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碎石》坍塌殆尽

2、【2】欲望都市

　　温暖明亮的灯光照在墙壁上，整个房间显得宽敞而舒适。刚刚吃完面包，味道还未消散，带着一股甜甜的奶香味，在一瞬间竹取也模模糊糊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许不会那么难捱。但是下一秒——
　　“喂，怎么是跟你这个小白脸一起啊？”
　　骂骂咧咧，没有礼貌，声音沙哑难听，竹取面无表情地想，绝对是那个家伙。他坐起身，果然看见麻子脸不耐烦地站在门口，拖着他的一筐行李，见他看过来，又狠狠看他一眼，扭开了头。
　　这厢竹取倒是无所谓了，只管悠哉地抱着头，慢悠悠地对他说：“你要是不想，你可以转头出去。大人物们的办公室就在顶楼，你完全可以冲上去，让那位特瑞上校给你调个屋子——哦，当然，”竹取带上一点戏谑的表情，“前提是你没被扔出来。”
　　“你……你……”麻子脸气得发抖，但终于还是冷哼一声把门摔上，没好气地走了进来。
　　几个小时前，就在特瑞上校僵立在那的时候，安迹和倒是没有闲着。他摸了摸脖子，然后似乎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准确无误地从宽大的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堆彩色的糖果：“好的！既然不靠谱到这种程度，把我叫来带小孩，那我也就承了你们的情意帮你们打工了！下面的观众你们好吗？今天我就是大家的大哥了，这是做大哥的一点心意，请你们收好哦！”
　　话音未落，他潇洒地一把把糖果撒了出去。由于手长腿长，基本上把前半场覆盖了个遍。
　　下面的小孩子们被突如起来的变故吓呆了，有的反应快的迅速抢了了，也有的警惕心强的并没有去接，反而死死在原地坐着。总而言之，一瞬间，严肃的开幕大会沦为了一个有点好笑的场景，徒留两位长官在那呆呆地站立着，像是不合时宜的小丑。
　　洛里尴尬得手足无措，特瑞上校则还是严肃地端立在原地，然而眼睛却像是鹰隼一样，盯着安迹和没有移开视线。不过这次，眼神里终于有明显的阴翳了：那是来自上位者的不快。
　　安迹和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笑吟吟地把口袋里的糖都分发出去了，然后潇洒地一挥手：“好啦，鉴于我不是第一次参加初级副本了，这烦人的领导讲话部分我就先溜啦！以及——”
　　他的眼神一瞬间安静下来，深邃的黑色眸子终于回望着场上的特瑞，略带轻蔑地压低了声线：“想给我的晋阶添堵，您还是回去劝劝那些老不死的，找寻一点新鲜的手段吧。”
　　旋即，他又转过身去，笑嘻嘻地，仿佛刚刚的阴狠只是一瞬间的错觉：“辛苦你们陪我玩了，有没有想跟我一起走的呀？”
　　还有几个傻的真的脑袋晕乎乎地要跟他走，被身边还算理智的给拉住了。
　　被拒绝的安迹和也不恼，哼着歌插着兜扬长而去。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时间回到现在。
　　“砰！”竹取所说的顶楼会议室内，一个秃头、穿着军装的老人狠狠地捶了桌子一下，面露凶色。一旁的侍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傻傻地端着咖啡站在一旁，心中苦求不要被怒火波及。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嚣张了，啊？你说联邦政府对他不好吗？那么多资源，只要他答应，不是挥手即来？非得忤逆我们，还要用那样轻飘飘的借口，什么跟我们的一个人有仇，我看他真是脑子抽了！啊，要找一个人，什么人能重得过自己的前程？”秃老头气得咬牙切齿，鸡爪一样的手一把抢过侍者的咖啡，一口咖啡愣是喝出了烈酒的气势，我看就不该给他好脸！直接找个什么罪名把他丢进监狱得了！我看他出来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特瑞上校坐在一旁，紧闭双眼按揉着太阳穴。
　　“哈哈，我说，能让我们的‘联邦之鹰’气成这样，那小子也真不是个吃素的。”一个低沉的声音打趣道，主位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一头如绸缎的银色长发，却并不衰老，相反，深陷的眼窝和皱纹为他增添了一点岁月沉淀的风流俊俏，“我说，克莱，你多久没有发这么大的火啦？”
　　被称作克莱的秃老头哼了一声，终于还是消了点气，把咖啡接过来，挥手让那个早就想溜的侍者下去了：“是是是，步里，就你总说什么年轻人有个性一点是好事，那个狗东西之所以现在还能活蹦乱跳，无非仗着您对他的宽容厚待。只可惜，人家似乎并不当回事啊？”
　　“不当回事就不当回事嘛，多有意思啊，你说是吧，特瑞？”步里撑着脸，朝一旁的特瑞眨了眨眼睛。
　　“……我并不能理解您的想法。”特瑞沉思片刻，把咖啡杯的把手转了转，“照理来说，联邦对于公民的管理拥有绝对全能，不同于公民信仰的七大神，联邦的权力来自于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任何其他神明的信仰都不能撼动。我们只管用强硬手段，效率也许更高。”
　　“哎呀，”步里假装埋怨地望了他一眼，下一秒又笑起来，“也难怪人家要叫你们老东西啦！一个个都只记得自己的面子……不过，谁叫我们这么铁呢！今天我可请你们两个喝酒去，绝对不许跑！就作为……作为共事五十年的纪念日！”
　　“绝对是借口，你这个混账！你只是自己想喝酒而已吧！”
　　“我不理解……”
　　“快快快！晚了就没啦！”

