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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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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缪尔整理心绪,继续看向教科书。
忽视台上讲师的唾沫横飞,她只是默默翻着,直至下课铃声响起,最后一页合上。
“这节课很有必要吗?”少女扯了扯骆惊姿的衣袖。
女军官才在那记录表上写了“上课难以集中注意力或是服从性较低”,闻言下意识遮了遮本子,“什么?”
“这个,‘异种入侵与人类抗争史’。”与她一贯惊世骇俗的脑回路不同,少女指着课本重复道,并未直接提出什么需求。
但骆惊姿仍然觉得无法理解,甚至无法第一时间向她解释何为历史。
“必要。”女军官看了眼时间,“直到你理解了为什么必要,才是这门课的意义。我们接下来去训练场。”
体能课,一千米障碍跑。
室外日头正好,场地宽阔、设施齐全,基地还并未被黄沙侵染,寒冬让空气变得凛冽,却仍藏着一丝暖意。莱昂斯小姐换上便服乖巧站在队尾,还偶尔朝自己弯弯眉眼。
提前交代了她先前的伤势,教官也表明不会因掉队而苛责少女后,骆惊姿坐在一旁的长椅,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作战总结手册。
手册活页设计,随取随用,和他们关系之紧密不亚于个人日记,毕竟基地时常脑子抽风要求他们这群武官提交各种作战总结。
骆惊姿翻到最后,挑了个空白地方,开始梳理思路。
任务对象:安
1.(应该)患有精神病。
2.父亲是阿尔伯特·莱昂斯,五官相似度具有说服力,总指挥官高度重视,家境优渥。
3.情感缺失。
4.具备极强的平衡感和核心力量。
5.善于伪装和得寸进尺,道德水平低下。
6.对一般概念未有正常认知。
骆惊姿甫一思索,觉得自己大概搞懂了。
一切问题的核心仍在她所患有的精神疾病上。基于莱昂斯小姐先前所提出的记忆混乱,这病可能是人格分裂。
在亲身经历白鸽研究所沦陷过程中的人间炼狱后,正常人类不精神崩溃已然很难得。面对现实和心理创伤,莱昂斯小姐解离出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人格以保护自身,也就是说,现在她所认识的莱昂斯小姐,大概不是真正的莱昂斯小姐,而是她的另一人格。
骆惊姿在后面作了比较。
既然如此,原先的莱昂斯小姐应该极富共情能力、为人真诚、具备优秀的道德品格,而且在研究和作战领域都很有天赋,是个十分出色的天才少女,亦如莱昂斯博士本人。
她叹了口气。
这该是多可爱的小孩。
合上手册,骆惊姿终于将目光重新放在了训练场上。
即使人格分裂,在面对生命威胁和特殊环境时,莱昂斯小姐的身手也并不受影响。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饶是教官的视线也逐渐变得异样。
少女如燕般轻盈穿过各种障碍,仿佛重力于她而言并无约束,这不仅是高熟练度的体现,躯体的控制能力也令普通人望尘莫及。
骆惊姿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下“障碍跑项目完成出色”,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疾呼。
直觉又是少女闹出的事,甫一抬眼,骆惊姿收拢文件夹,匆匆朝那处赶去。
*
起因是双人项目,而莱昂斯小姐抗拒与他人触碰。
成绩按照完成时间计算,或许是随机分配的同学一时情急,本意是让她抓着自己的袖子或是衣摆,未料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同学瞬间被莱昂斯小姐狠狠推开,直接摔进了其他小组的跑道内,违规导致零分。
那同学气得差点没和她打起来,几个朋友结束项目后紧紧拽着,才把人拽了回来。
“神经病吧!”对面破口大骂。
安缪尔沉默片刻,诚恳道歉:“……对不起。”
对面不得已哑了火。
“喂!忘了前段时间的新闻了?她脑子说不定真的出毛病了呢……别计较了。”另一个满是恶意的声音懒懒响起。
向来是在梦中看到的情景,忽然这般迫近地出现在了眼前。
它们在彼此蚕食、融合,在辐射下变异的肢体很快因结构不稳定而碎裂,哀鸣声撕扯着她的耳膜。
饥饿、痛苦和怨恨张牙舞爪地朝她袭来,恍惚间看着手心里的暗色鲜血,它们仿佛有所感知,那泛着红光的腹部疯狂闪烁,犹如警示。
在警示什么?向谁警示?
“逃。”
一个讯息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安缪尔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转身去向教官认错,让他重新给对面同学一次机会,自己则找了棵树靠着,站着树影里低敛眉眼,看不出情绪。
“你违纪了?”
