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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柔则茹之【中】 这一夜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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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又是无眠。早春时节,深夜还是薄凉,不时有风,但是风势并不锐利,已经柔和许多,重重帷幕被吹起,层层起伏,一点月色透了进来,一点点淡灰色的光斑在凉滑的大理石砖上游来游去,她的心也跟着游来游去,她恨自己不坚定,前阵子不是下定决心与明凯和叔父断绝关系么,甚至想了种种刻毒办法报复明凯,当初算盘打得那样如意,与其成为叔父手中一只棋,帮着他们复国,未若自己独善其身,享受荣华,安然终老,即算复了国,她也只是公主,跟现在又没什么分别,干吗掺和那些劳什子掉脑袋的事儿,可是如今,她听得明凯落拓,心中又不宁了。
要不……,还是……,总之…….,无论如何,反正还是要见明凯一次再说。心下已定,却不能再眠,枯坐看油灯耗尽,天色微明,她这阵子觉更是不好,种种梦境,古怪之极,尤其几次在梦中居然与那位洪将军缠绵缱绻,令她大为羞惭和骇异,隐隐觉得自己怕不是中了那位古怪将军的咒了吧。
几日后再见明凯,两人恍若隔世,明凯跪下一声参见画贵妃,画姬一下觉得两人之间已经有了鸿沟巨隙,只能遥望了。她恍惚盯着明凯好久,见明凯一直跪着,才想起若她不喊这句“平身吧”,他是不能起来的,几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变成这样,一片凄凉。
她从高处俯视他,他又从低处仰望她,以后若要相守,还是要平视才可,她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一念头,很突兀地说了一句起来吧。声音尖利,两人都吓一跳,明凯想她还在恨我。明凯起身,两个人都仔细盯了对方看,心中同时一惊,只不过几个月未见,他(她)怎么变成这样。
明凯本是魁伟的身材,却像被什么重击了骨头,架子一下子松散了,人的肉都垮在骨头上,脸是苍青色,挂着寒霜似的潦倒,眼睛都是灰败混沌的。
明凯看画姬,幽怨沉郁,像在娇花中静静顾恋的一只孤鸿,极美,然而渺远不可触。
他们这样看着,沧海桑田地看着,画姬一步步走过来,迫得明凯近了,明凯忽然身手一把揽过她,紧紧拥抱她,抱得太紧了,都有点窒息,不由同时想,若在这一刻就死去,人生多好。然而人生毕竟无情,还要冷冷流转,将本是片刻的幸福拖得地老天荒,就成了惨剧。
明凯泪如泉涌,还兀自喃喃自语,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小德子在殿外一直附着耳朵听,先听事静静的,再听两个人在哭,一句该说的正经话都不说,急得搓手,又不便闯进去,正急着,飞红急匆匆跑过来,“快,快,皇后来了,让娘娘赶紧准备准备。”
小德子想到明凯还在里面,唬得魂飞魄散,急急闯进去叫着,“快,快,皇后过来了。”
明凯一听大惊,知道皇后突然来,一定大有文章,双手沉沉按下画妃的肩,匆匆低声道,“皇后来恐怕是来找你麻烦的,你务必要镇定。”飞身跃起,藏在了承欢殿顶上的大梁之后。这时皇后已经率领宫女、太监嚯啷啷的来了,画妃仓惶跪下,就听一个女人冷冷道,起来吧。那声音很像以前叔父用金刚钻削切石块,锐而尖,听得人心上发毛。画妃起身,垂着眼皮,尤不敢抬头,见眼前金黄色绣着龙凤的烟霞罗,逶迤拖地金丝织锦纱裙,辉煌绚烂,冷不防却被一根冰冷的手指抬了下巴,一抬头与皇后对了眼神,淡而薄的眸子,满是鄙夷与愤怒,但是浅浅,一眼可看透,画妃心一下定了下来,淡定自若与皇后应对。
皇后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响,冷笑道,“哀家听说你承欢殿里有不明身份的男人出入,特来查个清楚。”
画妃沉着道,“一定是有人看花了眼,臣妾这里并没什么男人。除非你们说的是小德子公公。”画妃直视皇后,看她的脸倏然变色,咬牙道,“给我搜!”太监、宫女一时涌入,将承欢殿掀得狼籍一片,什么也没搜出来,禀告皇后,皇后脸色却愈加难看,发狠道,“你胆敢对哀家不敬,入宫这么久从来没拜见过哀家,骄横若此,着实该打。”画妃几乎笑出来,这皇后蛮勇非常,简直不讲道理,然而笑形刚显,正被皇后捉了表情,愈加愤怒,“你还敢嘲笑哀家,来人,掌嘴!”画妃还待争辩,已被人按住跪在地上,一个老嬷嬷拿了掌嘴的木板,狠狠敲在脸上,只几下,半边脸红肿,嘴角血流不止,画妃痛得跪在地上起不来,直到皇后消了气,洋洋得意复又说笑着远去了,才被跪在一旁的飞红和小德子急急扶起来,画妃的脸已经不成样子,飞红痛心至极,扶着画妃到了床上,着人拿了水和药,为她敷脸,一边不住说,“您看您,早我说该去拜见皇后,如今被她抓了把柄,再有,在宫里谁都不敢言形于色,您怎么心里想着面上就露了出来呢,太沉不住气,这以后在宫中要吃大亏的。”
