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斗米》千云及

1、4万8

　　“你刚刚说什么？”
　　“转正后底薪1800，计件评级后给相应的提成。”
　　“老子是技术人员！你他妈给我说底薪+提成，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易先生，这是公司规定。”
　　“规定你麻痹的，你几岁？你什么学历？你他妈招人也是底薪加提成，按量给钱是吧？”
　　“我21岁，211博士在读，我也是底薪加提成，您今天是我面试这个岗位的第5个，按人头算，我今天有50块提成。”
　　“妈的，疯了疯了。”
　　易之行起身在面试室狂躁难平地走了两圈，狠狠抹了两把脸又坐回面试者椅子上，双手往桌上一搁俯身用观察者角度看着对面波澜不惊的年轻小伙。
　　“合着，我今天就值10块？”
　　“不，先生，您这样精神不稳定的视为业绩不达标，公司规定提成扣一半，5块。”
　　“你他妈的…！哈哈哈，5块，5块！5块！！”
　　易之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逼仄的面试室里走出来的，在他出来之后好像又进去了一个，接待室里还坐着几个等待面试的。
　　他站在公司楼下，掏出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整个人才冷静下来。
　　“哼！5块。”
　　易之行不会想到5块从此成了他的死穴，谁提他跟谁翻脸，亲儿子都不放过。
　　才说完亲儿子，亲儿子班的辅导员就给他来了电话。
　　“易先生，您儿子易小果在早饭时间推搡前面排队的同学，撞倒了最前面的女同学，女同学的矫正眼镜掉在地上磕坏了，对方家长要求照价赔偿。”
　　易之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多少钱？”
　　“4万8。”
　　“多少？！”
　　“48000。”
　　“不是，能不能少点儿，什么眼镜啊贵成这样，镶钻石了还是镶金了？”
　　“易先生，要不我把对方家长联系方式给您，您和对方谈一下？”
　　“发过来。”
　　看着老师发过来的手机号，易之行突然就泄了气，他在旁边的花台上坐下，又抽了一根烟。
　　最后殊死一搏似地拿出手机，点开了号码。
　　里面传来电子铃声的时候，易之行立马化身舔狗，从动作到形态整个进入无死角的跪舔模式。
　　“喂？”
　　“您好，是张嘉怡的爸爸吗？您好您好，我是易小果的爸爸，我听老师说今天用餐时小果不小心弄坏了嘉怡的眼镜哈，真是抱歉啊，非常非常的对不起，那个…”
　　“4万8转微信吧。”
　　“不是，那个我是想真诚地给您和孩子道个歉，改日我带着小果亲自登门给你们赔不是，您看…”
　　“登门就不用了，道歉我们收到了，钱转账吧。”
　　“张先生您先等等，钱吧我们会还，我想说那个眼镜真值4万8么？恕我孤陋寡闻，没有见过哪个孩子戴着那么贵的眼镜，不如这样，眼科医生我也认识几个，不如我带着您宝贝去我朋友那里给她配一副跟之前差不多的，您看怎么样？”
　　“易先生，您孩子动手在前，我闺女安分排队打饭，这没错吧？”
　　“您说的没错。”
　　“我还没有让你带着我闺女检查有无其他身体上的伤害，只让你赔付眼镜费用，也没有恶意抬高就是照价赔偿，你还隔这儿跟我掰扯，你不会觉得自己这种行为非常无耻么？”
　　易之行深吸一口气，“无耻谈不上，张先生，我觉得您说的非常有道理，我是该带着您的宝贝闺女去医院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看看我儿子是不是练了隔山打牛的本事把她弄出个好歹来！”
　　说完，易之行在人发飙之前迅速挂断电话，他也知道自己激动了，可是一时间真的收不住，毕竟4万8对赔着房贷失业在家还拖着一个惹事精儿子的他真的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抽了第三根烟以后，拿出手机给前妻打了个电话。
　　“有事快说。”
　　伴随着键盘敲击的声音而来的是一个冰冷的女声。
　　易之行每次跟这个女人说话，都是在强压着极大怒气值的状态下进行的，血压会在听见她说话的一瞬间立即飙升到常人无法企及的地步。
　　“你儿子闯祸了，把人小姑娘的眼镜撞碎了。”
　　“说重点。”
　　“要4万8，就当我…”跟你借。
　　键盘的敲击声停止了，随即还有关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女人高亢的叫声，“易之行你个混蛋玩意儿！你他妈的，你不是有骨气有血性么？你跟老娘说这个干什么？当初离婚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我带着我闺女你领着你儿子，一切费用各自自己承担，你他妈记性被狗吃了，还是你脑子里全是屎？易之行…”
　　易之行挂了电话，对方没有骂完不会罢休又紧接着打了过来，易之行挂断又紧接着打了2个，直到易之行关机。
　　他苦涩地笑着，“当初是看上她什么？”
　　他俩是女追男，大学里的易之行有极高的摄影天赋加持，加上人长得帅，被很多学校里的女生追求，前妻是最死缠烂打的那一个。
　　“果然，心软的男人倒大霉。”
　　收拾好心情以后，易之行又面试了2家，一家比一家离谱，甚至提出试用期要根据业绩达成量来进行划定这种变态要求。
