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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风行草偃【上】 盛夏时常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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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常有暴雨,雨势来时千万白练如注,洗扫着宫里的角落。宫里的地势稍低,有的殿里就会被倒灌进雨水,画姬这天沉沉睡到日落,方才醒来,听得外边雨声和着一片喧闹之声,她叫了几声,飞红才进来,裙角也湿了,笑着站在床边施礼,画姬斜倚着床边,模模糊糊地看着飞红,殿里没有起灯,昏暗沉湿,正如她许久来的心境。
“怎么了?”
“今儿雨大,御绣房被倒灌了雨水,因为现在皇上要的那件绣品正在那里做,小奴才们忙着往外清理水呢,个个落汤鸡似的。”飞红格格笑道。
画姬眉头蹙起来,她稀奇飞红为何总能这么快乐,自己却是如此怏怏,这样的事,又有何好笑,她心头不快起来。
“明凯没过来吗?他今天是要给我送药的,最近我的精神愈加不济了,晚上睡不着,白天又昏重,唉,觉得自己大限快到了。”画姬沉沉道。
“快别这么说,我的娘娘,您还要万古千岁呢。明羽林恐怕也是被雨耽误了,今儿进不了宫了。”
“那你叫小德子来。”
未几,小德子也湿漉漉的进来,远远的站着给画姬施礼。
“明凯今天不来吗?你昨儿去明府叔父有什么话吗?”
“明爵爷倒没有,只是说这配药还要几天,今儿也恐怕出不来,到时候再让明羽林送来,正好这几日谢姑娘也在府上,到时候也把她送回宫。”
大约是日头沉了,承欢殿里陡然暗了,画姬远远的,连小德子的面目也看不清了,她仿佛听见贞丽的笑声,明凯的笛声,双双伴伴。
“我问你,谢贞丽为什么去明府?”
“听说是为了讨教针法。”小德子声音一路低下去,他心思极其机敏,捕捉着别人最细微的心绪,知道这时不能再多说了。
画姬本想说什么,却冷笑了一声,你倒过得洒脱,我却在这里暗无天日,她忽起了恨意,怨气涌上来,整个人就咳起来,承欢殿里静,这咳声就显得极尖锐,飞红忙奔过来,扶住她,轻轻摩挲她的后背,不由忧心道,“唉,不知怎么就得了这怪病,皇上这阵子急的什么似的,可是娘娘,您这样再病一阵子,不能服侍皇上,我真是怕……”飞红说半句,画姬心里了然,冷笑起来,飞红又低低道,“现在太子一位虚着,几位娘娘都虎视眈眈,尤其金妃的皇子瑞华是长子,金妃现在在帮皇上重绣一件珍贵的绣品,颇得皇上欢心,我真是怕…….”画姬听着就觉得眼前发黑,忙摆了摆手,人就往下倒,飞红忙扶她躺下,拉上帐子。
画姬愈觉得昏重,她有多久一夜无眠了?只恐惧晚上睡着就梦见那个女人,于是撑着一夜夜不睡,但是撑着撑着,人就垮了。
我不能这样,我这样撑不住的,无论如何还是要见她的。她这样想着,想着,不知多久,忽然心头突地一阵子跳,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床上下来,又到了那座城堡前,她在门前驻足,心头狂跳,门却开了,那个女子笑盈盈地出来,去拉她的手,“你终于来,我终于想明白你是谁了。”
她心内一阵战栗,想缩回去手,却被那女子抓着,她大笑道,“你不用怕,要怕也是我怕才是。我们本是亲戚的。”
“亲戚?”画姬狐疑不已,“我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叔叔,再没听说有别的亲人啊?”
那女人抿嘴笑而不语,却说道,“我叫风画,你日后必将母仪天下,我会教你,如何母仪天下。”她自说自话,却一味拖着画姬往堡里走,画姬心惊胆战,犹疑往里去时,风画却忽然道,“你这样皇帝是不喜欢的,你若要讨他欢心,就要让他迷恋,就让像我这样,不把他当皇帝,只把他当男人。”说罢格格大笑,她身上轻绕着紫色薄纱,若雨后海棠,妖娆近妖。
她又一把抓散画姬的头发,大笑道,“你这样才能讨得皇帝欢心,你越规矩他越生厌,他是极寂寞的人,你懂么?”
