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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SGG终末玫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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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盛放的那天,戈德里克只剩下一头灿烂的红发仍然保留完整的色彩。
红色的玫瑰,热烈灿烂。
红色的长发,明艳张扬。
巨蚺缓慢地眨巴着开始蒙上灰色的金瞳,望向比玫瑰更艳丽的红。
“去吧。”戈德里克鼓励性地一笑,对它发出最后的祝福。
在这人类终末的短暂陪伴中,他对巨蚺的感情已经悄然发生改变。
戈德里克知道自己已经活不过今天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他回想起了母亲临走前对他的祝福。
“再见,萨拉查,你一定会活下去。”
他远望着巨蚺缓慢爬向野玫瑰的背影,唇齿开合,作出了几不可闻的最后告别。
巨蚺似有所感,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它低下头,那双硕大的泛灰金瞳映衬出玫瑰的艳红,巨口一张,正要吞咽。
那艳丽的红色突然刺痛了它的眼睛。
它知道,吃下去它就要失去什么。
恍惚间,它仿佛听到随风而来的祝福。它回头望向天地间另一抹仅剩的红色,眼前也只剩下这抹红色。
最后的野玫瑰也在那艳红面前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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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德里克带着美好的祝愿冲对方一笑,尚未回过神来,就被灰黑的蛇躯紧紧裹住。
巨蚺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道将它眼中唯一的鲜红裹入其中,它知道这种程度的力道并不能让一个即将灰化完成的患者死去,它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对方脱身。
“你在做什么?”没由来的惊慌席卷了戈德里克,他四肢都被蛇躯牢牢钳制,这是比以往他们相斗时的任何一次都要更为紧密的包裹,就连肋骨也快要被勒断。
不,已经断裂了。
戈德里克在剧烈的痛苦中感觉到碎裂的肋骨插入脏器,不成型的骨骼又重新在灰化病毒的重塑作用下迅速重整接合。
人类极致的□□痛苦是什么呢?戈德里克不知道,他似乎已经丧失思考能力,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震颤,每一瞬间都在疯狂重组愈合,痛到只想要死去。
他以为现在就是最痛,下一秒还会更痛。越是试图挣脱,就被勒得越紧。
戈德里克在极致的痛苦中,竭尽全力抓住手指能触碰到的蛇身,指间深深嵌入巨蚺的皮肉之中,生生用手把巨蚺的血肉剜出来。
血肉离去又再次长出的痛感于巨蚺而言微不足道,它只是在血液的滴落中,用劲加大了缠绕的力道。
像是要把对方狠狠裹进自己的蛇躯中。
像是要把对方当做猎物一样吞进腹中。
他对向巨蚺的视线不断发虚晕眩,甚至看不清近在眼前的巨蚺的形貌。他只能肯定地知道,巨蚺也在望着他。
空气被全部掠夺,喉咙中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气声,人类不断重复着死去活来的过程,始终不得解脱。
他设想不到人类承受痛苦的极限范围,他只知道,他每时每刻都在突破人类承受痛苦的新下限。
他在这样痛不欲生的过程中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戈德里克不知道这条自私自利的巨蚺想要做什么,但他能在无法死去的痛苦中清晰的认识到,萨拉查要做的事是他难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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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日子里,萨拉查的灰化进程出于不知名原因迅速加快,早已赶上了行将就木的戈德里克,甚至比他更快了。
细细想来,其实一切早有先兆。
萨拉查灰化的速度一直都比别人更慢,不只是因为他一直都能从别人手中掠夺到玫瑰,也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在旁观这个世界的灭亡。
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因为伤害他人而自责。
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因为失去他人而恐惧。
萨拉查的生活充斥着尔虞我诈的残酷,但归根结底,却是极其单纯的。
单纯的自私,单纯的不在乎整个世界,单纯的只在乎自己。
他的灰化进程加快,也许不只是因为他开始化为更容易灰化的人形。
不、不如说,以萨拉查的性格,本就不可能在灰化开始后,化为更容易死亡的人形。
有人让他改变了。
有人让他开始恐惧了。
有人让他开始担忧了。
有人让他,和这个世界有真正的牵连了。
哪怕是不通感情的蛇,在感受到温暖后,也是会沉迷其中,舍不得放开的。
也许自他在安然沉睡一夜之后,又从怅然若失的寒冷梦境中醒来的那一天,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永处冰冷的人,是习惯于行走黑暗,并以此为荣的。
当他感受到了一丝光芒和温暖,就再也不愿意只身躺回到冰冷严酷的寒冰中了。
他本可以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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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萨拉查的声音依旧那么清冷无情,像是自悠远的天外传入戈德里克的耳中。
他在反反复复的死而复生之痛中,感受到有什么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传入他的耳中。
“你要是死了,我是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的。”
戈德里克看不清眼前模模糊糊的身影,他的视线因为窒息而朦胧,只能隐隐约约瞧见巨蚺金色的瞳孔。
那金瞳一如既往,不带多余的感情,只是他说出来的话,却叫戈德里克心中剧震。
千刀万剐的痛苦比不上这句话带给他的震撼,他终于明白了萨拉查要做什么。
如果他死了,萨拉查绝对不会为他流下哪怕任何一滴无用的泪水。
所以,萨拉查会竭尽全力,用尽一切手段,让他活下来。
只要能让对方活下来,哪怕给予对方生不如死的痛苦也在所不惜。
戈德里克早就直言,会把生的机会留给他。
于是萨拉查干脆让对方没有机会让出唯一的生机。
萨拉查一向如此。
他自私,不在乎他人想法和意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是的,这是一条自私自利的巨蚺。
萨拉查一向如此。
他想要达成的目标,从来就没有会失败的。
戈德里克在疼痛的折磨中找回自己的神智,用尽浑身力气痛骂了一声。
“萨拉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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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德里克痛恨自己,明明早有预兆,为什么不早点察觉呢?