画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呆呆看着上面,初始是痛得有点迷糊了,这会儿心里静了下来,竟想明白了一些事,宫中险恶远非自己想象,哪怕呆在承欢殿一步不出,想远离是非,也会有人欺负上门来,看来还是自己原先想法天真了,从此后,若要在宫中活下去,再不能像从前那般绵软畏怯了,反倒要多添些主动。她脑子里涌出无数念头,连明凯悄声过来,满身心痛握住她的手都未察觉,最后不耐烦抽了手一翻身,背冲着明凯,飞红冲明凯使眼色,明凯只好随着小德子悄悄退下,他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一眼躺在软红香榻上的画妃,只有冷冷的背影,终成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山,他们从此山南水北了。
日头渐渐沉了,一抹血色残阳渗入窗中,画妃在这暮色中灰冷冷地躺着,画妃这样默默躺着几个时辰了,飞红在一旁伺候,心里发急,但是画妃就是不理她,她只好招呼几个小宫女收拾承欢殿,忽然听得画妃淡淡道,别收拾了,后日皇上就要修道出关,他必来此处,让他自己看看好了。
飞红听了这话,一下松了口气,画妃总算想明白了,她必会有所行动,飞红暗喜,
果然,皇上一见承欢殿污杂糟乱的样子,画妃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不由又惊又怒又怜。他急忙过去,刚坐在床边,画妃忽然坐起,哭着扑入他怀中,飞红在一旁却轻笑。
画妃早做足了功课,头发虽松散,却是让飞红精心梳了几遍的,松松歪在一边,脸上画了极淡的妆,既看得憔悴,更是清丽脱俗,她这样一扑入怀,暖香绵软,她扑得又恰到好处,不过如飞蝶戏露,轻盈醉人,皇上不提防撞得满身香浓软玉,又是闭关禁欲许久,登时醉得神迷,轻轻拍她安慰,手却渐渐抚在她身上,发觉她只披了薄纱,肌理如腻隐隐绰绰,飞红一笑,示意小德子二人悄悄退下。
皇上手游走得更乱,渐渐入了纱罗锦衣里,触着梦了千百回的肌肤,越发觉得如在梦里,她却贴上去,还做委屈,毫不似引诱,如金蛇,温腻缠住他,不知是她进入了他的身体,还是他进入她的,朦胧迷怅。
画姬,真是你!皇帝在极绚烂处却是泪眼,我等了千百年等到你。画妃却是清冷讪笑,所谓皇帝,也不过普通肉身的一个男人罢了,无非年纪稍长,皮肉略谢了。
只这一回合,画妃已远远占了上风。
皇帝在承欢殿呆了几日,才去上朝,宫里已是沸扬。皇帝又命宫中命妇,带画妃逐宫拜见。
这日晴好,几抹极淡的云浮在天际,融融如雪,和风拂拂,画妃来宫中这一年多,却从未领略过宫中胜境,这一路迤逦,觉得心旷神怡。不知穿过几个雕工精美朱红漆的极宽阔的游廊抄手,才到一处园子,香泥细草,桃花粉白,花瓣润透,日光如金,轻轻点在上面,亮的一闪一闪,不过寻常桃花,却如仙境奇葩,远看去一大片,蒸腾如霞,走进去,香气清淡,又如雪挂枝头,不时落下一片片桃花,正如莹洁的雪花,画妃静静地走在其中,不由想,若能悄悄寂寂在这林中走到死也不错。
但是桃花林子很快走过了,来到皇后的上阳殿。皇后正在殿里呵斥几个宫女,看画妃拜见,白她一眼,懒懒道,起来吧。画妃笑吟吟地站起来,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气话,皇后奇怪扫她一眼,暗想那日那样桀骜,今日这样恭顺,可见是被打怕了,不由欢喜起来,随意挥挥手,赶苍蝇一般拂了出去。
画妃一路笑着出去,与飞红对视,可见飞红教她的多么正确。这后宫就是这么回事,大家明明心里恨得彼此要死,面上却比谁都亲热,比亲姊妹还热烈。画妃笑得几乎要流泪。
从上阳殿出来,往明珠殿去,见金妃。金妃的殿内极煌丽,漆朱金的窗牖,金丝锦的纱帐,绣着大团金牡丹的帷幕层层重重,在金色日光下明灭的叠叠金山,刻镂在紫金的檀木屏障上,转过这无数耀眼迷离的金,才见到金妃与谢贞丽几个绣女轻声说绣,见了画妃来,起了身微笑还礼,华贵端凝,丰颐高淮,她开口声音平稳,也冠冕堂皇地说了一番,礼节周全,一丝不错,也毫不带感情,正如两国外交,谨慎细致,又无情无意,画妃偶得一刻偷偷观察金妃,发现她也正若无其事观察自己,两人眼神不期一对,金妃眸如深海,不知深浅,画妃登时觉得自己被看透,心上微微一凉,不自然别过脸,金妃却自若非常,依然款款叙礼。
出了明珠殿,画妃觉得微微出了汗,想起一早飞红的话,金妃是极厉害的角色,尤其金妃的父亲是当朝左丞相贾仁轩,权可倾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