微哑的嗓音从身旁响起。
安缪尔抬眼,高她一大截的短发女人举着文件夹遮挡日光,语气不是很好。
“我这次才离你五百米。”
那严峻神色显然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再次略过。
安缪尔再次道歉:“对不起。”
短发女人似乎顿了顿,才继续道:“如果是因为身体原因,我可以再次向总指挥官提交你的住院申请。”
比愚笨更为致命的是背叛,而显然少女并未真正意识到这一行为的危害性,这门课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它们的身影一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始终无法集中。”她哀求道,“我讨厌医院,请不要让我回去。”
这么多天,莱昂斯小姐难得表现得那么无助,不像是在演戏了。
骆惊姿蓦地心软。
“可是医院能帮助你。”
少女似还要争辩,但张了张口,复又归于沉默。
短发女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你继续陪着我,这就好了。”她忽然很快地说了一句。
“什么?”
女人一时没有听清。
“这个项目。”
少女抬眼,那深邃湛蓝的眼眸如宝石般夺目。
骆惊姿哑然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行,这是作弊。”
莱昂斯小姐向来享受特权优待,却不知道以她的作战水平,若是做她的队友,眼前的项目简直如过家家般轻而易举,就算自己能答应——教官虽没有本事将她赶出训练场,也会委婉上报,言明“尖刀”队长降职留察后仍然自大狂妄,甚至欺负学生。
安缪尔抬头看她,盯了一会儿,没再坚持。
女军官自是不解,但看在少女终于愿意听话,也没过多追问,只是让她去一边继续单练了。
接下来六个月,真是任重道远。
*
入了夜,公寓内静悄悄的。月光透过铁窗,安缪尔梳着自己一头长卷发,显然发现这里的景色远没有尖塔好。
好奇。
她新鲜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将要困住自己六年的地方产生了好奇。
安缪尔草草翻了一下女人今天才发给她的规章制度手册,觉得里面应该不会写什么禁止学生半夜出门这种闲得慌的条例,虽然换上了睡裙,但仍披上外套就溜出了门。
核爆之后,除了偶尔的闪回,脑中的杂音已然趋于平静,也让她更能慢慢思考。
既然自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像骆惊姿判断出的那样认为也行,自己应该是精神分裂了,比起自己可能时刻崩坏的□□,这还不算是什么大事。
嗯,后面上课的时候,她匆匆看了女人没来得及合上的作战总结手册一眼,已然将上面记的内容倒背如流。
监控是很好躲的,尤其是为了保护隐私,女子公寓中只有走廊尽头才会安装上一个极其显眼的老旧方块探头。
安缪尔躺在学校内最高的塔楼顶上,被月光刺得有些眼眶发疼。
“安。”
一道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少女刹那晃神。
“你想清楚了吗?”昔日白发苍苍的养父,阿尔伯特·莱昂斯,如是在她脑中循循善诱,“你到底是谁?”
她是安缪尔·莱昂斯,他的亲生女,这毋庸置疑,也无人可以察觉真相。
更是一个人类。
被数万人唯一拯救出来的幸运儿,对布里斯维尔还有利用价值。
所以她不能死,但她也不能遂了他们的算盘,试图控制异种——“她”的诞生。
“我的人父,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少女展开五指,轻声向夜中发问。
夜风陡然呼啸。
窃窃私语又在耳畔响起,但与往日不同的是,安缪尔试图去分辨这些杂音中的情绪和其他讯息。
许是异母的回应,那阵私语忽而变得喧嚣,呜咽着诉说它们的痛楚、饥饿与委屈。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的意识犹如轻羽般忽而跃上夜空,朝远洋彼岸疾驰腾飞,掠过深黑的潮水,穿过无数来往的战机,从簌簌丛林间翻越冰原与冻土,直至抵达那片无尽废墟所在的荒山。
白鸽研究所,既是她熟悉的家,也带给了她至死也无法解脱的噩梦。
意识这样逐渐下沉,是她不容抗拒的强力,将她向下沉压,不过刹那间就穿透了那厚重的水凝土和钢骨结构,甚至让她能感受到被地岩炙烤的隐温。
如果女人在场,或许会将她当场击毙。
少女深邃如海的蓝瞳忽而竖起,那种徒生的毛骨悚然的窥视感让她至今后悔着当时作出的莽撞决定。
她看到了那群庞大而可怖的怪物凝聚一团,互相撕咬、吞噬,而又重新分裂再生着。
黑褐的血液浇灌在它们的眼中、腹部,辐射导致的异变让它们自发切割着自己的身体,又因为饥饿而不得不将那些垃圾重新咀嚼。
——她与异种建立了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