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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行草偃【中】 长星扫过, ...

  •   长星扫过,风云恐变,宫里传得沸扬,又说画贵妃的病恐与此有关,为此皇帝下月要去蜀山祭扫。贞丽想在明府上再赖上几日,也被催回宫里,因为筹备出宫祭扫,要缝绣无数帘幔帷帐,明凯也进了宫,羽林卫要操练,洪啸干脆常驻在宫里,不回将军府。
      洪啸又远远见过几次画姬,看到她总想起清明,她的脸色不似当年明丽清澈,总有愁怨的雾气,让他看不清楚,有时也怅然,她的病他也听说了些,他觉得这些年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是个谜,他似乎永远也猜不透了,也看着她越来越陌生,然而他却更加炽烈地想念她,他常常尖利地穿过身下的某个女人,去寻找她。
      宫里多年没有这样热烈过了,仪仗、卫队、羽林、太监、宫女千人按序列排成队形,祭官口里大声念诵,教坊司大乐轰鸣,百十号旗手卫按节奏摇金鼓旗帜,在震天动地的声涛中,皇帝和皇后祭天地,为出行做祷。只是出行前的仪式就足足有两个时辰,金黄色的华盖在烈日下华丽闪烁,似乎也要在热浪中燃烧爆裂,画妃、玉妃和金妃都在华伞下站着,金妃微微恭礼施身,再热也是一丝不苟,神情肃穆。玉妃站得直,冷冷淡淡,画妃已是蹙着眉,十分不耐烦,焦躁异常,不住擦着身上的汗。
      明凯在卫队里,有时假作不经意回头,就遥遥地看看画妃,他只要一眼,就看得到她的焦躁,觉得她的病态日显,心内也就一阵焦灼。
      仪式总算结束,众人都舒了口气,皇帝、皇后上了金玉辇,足有几间屋子大,上面已经跪了几个宫女,捧着拂尘、金炉、香盒、沐盆这些,皇帝一上来就坐在玉榻上咳喘,宫女忙着拿冰丝的湿帕给皇帝擦身子,这仪式给他累得紧,他是想痛快骂声娘的,可是知道不成,皇后也郁郁坐在一旁,累得紧。
      画妃一上了自己的玉辇就跌在金丝绣做的软榻上动弹不得,口里叫着飞红,焦燥得骂起来,“不见我快死了,飞红你死哪里去了,还不过来给我擦擦。”一边扯着身上的衣服,飞红急忙过来给她擦拭。画妃只觉得天旋地转,心里捂了一盆火,身上灼着一团火,几乎焚化成灰。一个小太监飞骑而来,站在窗边低声道,“画贵妃,皇上召您去他的御辇里。”
      画妃不理,只做听不见,只是咄着飞红服侍她,小太监说了几次,画妃都不应声,飞红看不过,只好低低对画妃道,“娘娘,您应一声,别为难这么个小厮。”画妃才嘶着声,懒懒道,“你就回皇上,我这边身子不舒服,想是中了暑伏,明个再过去。”小太监为难许久,才诺诺而去,过了半晌,几个小宫女一起不住地扇着孔雀扇,画妃才觉得身上轻快了些,慢慢躺下去,扯了冰丝的一块锦单,滑凉的裹在身上,微微睡去。
      朦胧间,听得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向宫女低低嘘声让她们噤声,画妃猜着是皇上,只作听不见,觉得一只沧桑衰老的手在身上一点点滑着,到了额间试她的额头,她才微微睁开眼,看到皇上正望着她笑,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那种笑是家人般的一种笑,比明凯的还亲切感动,于是也微笑起来,抓住那只手,贴在脸上,“实在是累了,那个仪式真是累死人。”她说着,也不起身,望着皇帝轻声笑起来,皇帝也笑了,“是真的累,朕也要累死了,这样热的天,你好些了吗?”