　　……
　　这一边，竹取面无表情地捂上了耳朵。
　　少年人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不仅跟眼前的家伙达成了和解，知道了他的名字叫特恩，而且颇有点称兄道弟的意思。
　　但是……这家伙有点太吵了！
　　自从敞开心扉，特恩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输出。主要内容是，安迹和有多么多么帅气，他以后也要拜安迹和为师，以及，他也要成为第二个安迹和。
　　“酷毙啦！”特恩眼睛亮晶晶的，“那么嚣张、那么潇洒，最重要的是……别人拿他没治！”
　　“好好好。”竹取敷衍道，“你能不能过去一点，我的书……”
　　“我发誓！我今天开始就是他坚定不移的追随者！”
　　“所以说你能不能过去一点……”
　　……

　　天台上，小特恩嘴里的安迹和正在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看星星，嘴里还塞着一颗不知道哪里来的棒棒糖。
　　“您的适应能力很强，即使是在对于您这么易如反掌的副本当中，您似乎也不打算随便应对呢。”柔软有沙粒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安娜把斗篷轻轻地放下来。
　　“哈？没有哦，只是喜欢吹风而已。”安迹和转过身，往后靠着抬起头：“天上的星星很漂亮哦，总是忙于地上的俗务，是没有办法过得开心的。”
　　“是吗……可是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呢。”安娜理了理头发，意味深长地说，“尤其是，这种地上的俗物能够网住一只有趣的飞鸟？”
　　“……”安和沉默了一会，“那个人所求本非俗物。”
　　“是吗？他本人似乎不是这么觉得的。”安娜歪歪脑袋，“不如说，他比您所想的要更加执拗呢。”
　　“是啊，要不然，怎么会连你这个家伙都被派来送信。还大费周章地让老家伙把我丢到这里，是想威胁我吗？”
　　“那个倒是大概率和他无关。还有，”安娜捂着嘴笑了，像是少女甜美的狡黠，“就算再怎么讨厌他，也没必要把这种事都放在他身上吧？”
　　“是是，知道啦，我就是郁闷而已，”安和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老家伙们虽然老糊涂了，也不会跟着那个疯子一起在这乱来的——而且，就算是给我添堵，也没必要把你也拉过来加班。”
　　“所以你明明知道吧。”
　　“……我就是讨厌给他们免费打工还不行吗？真是的……我都拒绝了多少次了。”
　　“您的一句话中，有多少真，多少假呢？”
　　“冤枉我，我对女士可是绝对诚实的。”
　　“骗骗小朋友可以啦，我可不信哦。”
　　他们又闲扯了几句，终于还是无话可说了。月光撒在地上，云层流转着，有些许潋滟。
　　“我的任务完成了。”安娜把一封信——准确来说是一张不那么整齐的纸递给他，略带深意地认真对他说：“希望以后不要有和您深入合作的机会了。”
　　“我也希望……以后都不要再见啦！”安迹和莞尔一笑，“尤其是和你，以及你背后的人，帮我转告一下吧？”
　　安娜也回以一笑，但是并没有答应，只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徒留安迹和一个人站在原地，任由云层背后的月光铺洒在脸上。
　　今夜月色很好，如果没有麻烦事的话，也许他已经在某处安静地赏月了。安迹和微叹一口气，手揣进兜里时，触碰到了那张微微折皱的纸。
　　他停顿半晌，最后还是拿出了那封信。
　　他随意地展开看了一下，旋即手间血红色的影子一闪，可怜的纸立刻被整个包住裹侵蚀，像落叶一样飘摇着坠落向地面，主人却好像无知无觉，转身走了。
　　消失的最后一刻，月光似乎不忍心，从乌云背后伸出一束光来照亮了血红，那张即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纸写的是——
　　我会找你，不论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