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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柔则茹之【下】 一路往仙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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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仙居殿去见玉妃,早听说玉妃人如玉,又爱玉,是皇帝最宠的妃子,还未到仙居殿,就听笙轻簧暖,玉笛清越,听得人迷离惝恍,远远见仙居殿便觉得云谲波诡,恍若仙宫。进了园子,才见亭子上几个女子吹乐清唱,一个宫女过去禀报,一个女子站了起来,慢慢下来,逶迤拖地白色宫缎素雪绢云形千水裙,手挽银丝白芍薄雾纱,幽柔清沏,头上只插了一支凝脂白玉的双飞蝶,镂雪为肤,秋色横波,惹人娇怜的尖尖小脸,娇喘点点。她见了画妃,也没多的表情,略略点头,横了她一眼,转身回去,揽起白色玉笛,继续吹笛。画妃一笑,缓缓退出,与飞红走在前头低声密语,玉妃也就仗着皇帝宠,看来也没什么要紧。
走了大半日,画妃也有点累了,想回承欢殿休息,飞红又劝道,“只剩最后的飞霜殿了,兰妃你今儿若不见,却见了其他几位,又得落了口实,况且兰妃又是是非最多的,万万不可。”画妃只得勉强撑着去见她。
还在飞霜殿外,就听见里面笑声桀桀。刚进了殿里,一个娇小的女人火似的一团出来,石榴红的长裙曳地,头上的一对仙鹤簪子,都镶满了红宝石,热烈地一把抓着画妃的手,格格笑道,“哎哟,早听说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让我看看。”画妃措不及防,惊慌失措,看着自己的手被一双十指丹寇的玉手扣住,仿佛以前跟人打架,被人一把扣住脉门,心念稍动,这个女人不会懂功夫,来试探我吧。再见那女人极丰艳圆润,娇红欲滴的双唇,口吐红莲,眉心和眼角也都描着精致的红梅,一双风情眼正上下打量自己,忙赔笑道,“真是让姐姐笑话了。”
兰妃捂嘴轻笑,“妹妹来,我这正有几样外国进贡的干果,皇上前儿刚赏我的,你尝尝。”画妃被一力拖着,按在桌前,只好勉强笑着抓起几颗瓜子嗑起来,兰妃的话就滔滔不绝地来了,把宫里几个妃子夫人点评了个遍,金妃最有心计,人最坏,玉妃仗着皇帝最宠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皇后就是蛮勇点,画夫人极谄媚,总之众人都不是好鸟,只有她不争不挣,平淡度日,皇帝才喜欢她,云云,讲了半个时辰,画妃听得呆住了,那颗瓜子始终搁在嘴里,都不及嗑一下,更谈不上插话,末了,兰妃一句话总结,“妹妹,我们这样投缘,你留下来晚饭,我们继续聊。”画妃才忽然惊醒过来,连忙把嘴里的瓜子拿出来,急急道,“叨扰姐姐大半日了,实在不应该,妹妹还是回去了。”兰妃拖住她的手死活要留,画妃又拼命挣开她的手极力推辞,二人竟像打架似的,画妃亏了有几分功夫,好容易才逃脱了,落荒而逃。
一路上对飞红讲起这段惊心动魄的初始,两个人大笑不止,飞红笑道,“兰妃原本是皇后的陪嫁宫女,偶然一次被皇上幸了,有了身孕,就升做了妃子,恰好皇后一直没有子嗣,这个小王子就过继给了皇后,但是一直在飞霜殿里养着。”
“咦,可我听着,觉得她与皇后的关系并不太好啊。”
“咳,娘娘,你懂什么,我在这宫中呆了快十年了,什么掌故不知道,这兰妃最是非,她的话十句能信一句就不错,你快别当真了。”这时日头渐渐西沉,她们正穿过皇后上阳殿前的桃林,说笑不已,迎头却碰上洪啸,她们两个只顾谈得投入,不提防画妃几乎与洪啸碰了个对头,画妃唬了一跳,却见洪啸极镇定地笑看她,知道他必是故意的,又想起前几日梦中情形,心中一跳。洪啸并不施礼,也不退后,迫近画妃,笑道,“还往宫外逃吗?”
