍，“因为你看到了我的年纪。所以你在想，有一天我会老到没人要，包括你。是吗？”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她打断你，“说实话。”
　　你深呼一口气。
　　“我怕的是，“你小声说，“有一天你会觉得我太年轻了。觉得你浪费了时间在我身上。觉得应该找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人。”
　　她看着你，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继续。”
　　“我怕的是，“你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陪不了你到最后。我怕的是，你会像我18岁那年一样推开我。无论是因为你觉得我心性不定，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无法接受你变苍老的事实。我怕……”
　　说到这儿，你的眼眶开始发烫。
　　她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我没有不相信你。“她说，“我只是……宝贝，你要原谅哪怕是巩俐也会有不自信的时候。”
　　“那现在呢？“你问，“现在你看到我看到了你的衰老，你怎么想？”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下床，走到镜子前。
　　你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黑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身体微微佝偻着。可这是她最放松的状态，也是最显得老的时刻。
　　“过来。“她说。
　　你下床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伸手拉着你的手，放在她的脸上。
　　“看。“她说，“仔细看。”
　　镜子里，她的脸在灯光下毫无遮掩。你看到了每一条皱纹，每一处下沉，每一个时间留下的痕迹。
　　“清怡，我五十八岁了。“她说，“我会继续变老。会有更多的皱纹，皮肤会变得更松，头发会花白。有一天我会老到，你看着我的时候不再是现在这样的眼神。”
　　她转身面对你，抓住你的两个肩膀。
　　“但这些，统统都不是你应该害怕的东西。“她说，“你从来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在你18岁时，我就说过。无论如何，你是自由的。”
　　“我……”
　　“当然，你说得没错。“她的力度很重，“我当然会害怕失去你。可我更害怕的是，你有一天会意识到，你浪费了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在一个老女人身上。我害怕的是，你会后悔。”
　　你摇了摇头。
　　“不会。“你说。
　　“你怎么知道？“她的眼神很尖锐，“你才二十八岁。你还有那么多时间，那么多选择。有一天你会看到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女孩，会有共同话题，不用承受年龄差异的压力。那时候你会怎样？”
　　“我不会。“你说，“我永远不会。”
　　“你不能保证。“她说，“没有人能保证。”
　　她松开你的肩膀，转身坐在床边。
　　你蹲在她面前，用力握住她的手。
　　“我可以。“你说，“我是说我爱你，我是说，永远。”
　　她低头看你，眼眶泛红。
　　“清怡，我从来不怀疑任何人的真心“她说，“可真心，瞬息万变。”
　　“不会。“你说，“至少我不会。”
　　你停顿了一下。
　　“嗯？”
　　“因为，在看到这些之后，我更爱你了。“你说，“因为那些皱纹，那些白头发，那些时间的痕迹，都是你活过的证明。你经历过那么多，承受过那么多，还依然站在这儿。这话不是你说的吗，我们女人没有花期，在任何时候都是美的。”
　　她仰头向上抹泪。
　　“别哭，姐姐。“你说，“求你别哭。”
　　“我没有。“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但你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
　　你站起身，从身后抱住她。
　　“我看到你变老，“你在她耳边说，“我看到你的身体在改变，我看到时间在你脸上留下痕迹。但我看到的每一个变化，都让我更加确定，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沙哑。
　　“因为我爱的不是二十八岁的我配五十八岁的你这个设定。“你说，“我爱的是，三十岁的我配六十岁的你，四十岁的我配七十岁的你。我爱的是这个过程。我爱的是，陪着你一起变老。”
　　她的身体在你怀里软了下来。
　　“你还年轻，宝贝。。“她说。
　　“我不年轻。“你说，“我早就不年轻了。我已经爱了你，好多好多年了。”
　　她转身，面对着你。在灯光下，你能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她伸手摸了摸你的脸。你们就这样看着彼此，很久都没有说话。然后她拉着你，重新回到床上。
　　她从身后抱住你，像每个夜晚一样。但这一次，你能感受到她的拥抱有多用力，多紧张，多像是在试图把你揉进她的身体里。
　　“宝贝“她在你耳边说，“知道吗，我对你占有欲随着我年龄的增长，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强。”
　　“我知道。“你说。
　　“你应该怨我的。“她说。
　　“怎么会。“你说，“我喜欢。”
　　她在你的肩上咬了一下。
　　“宝宝。“她说。
　　“我爱你“你说，“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