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斗米》千云及

54、遗憾

　　易之行回公司上班之前给易小果报了两个兴趣班儿，上午书法下午游泳，同一所青少年兴趣学校的一条龙服务，中间还有老师安排午休，简直跟上幼儿园也没有太多区别，至少在时间安排上是解放家长的。
　　学校距离家和二元的小店也不远，二元给看的学校，依旧是放学了二元去接，有时候沐云河过来时间合适就沐云河去接，易小果的紧急联系人可能是同校孩子里最多的，四个大男人，个顶个长得帅，兴趣班儿好多单身老师跃跃欲试的，对易小果别提多照顾了。
　　这天易小果跟易之行分享了自己在兴趣学校的所学和新交的朋友，易小果游泳很有天赋，老师没怎么费劲儿他就能狗刨了，在初学者中遥遥领先，针对这个长项易小果讲了好久，易之行可能是家长里为数不多很有耐心听孩子讲话的那一类人，他从不打断孩子的表达，每一个分享都会认真听完。
　　易小果兴高采烈地讲完朝门口看了看，“言爸咋还不回来呢？”
　　易之行想到之前言文清跟余耀明一起出去，说是有事情要谈可能还得一起吃饭，“言爸今晚可能晚些，公司里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易小果“哦”了一声，“我本来还想跟他讲讲我的光辉时刻呢。”
　　易之行笑着摸摸他圆圆的脑袋，“下次吧，下次给他说，他一定非常喜欢听你说。”
　　说完易之行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睡觉了，易小果自觉地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爸爸，书法课有一个小女生长得可漂亮啦，字儿写得也很好看，叫静怡，她坐我前面时不时会转过来纠正我拿笔的姿势，我觉得我有希望把字儿写好。”
　　易之行听笑了，给他找好睡衣站在旁边看着易小果刷牙，“这逻辑没毛病，加油儿子。”
　　把易小果安置妥当，易之行回到客厅，调暗了整体灯光后从主卧床头柜里找来小台灯看他最近迷上的一本书。
　　这是一本著名摄影大师讲述自己摄影人生的自传，其中有很多专业摄影人士才能看懂的专业术语和黑色幽默，这位大师从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走出来，一开始他只是喜欢长时间观察身边的人或物，他觉得新奇有意思，后来开始自学作画。
　　画画需要一定的条件，作画的原料、画笔、画纸、相关的专业书籍和课程于他而言是天价，并且受到了家人的强烈阻挠，他不得不放弃。随后接触到电子产品，他开始用照片的方式纪录自己眼中的世界，这样的方式快捷、低成本又不需要过多的专业书籍和领悟能力，自娱自乐足矣。
　　凭着对摄影一科的执迷，他考上了省内一所艺术类的专科院校，大三毕业作品展上他的《寂》拿了摄影大赛的金奖并被一位年迈的归国华侨以高额购买。
　　这位年轻的摄影师一炮而红，被校、市、省三级各类刊物争相报道，最后由导师推荐保送名校摄影专业读博，自此奠定了他走上大师之路的基础。
　　易之行看这本书就像在看那个有别于自己的，又像是走上另外一条路的自己，这种代入感极强，因为自己的求学路和对摄影的热爱跟这位大师是很像的。但他们二人，一个是月亮一个是六便士，大师之所以成为大师是他认准了一条道走到黑，从未因为任何人、事、物动摇，他坚定地走在自己热爱的那条路上。
　　但易之行听从了父亲为数不多的决定性发言，在大学选专业的时候并未选择摄影相关的任何专业，他学的是会计，在很多人眼里管钱的工作是最稳妥的。可他学的不好，专业考试几乎都是临考前突袭复习，还有杨娇娇的帮助，杨娇娇学的也是会计，现在从事的也是会计工作。
　　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开始，好像之后真的会继续错下去，比如选了会计，比如结识会计专业的杨娇娇…
　　好在易之行大学虽然选的是会计专业，但一直在钻研摄影，加入摄影社抱着社团的摄像机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勇敢坚持自己所热爱的事情，会在合适的时机将人拉回到自己喜欢的轨道里来，易之行之后从事的也一直是摄影类型的工作，虽然没能成为大师，但也拿过奖，也因此养活了自己。
　　看这本书的时候仿佛是在给自己补缺，热爱是无法用时间、钱财和其他什么来进行衡量的，人只有从事自己热爱的事情时才会展现出超凡的创造力，这是书中的原话，易之行也是现在才慢慢认可。
　　言文清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原以为人睡了，客厅的灯在下面看着很暗，易之行习惯了用这种方式给晚归的他留灯，却没成想进来以后看见坐在阳台小凳子上看书的易之行。
　　“回来啦？”
　　易之行合上书，抬头看着言文清笑。
　　言文清换了拖鞋走过去人身边蹲下，“不用总是等我的，你困了就去睡，我再晚也会回家。”
　　“就看了会儿书，不小心看晚了，你吃过饭了吧？”