他以为萨拉查愿意变作人形,不过是因为同情他这个将死之人,满足他的小愿望罢了。
可是戈德里克始终没有问过自己,萨拉查怎么可能会有同情这样的想法呢?
萨拉查从始至终,只会为了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在乎的目标而前进。
他在乎他自己,他在乎他自己的命,他在乎他的荣耀,他的胜利。
仿佛有谁跟他开了个大玩笑,在他即将获得最后的殊荣之前,萨拉查有了新的在意对象。
于是,他的目标可以全部打散。
可是,萨拉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的呢?
戈德里克在意识的撕扯中努力回忆,回想起了两头野兽在天地间最后的狂舞。
回想起了黑发青年垂眸,目光平静地望向他。
回想起了他自己自愿牺牲的场景。
回想起了两人初识后的第二天,巨蚺从熟睡中被寒冷激醒的神情。
他猜不出来,他不知道。
巨蚺时不时会以傲慢的姿态骂他蠢货,可是戈德里克由衷认为,这头巨蚺才是真真正正彻头彻尾的蠢货。
戈德里克是因为绝望而放弃生机。
戈德里克是因为自责而自愿牺牲。
戈德里克只是不想孤零零地独活罢了,换做任何一个人陪伴他到最后,他都会愿意为了这份陪伴而退让。
他只是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根绳索,一根稻草,一片浮木。
无论是任何人,只要是最后的稻草,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他只是在绝望中飞蛾扑火,要抓住最后的救赎。
可萨拉查,这条精明的巨蚺又是为了什么呢?
戈德里克看不清对方的竖瞳,他只能感受到金色的光芒在他的眼前逐渐黯淡。
戈德里克由衷认为,这条巨蚺是个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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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这条巨蚺没有感情呢?
他一直身处在深渊中,早已习惯了没有感情的滋味,谁能肯定,他品尝过拥抱的温暖,他感受到情感的甜美之后,还能一如往常呢?
巨蚺没有感情,他没有机会知道他是否有感情。
后来,他有了这样的机会。
于是他知道了,他不是没有感情。
他只是心眼太小,装不下太多人和事。
以前只装得下他自己,后来又多塞了一个进去,已经把巨蚺狭窄幽暗的心房塞得满满当当,再无任何空余了。
萨拉查不在乎人类的终末。
萨拉查不在乎世界的终结。
萨拉查只为他在意的东西而行动,不会多看旁的东西一眼。
如果说,萨拉查是戈德里克人生中的最后一束光,那么,戈德里克就是萨拉查人生中唯一一束光。
巨蚺瞧见了他最后的玫瑰,于是,便再也见不到野玫瑰真正的色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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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蚺的目光依旧平静如初,没有任何将死之人该有的情绪。
他不在乎死亡,他只是想赢,想胜利,想活到最后。
想成为唯一的赢家。
他有这个目标,便自然而然地为此而奋斗了。
他并不认为,他为戈德里克做出了任何牺牲。
当两个目标发生冲突时,巨蚺只是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一个于他而言更重要、利益更大的目标去实现罢了。
比起他赢,他更不想看着戈德里克死在他面前。
也许戈德里克活不到下个月,但是他不想看到这个画面。
他依旧自私自利,不在乎他人看法,如此而已。
30
这是戈德里克人生中最为漫长的时光。
他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
十分钟?一小时?一天?两天?