画妃立时挂下脸来,冷冷道,“我得多谢洪将军送我回宫。”他们两个僵在当地,都不肯退让,堵死了道路,最后洪啸哂笑,一闪身,让了条路,但是他又不肯多让出路来,画妃只好挨着他的衣边蹭过去,她分明觉得她过去那一刹那,洪啸饱满地吸了口气,好像在吸敛她身上的气息,心里慌乱极了,又有些羞恼。
走了好一阵子,回头看,发现洪啸一直望着她,慌忙转过头,低低对飞红道,这个洪啸将军是怎么样的人,好生奇怪。
飞红抿嘴笑道,看你二人刚才神色,以前认识吧。飞红又不再多追问,只说道,这洪将军是洪皇后的弟弟,皇上的表弟,掌握着天下兵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极傲慢,脸硬心冷,不过很疼惜他这个姐姐,不是洪将军的话,皇后早被废了呢。不过这洪将军也是个痴情的人,据说他多年前有个挚爱的女人,跟人跑了,他到处找她,并且立誓不再娶,啧啧,你不知道,他原是都城里有名的美男子,当年都城里多少姑娘爱着他呢,只可惜,他太痴情了,你没看见他总爱穿的那件旧的墨绿色的袍子啊,据说就是那个姑娘给缝的,他总穿的。飞红絮絮说着,神情竟然极为神往,画妃看得惊奇,听着这些,心中不由又是一阵跳,奇怪,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呢?
她们两个回去,皇上已经在承欢殿里等了,问了问画妃白天见几个宫嫔的情形,画妃刚说几句,皇帝已经抓起她的手,放在两手里揉搓,又把她拉过来放在膝上,山珍海味摆上来,皇帝就喂她一口,自己一口,画妃曲意昵就,心里却觉得空乏乏的无聊,倒想起一桩事来,搂着皇帝的脖子,甜软道,皇上,臣妾自入了宫,十分想念哥哥和叔父,他们在宫外生活艰苦,皇上你也要照应照应他们啊。
皇上大笑道,这个是当然的,只是你不早说,过几日你让他们进宫,朕要见一见,好决定封赏什么。
再说几句,皇帝已抱起她往香榻去了,她身子婉转灵动的像条蛇,曲意迎合奉承,心中却叹声气,又来了。皇上俯身上去,上上下下的动,画妃却想着,自己在宫中势单力薄,是需要扶植些自己的力量,不提防一下被皇帝弄得十分疼,差点叫出来,却及时警醒,变为颤悠悠的几声呻吟,倒似十分享受。
夜里画妃睡不宁,觉得跌在空寂的旷野里,有个男人的声音不断地叫着,“清明,清明”,她骇然狂叫,我不是清明,不是清明,不要叫了,你认错了!”那个声音叹了口气,道,“你不认得你自己了?那你是谁?”
是啊,我是谁,她这样一想,觉得脚下一软,又跌了下去,立时惊醒过来,觉得冷汗涔涔,身上绵软无力,才发现皇帝躺在旁边睡得沉沉,她微欠起身来,于黑暗中模糊看了看皇帝的面容,才觉得陌生,心中有一时骇异了片刻,这个男人是谁呢,我是在哪里呢?渐渐清醒过来,不由又是惘然,这人居然是我的夫君,一生一世要相守的人,如此陌生!