　　他好好一个技术后期人员，想当年也在大公司做出过好几个出彩的项目，甚至还领过奖，如今竟然被糟践成这副人人可欺的落魄样子。
　　经济环境竟然会差到这种地步，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开始后悔当初因为领导给自己穿小鞋而愤然离职的决定。
　　身上好好的西装衬衣被他扯得乱糟糟的，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去学校接儿子，他虽然很帅，但却掩饰不住那股失魂落魄的衰相。
　　辅导员特意带着易小果出来，父子俩大眼瞪小眼，易之行一句话也没说。
　　辅导员说：“张嘉怡的父母非常生气，他们说要是一周之内不能赔偿眼镜的费用，他们就以故意伤害罪起诉小果让小果去少儿看守所接受教育，同时索取精神损失费，起诉费用也由您一律承担。”
　　“知道了。”
　　易之行将易小果拉过来，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学校门外走。
　　“是那个猪头骂我我才推他的，谁叫他自己弱鸡一推就倒还撞到前面的同学？”
　　易之行低头看着满脸不服的易小果，“你还有理了？他骂你你骂回去就好了，干什么要动手呢？你骂不过他么？”
　　易小果人小小的，脸上却透露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聪明，可能单亲的孩子比较早熟。
　　“二元叔叔教我的，谁欺负你就打得他亲妈都不认识，口角之争没意思那是娘儿们唧唧的事情，我才不要。”
　　易之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造孽啊。”
　　易小果憋笑，“是啊，我就是你的孽缘，爸爸。”
　　易之行没有跟一个年纪到了大班却只能因为出生日期上中班的，准6岁孩子争论什么，他今天已经非常累了，连争论的力气都没有。
　　易之行骑着自己的小电驴，儿子倒坐在后面掏出校服裤包里的变形金刚玩着。
　　易之行把人拉到了家附近的一家小苍蝇馆，下车的时候易小果高兴地往里面跑，嘴里喊着二元叔叔。
　　二元叔叔穿着大裤衩人字拖从厨房出来，一把接住撒欢的易小果，“小果又帅了，二元叔叔今儿给你做了很好看的猪头包子，虾仁馅儿的。”
　　易小果非常喜欢二元，二元是那种可以模糊性别的好看，白净漂亮即便再邋遢的造型都能被他的皮囊抵消，易小果在他脸颊上狠狠香了一口，“等我长大娶二元叔叔做老婆。”
　　易之行瞥了一眼两人，都懒得吐槽这上行下效的不学好。
　　二元抱着易小果过来坐下看着易之行，“怎么一副被人强上了的样子，要死啦？”
　　易之行看了一眼在二元怀里玩着玩具的易小果，“说真的，我把儿子过继给你吧，反正你也不会有儿子，小果现成的。”
　　二元夸张地捂住易小果的耳朵，瞅着易之行，“你这说的是什么绝世罕见的渣爹话呢？我向街道办举报你抛弃妻儿没有道德啊。”
　　说完二元看向易小果，“你怎么惹你爹了？”
　　易小果这会儿就不那么义正言辞了，他含糊道：“不小心，撞坏了女同学的眼镜。”
　　二元笑起来，“我当是什么惊天大事呢，不就是一副眼镜么，赔给人家就是了，至于不要儿子么？”
　　易之行冷笑，“4万8。”
　　二元的眼睛夸张地睁得又大又圆，“啥？！”
　　“48000，听清了么二元蜀黍？”
　　二元立即不干了，扯着嗓子喊道：“讹人呢吧？一副小孩儿眼镜4万8！怎么不去抢啊？不要脸，把对方电话给我，我定骂得他亲妈都不认识，太气人了。”
　　易之行把由老师转发的发票调出来给二元看，货真价实，高级树脂假性近视、白内障矫正眼镜，4万8诚不我欺。
　　二元看着发票泄了气，使劲儿搓搓易小果的脑袋，一大一小都看向易之行，“你没那么多钱吧？”
　　易之行：“你说呢？”
　　“要不，我把我压箱底的嫁妆拿出来？”
　　易之行笑了，“你真要喊我爸爸吗？”
　　“要不，跟孩子家长好好说说，这价格确实贵呢，抵好几月工资啦，更何况你这会儿哪有什么工资。”
　　易之行看了看旁边吃饭顺便听着这边动静的几个街游子，转回来看着自己的儿子，“赔给人家，犯了错撒泼打滚没用。4万8在我们眼中是贵，我们买480的衣服都要认真掂量好久，这是我们的消费水平，怨不得人家。我们只能吃一堑长一智，记得得罪不起的人就不要得罪，支付不起的商品就不要去碰。听明白了么，易小果？”
　　二元皱了皱眉，抱着怀里软乎乎的易小果垂死挣扎道：“那你撒泼打滚了吗？”
　　易之行：“撒了滚了呀，就是没用才告诉你的啊，亲身经历诚不我欺。”
　　在二元这里吃完饭，二元从店里拿出一个精美的小木盒，小木盒里又放了几层软软的羽毛，仪式感拉满。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拿去吧。”
　　易之行看着躺在羽毛上仿佛能起飞的银行卡，“多少？”
　　二元悲痛地看了一眼易小果，然后下定决心般看向易之行，“两万。”
　　易之行气笑了，“果然，废物的身边永远不缺废物。”
　　“你要这样说我就收回了啊，哪有给钱还被骂的天理何在啊。”
　　易之行没有推脱也不委婉，从里面取出银行卡，“谢了，兄弟。”
　　二元笑着看向易小果，“以后叫儿媳。”
　　易之行做出一个要抽人的动作，指着二元，“我说你还能不能正经点儿了？小果才6岁，你是不是也太丧心病狂了些？”
　　二元笑作娇羞状，“不不不，这就是你外行了找老公，要从娃娃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