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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天   夏季的 ...

  •   夏季的颜色会有种明艳热烈的味道,而对卫默来说,记忆中的夏多是绿色与金色交织。

      绿色的是后山的稻田,院里的芒果树,金色则是庭院里晾晒的稻谷,还有阳光下挂在枝头的芒果……

      这是醒来的第四天,卫默要跟着奶奶去后山那里,她想顺便看一看家里曾经的田。

      卫默以前跟着奶奶下过田,当时她只帮卫奶奶插了秧,一小株又一小株的绿色禾苗被安进了地里,但是对比卫奶奶弄得齐整的模样,卫默的手艺有一种逼死强迫症的美。

      一块摆满了小禾苗的方形土地是如今卫默残留的印象。奶奶身体不好后,就不怎么种田了,而在奶奶去世后,这田也就被卖掉了。然后,自那以后,稻田就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

      也许是因为可以重新再看见这块田,卫默的兴致显得格外高昂,一路上都在蹦蹦跳跳。她就这样跟着卫奶奶走啊走,然后一转眼就看到了村里的公共洗衣池。

      几个洗衣台呈直角分布,中间的空地上有一口井,旁边有一个系了绳子并剪剩半个的篮球,是用来打水的。最外侧长着几排绿色的竹子,阳光透过缝隙照射进来,竹影似画一般倒映在洗衣台里、沟渠里、还有空地上,于是自然而然地添上了几分雅致清幽。

      卫默停下了脚步,她记得这里。小时候家里一停水,而刚巧又有衣服要洗时,奶奶就会到这里洗衣服。

      她对这里的印象,是午后从竹子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是还带着泡沫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快速地溜进了沟渠里,是几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砸进水井里的“咕咚”声响。

      有时候还会碰见几个也是来这里洗衣服的婶婶,大人们是一边洗衣服一边说着话,而几个很是幸运被带来的小孩子则会聚在空地上玩起来,会显得很热闹。

      在这个地方,卫默最感兴趣的游戏就是打水了。这口水井已经很久很久了,井台边沿因为绳子日积月累的拉扯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凌乱凹痕。

      打水的时候会先听得“噗通”一声,那半个篮球就砸进了井里,井里会溅出一朵漂亮的大水花。站在井边的人,轻轻抖一抖绳子,底下的篮球就会在水里晃呀晃,然后倏地一下就吃到了水,这个时候要目测一下水量,装太满的话,容易拉不动,但要是差不多的话,就可以“嘿呀嘿呀”地用力拉上来。

      打够了洗衣服要用的水后,这场打水游戏也不会结束。卫默会换一个玩法,比如只装一半水,把篮球拉上来后,再给倒回井里。

      要是过来洗衣服的人比较多,那水井这里总归是安静不下来的。

      而现在,卫默走到了井边,低眉望着底下平静无波的水面。水若明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好像形成了一片小天地。而在这方小天地里,她记得曾经是有一尾鱼和一只小乌龟的。

      但是她已经记不清鱼是什么颜色了,也许是青灰,也许是金黄的,但这口井里总归是有鱼的,又或许那尾鱼早就游出了这口井。

      “默默,快跟上!”走在前面的卫奶奶喊道。

      “来了,奶奶!”卫默回过神来,连忙跑了过去。

      在她身后,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飘到了井里,落到了水中。水面泛起淡淡的涟漪,一尾金色的鱼游到了涟漪之下,它吐着泡泡,看着水面重新平静下来,随后又轻轻地游走了。

      卫默跑到卫奶奶的身边,她想起了这次出行的目的,她还要去看奶奶打理的水稻田。

      她一直都觉得奶奶好厉害,分得清自己家的田在哪里,还会自己用草木灰堆肥,而且每次上后山拜拜的时候,也都不会弄错地方。

      卫默终于看到了水稻田,现在田里的水稻都还是小苗苗。每次她和奶奶一起插秧的时候,她是插秧的速度既没有卫奶奶快,弄出来的成品看过去也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给人一种支棱不起来的感觉。

      卫奶奶这次是来检查下田里有没有什么杂草之类的东西,她一个人就能搞定,也就不需要卫默来搭手,所以就只让卫默在旁边帮忙拿下水壶。

      卫默抱着水壶站在稻田边缘,夏风裹挟着田间的水汽扑面而来,冰凉的感觉让卫默不由微眯了眯眼,她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好像应该是还有一个人的,卫默缓缓眨了眨眼,她注视着这片水稻田,然后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那个人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卫默在心里勾勒出画面的轮廓,他会蹲在田边,一只手抓着地上的野草,一只手抓着脚旁的锄头,微微仰起头听着奶奶说话。

      然后,响起了卫默自己的声音,听到声音后,他也会跟着卫奶奶偏过头来,看向自己……想到这,卫默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记得这样的画面,那个人好像还是……她的……爸爸。

      原来是爸爸呀,卫默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她低头看着石子掉进了沟里。她在想一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可那究竟是可以亲近依靠的“爸爸”,还是只会令人畏惧的“父亲”?