　　“嗯，吃了。”
　　易之行笑笑，没说其他的，就像白天在公司啥也没有看见似的，其实于易之行而言言文清白天当着余耀明的面儿那么坦荡的交代自己晚上不回家吃饭，并说明是有事情要谈，易之行就不会多想。
　　易之行的世界很简单，他从不深度解读任何人、任何事。
　　两人一起洗漱以后换了睡衣躺在大床上，关了灯，房间里安静又暖和。
　　言文清抱着易之行好一会儿才贴着人耳朵小声说：“易哥，万一我今晚不回来呢？”
　　这话没头没脑的，易之行本来已经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听见这话他眨了眨眼睛，拍拍言文清搂着自己的手，“你这不是回来了吗？赶紧休息不早了，不熬夜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言文清：“易哥你转过来，我想看着你。”
　　易之行嘴上说着，“大晚上的，能看见啥？”但人还是转了过去面朝着言文清，他凑近了用鼻尖拱拱言文清的脸，“睡吧，乖。”
　　言文清也拱拱他，两人挨在一块睡了。
　　踏实，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是易之行给他的。
　　余耀明有一点没有说错，言文清这种自小缺爱的人，真的很眷恋贪享这种温暖踏实的感觉，因为从未有人给过他，这种缺憾就像易之行放弃的梦想，总会在生活的琐碎里轻易地刺伤他。
　　年三十的时候没有一顿热闹的年夜饭，生日的时候没有一个为自己而唱的生日歌，取得好成绩的时候没有一句真诚的祝福…
　　言文清这短暂的二十三年里缺憾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他就像被好运遗忘了一般，什么坏事儿都被他遇到了。
　　黄立峰大发雷霆把他从易之行这边叫过去的时候，那个他寄宿过一段时间的家里除了黄立峰还有方怡和在家过年的两个哥哥，一个妹妹，那个家没有一个人是欢迎他的，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他走进大门就被无数道目光凌迟一般注视着。
　　他们不喊他弟弟或者哥哥，甚至不喊他文清，他们叫他小野种，言文清长大了也习惯了，从以前的战战兢兢瑟瑟发抖，到现在满不在乎就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有金主就是不一样哈，走路都挺腰了呢。”
　　“狗改不了吃屎还会遗传，老娘是野的，小崽也就是野的，人那位什么身家跟他玩玩儿呢，哪会认真又不是脑子有病。”
　　就算言文清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的讨论也没有丝毫的避讳，言文清置若罔闻还是礼貌地喊了方怡一声“方姨”方怡点头应下，好歹相处过方怡是体面人，面子上要过得去。
　　管家领着言文清去书房找黄立峰，那母子母女几人坐在一楼客厅边唠嗑边吃水果，那个女儿的头发颜色夸张到仿佛每一根都不一样，不过没人管她她也不搭理旁人，专注地弄着她的手机就像手机和她是一个世界的，其他的事物就都是另外一个世界的。
　　言文清到了书房管家关上了隔音效果极好的书房门，黄立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段时间你没住你妈的老房子，也不在这边，我很想知道你住哪里？”
　　言文清：“易之行家。”
　　黄立峰拎起手边的笔架就朝着言文清砸了过去，但被言文清避开了。
　　“无论方家还是黄家都有很多世交，能挑出来各项与你匹配的姑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是当真不给你爹我留下这块老脸了是吗？”
　　言文清：“您的儿子女儿在楼下和您的夫人一家团聚呢，爸爸，我只是一个私生子。”
　　黄立峰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在怪我不能带着你结识人脉是吧？文清呐，无论黄家还是方家都不认你，这种大家开心畅谈的时候我带着你是给人塞牙缝的你不懂吗？我自然是有心栽培你的，否则我把清源给你？你俩哥哥已经因为这事儿跟我大吵特吵了，你总得让我消停一阵儿吧？”
　　黄立峰看着言文清，缓了缓语气，“你多少应该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今天把你喊回来就是想当面问一句，你确实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是不是？”
　　言文清：“是。”
　　黄立峰到底不是顽固不化的人，他点点头，“行，我就要一句准话，你跟余耀明你到底怎么打算？你生病好像是人在旁边照顾这没错吧，你俩认识相处时间不短了，这易之行这时候冒出来我咋看不懂了？”
　　言文清：“这还不简单，你继续糟践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