      她那时转了些念头,此刻是宝贵的,寻常人家的夫妻也就是这样吧,淡淡而温煦,质朴而纯粹,她此生未经历过,忖度猜测道。她伸了双臂勾住他的颈子,又想起了风画的话,“皇帝是极寂寞的人。”心里对这个苍老的男人刹那间有了微微的怜惜,自己又何尝不寂寞。
      她的脸贴住他的,两个世间至寂寞的人在那瞬间,心意通过细密的肌肤柔情传递,两个人竟是同时大为感动,“朕这几日就在你这里了,你身子不好,朕亲自来照顾你。”皇帝低低道,身子又压过来。
      “风画。”
      二人肌体抵死缠绵,脑子里却同时想起这两个字。
      入了夜,千人的辇驾已经出了城,旷野清爽,随行的乐坊司的一群乐工吹起了幽婉的曲子,绕出一席一席的清凉,月华又镶了重重叠叠地青白色的水纹,一波波地沁人心脾,画妃也卷起了玉辇上的帘子,让晚风拂进来,给陈腐破蔽的空气带来一丝新鲜的生机,她的心境缓缓凉下来,身子竟觉得轻快了许多,“难怪风画要让我来蜀山。”她低低自语,不由笑起来。
      一抬眼,却觉得在暮色中极尖利的一道,直刺入心上,纵是远,她也认得出,那双眼,青黑色的眼眶,阴郁的男人,迫人的英俊背后是莫测的心机。她的眼光被刺得不由得往回一收,心里莫名一阵狂跳。
      明凯跟在众人中吹起一支曲子,那曲子听着欢快,只有画妃听得出凄凉,她心里本轻快了些,忽然又纠织上这许多心事,又是一阵烦乱。
      入夜,天气不太燥热,有了些些的清凉,画妃却是辗转,她独守空房,有些不习惯一个人睡了,思绪恍惚,心绪飘忽,胸口有些急迫的突突不安,不知怎地总是想起洪将军,他的眼神阴鸷,尤其眼角那道青黑色,沉沉压住他的城府,让他更深不可测,明明知道这是狼一样的人,却忍不住去想,想他定定地盯着自己看时周身的血脉喷张,若说因为他的迫人英俊,也不应该,那是为什么?
      正想着,觉得眼前的烛火微微抖动起来,不安躁动,夜色似有凌厉,明明沉静似海,画妃却觉耳边渐起了如澜的涛声,立时警觉,佯作熟睡,呼吸似乎渐渐沉了,手里却摸上了身边的玉剑,一个人影倏地滑进撵里,寂静无声地拔出手里的一把短剑往画妃刺来,剑势极快极狠,务求一剑毙命。画妃忽然起身舞起手里的玉剑一挡,那人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随后力道极大又一剑砍下,却被斜刺里突然的一刀猛地格开,这一刀力气极大,几乎把那人掀翻,那人只见不知什么时候画妃身边多了一个男人,眼角一抹青黑色,不由大惊失色,一翻身从窗户跳出,画妃作势要喊人去追,却被洪啸一把拽住,眼神制止,这一拽力气大了,画妃几乎扑入了洪啸怀里,简直像被他搂着,洪啸依然不松手,“嘘,安静,别惊了皇上,沿途不太平,我们不能声张。”
      他的手攥得很紧,拧着她的胳膊越来越往自己胸口贴,画妃有些张皇失措,涨红了脸拼命挣扎,一边抬眼瞪他,却见他的眼睛深深看住她的,正如坚硬的岩石中柔情的那汪泉水,柔润到人心底,她不由得呆了一呆,不知所措含混低声到,“洪将军”。他的脸慢慢凑过来,一种烈日下奔腾的狼的气息漫涌过来,压过画妃,画妃一点点绵软下来,惊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屈服,自己却控制不了,洪啸却突然放手,躬身退后几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画贵妃受惊了,明日一早请将此事禀告皇上,你的贴身侍女、侍卫被刚才的刺客点穴,过一个时刻就会自动解穴。小的先告退了。”
      他含笑看着她,她觉得腾地头晕脑胀,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有些羞恼交加,又有些惭恨,强抑着波涛澎湃的心情,冷冷转身道,“洪将军退下吧。”身后半晌寂静,她犹犹豫豫回头,才发现洪啸已经无声地出去了。画妃一下跌坐到床上,愣了半响,突地起身,猛地踢了床榻两脚,气急败坏发起脾气来,“没用的东西们,还让你们在外头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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