度秒如年无法形容他对时间的感应能力,于他而言,也许是永远,也许是刹那。
他已经痛到感知不到时间的流动了。
他只晓得,他在不停地死去,又不停地活过来。
直到时间的尽头,束缚他的力道逐渐松脱,他开始活过来。
先是细胞的尖叫和嘶喊声音渐歇,再是内脏翻涌破碎和骨骼碎裂的动静逐渐消失,然后是空气争先恐后地进入他的肺腔中。
最后,是他的五感恢复完整的知觉。
戈德里克在剧烈的咳嗽中,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一起吐出来,可他只觉得庆幸,他在这劫后余生的庆幸中,看清了眼前的巨蚺。
瞳孔最后一丝金色的光芒彻底寂灭于灰暗中,巨蚺最后看到的。
是一抹万事万物都无可比拟的红色。
比火焰更张扬灼热,比玫瑰更鲜活明艳。
那是巨蚺最后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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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查并没有如愿以偿。
这个世界并非一切能如他所愿、如他所料。
他算计一生、掠夺一生,却在最后关头彻底栽了个不可挽回的大跟头。
狮子窝在正在消散的巨大蛇躯旁边,蓝瞳中出现的画面,是正在迅速枯萎的玫瑰花。
也许世界已经被彻底放弃了,就连野玫瑰也不再愿意为此界而绽放了。
又或许,这株玫瑰,只是一株刚好在终末时期还未凋零的人为种植玫瑰。
最后的玫瑰早就死于人类你死我活的破坏中了,又哪来的最后的玫瑰呢?
也许,这一个月不过是绝望的狮子和学会了人类感情的蛇的妄想。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最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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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好,天要让你不能如愿。”狮子露出得意的笑容,“看来还是我赢了,上天垂怜,我注定不会孤独地活着。”
狮子衔着巨蚺的身躯,费尽心思将它摆弄成平时团在一起的姿态。
它仔细瞧了瞧布局,又钻进了蛇躯中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晚安,明天见。”
正如以往那样,巨蚺和狮子安静地睡在一起,相互偎依,紧紧缠绕,睡前还要说一句膈应对方的问候。
荒芜之地早春的夜晚寒风料峭,它们因为有了彼此而不再畏惧寒冷。
它们睡得是如此安详,在寒夜中沉入甜美的梦境。
也许这梦境里,鸟语花香,人类载歌载舞齐声欢唱,正在欢庆新的黎明。
两头野兽自顾自地躺在盛开红玫瑰的山坡上,仍在沉眠。
33
灰色的星点从野兽的身躯上升起,飘飘忽忽飞向天空。
在这荒芜的废墟中,最后的两个生物,相约着一同离开了、远去了。
世界归于平静。
没有谁曾来过。
没有谁曾去过。
只有一望无垠的平原上呼啸的穿堂风,证明这个世界尚未彻底死去。
尾声
两头巨兽消失的土地上,一块暗灰中伴着触目惊心的浓黑的土地上,有一滴无法渗透入大地中的暗黑色血液。
那是狮子在剧痛中撕扯下的巨蚺的血液?还是巨蚺在坚定中抵死缠绕狮子时从它残破的身躯上滴落的血液?
无法考证。
暗黑色渐渐消失,干涸的土地恢复成焦黑。
随即,一株灰黑的植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血液渗透之处疯狂地向上滋长。
尖锐的利刺爬出灰色的枝茎,锯齿状的叶子牵扯着植株攀升向上。
向上。
再向上。
终于,红色的光点跃然而出,挣扎着要冲破这个世界。
它不断地长大。
长大。
再长大。
变成一粒青枣那样大的红球。
倏忽间,它以极尽张扬艳丽的姿态盛开,在一刹那点燃了灰暗的天地,使天地焕发出艳丽的色彩。
张扬而热烈,漠然而自私。
它自私地盛放,是寂寥的天地间唯一的艳红。
它张扬地盛放,是一切艳丽都不可比拟的艳红。
从未有过这样高大粗壮的玫瑰。
从未有过这样傲慢凌厉的玫瑰。
这是真正的,最后的,终末的玫瑰。
它黯淡无光的茎叶迅速染上了翠绿,绿色蔓延至大地根部,自此为圆心,柔和又坚硬的褐黄色迅速扩散。
以那朵玫瑰为中间,漫山遍野盛开了艳丽的红玫瑰,远远望去灿烂而盛大。在繁华锦簇的山野里,竟没有一株能比得上最中间那朵引人注目,教人在遥远的天空也无法忽视那抹色彩独特的艳丽。
色彩以比病毒蔓延更快的速度,浸染上了铺天盖地的灰黑。
地平线重新升起一缕红霞,天,终于再度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