她轻轻翻身下床,只披了单薄的素色锦衣,赤了脚在滑腻如镜的银砖地上慢慢游走,她还记得第一次进承欢殿,是为了偷传说中的那件宝物,那件宝物当时若得手了,这会子早已出宫了。月色从窗中渗入,她觉得墨黑的地上自己的脚竟似初夏的嫩藕,反射着澄澄月色,脚下的地板乌墨发亮,越发衬得那双脚如玉般可爱,她不由低下去,抚住自己的脚,冰凉沁骨,她身子蜷着,全似在抱着自己,这世上有谁会真心真意地抱着自己呢?也只有自己吧,她苦笑。
大概几日后,兰妃来拜访她,虽然飞红一再警告她此人不堪,她却一点也听不进去,漠漠深宫中,也就兰妃对她如此热情吧。兰妃一如既往,坐下就是是非,又向画妃蜚短流长地说了半日话,才走了。画妃觉得她大约同自己一样,都十分寂寞,才会这样吧。
兰妃连着来了几日,言谈也愈来愈私密,有时说到自己极伤心事时,还抹点泪,牵连得画妃也十分感伤。
“我也知道,这宫里没人看得起我,我不过出身贫苦农家,只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丫头,大家都不待我当人看。你没看见那玉妃,从来都不拿正眼看我。”
画妃也就安慰她,“我看她对谁都是那样的,可能性子就很高傲,倒不一定是针对你。”
“哼,还有金妃,别看她见了我客客气气,可是她骨子里最瞧不起我,我都知道。”
画妃又安慰她道可能金妃家境高贵,有时说话太客气了,让人生分罢了。
兰妃抹着几点泪,忽然又拉起画妃的手,情牵神动,极为关切道,“妹妹,我一见你就知道你心地纯良,我们以后在宫中做对好姐妹吧,你有什么心事可就对我说说罢了,千万别对别人说,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别人只想害你。”
画妃触了心事,不由幽幽叹了几声,兰妃立刻凑过来,火上添油,“妹妹似乎也有无限伤心事,可对我说说吧。”
画妃不由得叹气道,“我不过才入宫几日,觉得还是宫外的生活快活。”兰妃立刻不迭道,“对,对,我也觉得还是宫外生活快活自在啊”她的话一时勾起了画妃无数心事,忽然想一吐为快,飞红却突然过来笑吟吟道,“娘娘,您家的叔父、哥哥已经进京了,这几日等着您召见呢。”
画妃十分诧异飞红这话,完全是句废话,这个消息她昨日就知道了,只是这半月皇上十分忙碌,没有时间接见他们,才没唤他们进宫,她看飞红一眼,飞红笑吟吟向她使个眼色,兰妃已经凑过来,热情追问,“怎么,妹妹还有哥哥和叔叔啊,他们现在都在干什么,是哪里人……”
好容易送走了兰妃,飞红对画妃笑道,“您今儿差点犯大错。”画妃心内不痛快,冷笑道,“飞红,你也不要总是以小人之心忖度别人,我就不信,这深宫中没一个好人,我看兰妃也就是嘴快点,你也不用看她跟你同是宫女出身,如今飞上枝头做凤凰,就这样不甘心,跟着众人作践她。”飞红抿嘴一笑,不再多说,低头退下去做事。
不几日,云爱就急急来承欢殿找画妃,一见她也顾不得礼仪,一把拉她过来,低声叱骂,“你这个妮子,我前阵子病了,就忘记了告诉你这件事,结果你这件事就犯了,你说,你跟兰妃说了什么?”
画妃十分茫然,想来想去,真是什么都没说啊。
“咳,现在兰妃到处跟人说,一说你的家世低贱,再说你说皇后、金妃、玉妃都怎样怎样不好,甚至说宫里呆不下去想出宫,宫里传得沸沸扬扬,你疯了吗?好在兰妃的口碑一向不好,大家也是半信不信的。”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我刚来她对我也是极热切的,我也对她说了些知心话,结果我自己都不知怎的,被皇上冷落了好一阵子。后来才知道是她做的鬼。”
画妃大吃一惊,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本是夏初温暖的时节,身上却细细密密出了冷汗,觉得一阵阵的恶心,眩晕得想栽倒。
人心险恶,居然是这样!
晚间皇上又过来吃饭,他们正吃着,皇上忽然淡淡道,宫里是非多,以后有什么话直接对他说,不要随便跟别人说。画妃心中一凛,嘴里那口饭就冻在口中,冰冷冷的,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好容易咽下了,一块冰坨子泠泠地到了胃里,全身都冰冷,再看皇帝,神色平常,只略微有些肃然,还在慢慢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