画姬呆在当地,看着这个叫风画的女人,狂放肆意,她又大笑起来,道,“你记着,三天后会有长星扫过,你要对皇帝说你的病是因此星引起,让他带你去蜀山祭扫。”
那个女人又推她一把,高声笑道,“你放心,没有你也不会有我,我会全力帮你,你何苦怕我,哈哈,这真是有趣有趣,原来这一段是这样。”她的笑声越来越大,画姬耳畔如有金鼓重鸣,耳朵都震得生疼,人却忽然醒过来,晓得又是在梦里见了她,心内却不那么惧怕得一身身冷汗了,却听得帐外依旧有人在笑,正在惊疑,飞红急急忙忙过来,拉开帐子,低低道,“皇上来了,兰妃也跟着,说要看看你。咱们赶紧梳妆梳妆。
画姬冷笑一下,兰妃来就是看我死了没有吧。她起了身子,本要把头发扎起来,忽然想起了梦中那个女人的话,犹豫了一下,便把头发抓散,让一头如瀑秀发慵懒披在肩上,人斜斜倚靠床头,随意自在,飞红十分着急,“娘娘,我们还是梳洗一下,这样会失礼的。”
“飞红你不要管,出去说我只见皇上,别人不想见。”
“娘娘,万不可如此,这,这十分无礼。”飞红呆了呆,无可奈何地出去。
须臾,皇上大笑着进来,“这个妮子,生了场病这么放诞无礼。”他一掀帐子,却见画姬不施粉黛,只随意地倚在床上,见了他也不施礼,只是一笑,天然风流,妩媚动人,登时呆了。
画姬一见皇帝表情,立时明白了,梦中那个女人说的都是真的。
她双臂绕住皇帝的颈子,格格笑道,“皇上,臣妾除了你也不想见别人,所以只好打发兰姐姐走了。今夜皇上无论如何要留下来陪臣妾。”
她感觉皇帝的身子微微颤抖,手指轻轻滑过她的头发,拥抱着她,越来越紧,喃喃道,你真的是越来越像她了。
他把她的头拥在胸口,她第一次真切地听到一个男人的心跳,在一个寂寞的胸腔中。
她忽然又想起明凯,为什么听到不到他的心跳,他喜欢怎样的自己呢?
贞丽却在明府里盘旋着同样的问题。明凯喜欢怎样的人呢?一场大雨终于困得他们厮守几日,白日里天也是昏沉的,贞丽点了银蜡,脸微微地红,在烛火下,心不在焉地绣着手里的东西,她不时抬头看看明凯,他只是在屋里踱来踱去,焦躁异常,“这雨不知何时能停,她那边一定急着等着这药。”
贞丽轻轻道,“明大哥,你焦躁也没用的,坐下歇歇吧。”明凯向她勉强笑笑。
贞丽又轻轻道,“明大哥,你,你为什么一直,一直,恩,你,也该有,该有一房夫人了,还是明大哥你太挑剔了,还是有心上人了?”
贞丽鼓足了勇气问完这话,脸已经绯红了,明凯脑子里却只乱纷纷地想,她的病不知怎么样了,为什么配了这几副要都不见轻。所以并未太听清,怔了怔,问道,“什么?”
贞丽的脸发烧,忙又摇摇头道,没什么。
屋里又静了,外面的雨渐渐停了,也不知多久,应该是傍晚,天倒似乎明快起来,贞丽抬头望望窗外,发现原来是天晴了,月亮出来了。热闹的蛙声起来了,屋里的烛火也耐不住寂寞,剥剥地跳着响了几下,贞丽从烛火中偷偷地看明凯,明凯却倚着窗子心事重重地望着外面的天空,贞丽心里不由想到,若是这样能天长地久多好,她能与他厮守,她就是为此粉身碎骨也值了,她这样想着,人也呆呆地盯着窗口的明凯,却听明凯忽然说,“咦,快,贞丽来看,有一颗长星。”
贞丽急忙蹦起来,她并不是看长星,只为是明凯叫她,几个跌步扑到窗前,明凯一把拉住她的手指着外面,“看到没有。”
贞丽觉得眼前有极华丽的一道,就如镶满了钻的纱丽罩住了自己的全身,耀目的美丽与欢欣,她的手在明凯的手里涔涔地出着汗,心内柔软延开,就如盛夏怒放的玫瑰,要去温柔地包裹她的情人。
“看到长星时许了愿,听说就能实现。”贞丽的心跳得狂而燥,身子微微颤抖,身子也不由往牵着的那只手倚过去。夏日的荷风张起她的衣袖舞起来,亲密地黏在住他的衣袖上,“但愿人长久!”她心里长久默念,却听见明凯一声叹息,那是极苍凉的一声,在泠泠的月华里凝成冰冷的一道伤痕。
他究竟在想什么,如此忘情忘神。贞丽的手还被牵着,心却狂乱而忧伤。
他神情痴痴,分明是在牵着另一个人的手,所以忘了遵循平日的礼节,忘了松开贞丽的手。
此时,她在皇宫里,在做什么,我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