      他是书里所描绘的那种父亲角色,还是周围人口中应该安在她身上的父亲?她在试图对这个人进行一种定位,她在分辨这个人要扮演的角色。

      一名父亲,应该能让人有安心温暖的感觉吧?卫默搜刮了所有的记忆,却也只找到了几个场景。

      她记得在家门口的时候,对方掰了半块酥饼给她;她也记得那辆装了好几个麻袋稻谷的板车,她被奶奶抱到板车上,对方在前头低头拉着车,奶奶走在旁边时不时地扶一扶,她看着对方被汗浸湿的后背,衣服上那块被浸透的绿色记到现在;她还记得在一次洪水里,被对方抱起送到隔壁堂叔家的感觉,那个怀抱特别有力,让卫默一点也不担心会被冲走。

      然后呢……卫默歪了歪头,手指轻轻敲了敲脑袋,要赶紧找出来其他的呀……应该还有其他的呀……

      “爸爸”的脸上已经涂好了三块明黄色,只要想起来更多东西,就能涂抹上更多明亮的颜色,那张脸也会亮起来了。但她好像真的找不到其他了……只除了……只除了那些堆积的黑色。

      黑色的记忆里,爸爸的脸总是板着的,他可以对人笑,但是对象永远不会是家里的人。卫默不敢轻易靠近她的爸爸,但每次不得不站在爸爸面前时,卫默都会将警惕心拔到最高。只要那条粗壮的手臂稍微一动,卫默都会条件反射地一下子闭上眼。

      如果只是单纯的呵斥,习惯之后,倒也还好,但是很多时候口头的教训会升级,因为觉得你死不悔改,觉得你不听话,于是粗粗的竹竿,巴掌,或者拳头就会落在身上。

      痛苦成了唯一残留的印象,卫默反而不记得那些打都是因为什么样的大错?又或许她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

      所以,“爸爸”的脸上才会变成一团漆黑的墨,黑色淹没了仅有的明光。卫默找不到更多的东西用来填充色彩了,于是,她也无法再理解“父亲”“爸爸”这一类词了。

      如果把这类词当成抽象概念来理解的话,那卫默是可以写出一篇小作文的。因为抽象的概念太容易完美了。

      但是,她的爸爸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那是一个曾经出现在卫默生命里,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为什么,这样一个具体的人,支撑起来的形象会单薄得近乎缥缈?

      为什么他就是我的爸爸?为什么他好像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为什么当我站在他面前时,他似乎听不懂我的话,也甚至看不到我的存在?

      第一次见面时就有的满腹疑问从未随着时间消失。那种别样的陌生贯彻了她整段人生。她明明看见有一个人站在了“父亲”的位置上,但为什么那条能够连接彼此的线条是那么微弱?

      “奶奶……阿爸没有来这里吗……”回程的时候,卫默拉着卫奶奶的衣角小心地提醒道。

      身后的稻田已经被迷雾笼罩起来了,卫默好像在雾中看见了一道人影,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她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提醒。

      卫默知道,卫奶奶最挂心的人,除了自己,也就是她的爸爸了。

      她可以选择不问不管,只让自己在这场美梦中独享尽卫奶奶的爱……但是,不可以,卫默在心里摇了摇头,她知道的,如果自己也跟其他人一样讨厌这个人的话,奶奶会伤心的,毕竟那是奶奶的孩子。

      “妹妹别担心,”卫奶奶停下了脚步,摸着卫默的头,“他在默默回家之前就走了。”

      “奶奶已经送过他了,不用担心。”卫奶奶的眼中有释然,有不舍,最后归为了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哦。”卫默得到了答案,也没有继续追问。已经走掉了吗?卫默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的一切随着话语中那道远去的模糊背影跟着被封存了起来。

      等到夜晚,有些睡不着的卫默坐在床边,对着红蜡烛玩起了手影游戏。她做的最像的也就是装个螃蟹了。

      她和卫奶奶玩了一会,主要是借卫奶奶的手装兔子,等装够了兔子后,她才钻进被窝里去睡觉。

      放在桌上的芒果散发出香味让睡梦都开始甜蜜起来,甜蜜到让卫默在面对脑海中的那道背影时,不再满心苦涩。

      她好像依旧没法将那个人装进“父亲”的词汇里,但是,她也不会再在他身上放置任何期待了。

      所以……就这样吧……梦境中,卫默踮起脚尖摘下了墙上的面具。那是属于“爸爸”的脸,漆黑,没有多少亮色。

      “再见了,爸爸。”卫默摸了摸面具,然后手一松,那张脸坠入了雾中。

      远处,有一道人影开始动了起来。那道人影不断地往前走,越走越远。

      卫默安静地注视着那道远去的身影,那抹湿润的绿色逐渐淡化,变得透明,然后融进了雾里,再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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