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碎石》坍塌殆尽

1、【1】初始墓浑

　　啊……头好疼。
　　安和捂着脑袋坐起身。因为睡觉而被蹂躏得乱七八糟的长卷发完全丧失了应有的造型作用，不甘束缚地四仰八叉。
　　感受到暗淡的晨曦苍白无力地打在眼皮上，他本来就困到睁不开的眼睛被刺激得一缩，半晌睁不开，只好用力揉了揉眼睛之后重新靠上床背。
　　察觉到手臂的全息手环正在震动，安迹和随手一挥，虚空显示屏默默地浮现出来。他虽然眼前一片漆黑，手指却很熟练地敲打着复杂的按键。随着“滴”的一生，一个甜美的电子女音播报道：“您好，安和先生，您今日的安排：下副本，推荐时间安排：现在起床，前往墓浑中心区的x5657号建筑。鉴于您参加的是初等副本，接下来将自动为您讲解……哔哔。”
　　可怜的播报被没耐性主人一巴掌关掉了。
　　安迹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旁边的抱枕堆里取出一个蝠鲼模样的，狠狠地蹂躏了两吧之后一把抱在了怀里。“真是不想去啊……”他适应了半天，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绿色眼睛，像是枯萎前的藤蔓。
　　墓浑是一座极其特殊的城市，连带着负有极其特殊的历史，相传，造物主在创世时选定了墓浑，使得它成为神明最高造诣的体现：美丽、繁华，集世间一切美好于一身。里面的人们安居乐业，享受着神明赐予的无尽福祉。然而在千年前，灾祸降世。救世主在被称为“大繁荣”的聚餐中，看到了人类现今的发展成果，深深震撼的同时，也深深忌惮，自己所创造的造物是如此智慧，以至于终有一日或许能将祂取而代之。于是救世主在那场聚餐中发了怒火，声称着要“赐予人类考验和荣光”，将福祉、永生与记忆全部收回，留下了疾病、战火——
　　以及一次又一次的，“神明的考验”。
　　这一段历史安迹和几乎倒背如流，整个墓浑从小就被教导，副本是神明留下的存在，在里面走到尽头，就能够得到神明的赐福，回到曾经的乌托邦。即使更多人可能在副本中被神明的怒火烧死，那也不能愤怒，只因那时对神明所特有的“赎罪”。
　　安迹和矫健地起身，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即使整个房间都跟主人的性格一样，狂放不羁，杂乱中带着一点恣意的味道，但是这个抽屉里却简简单单地只摆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纯黑的盒子，里面放着一颗深蓝色的石头。
　　安迹和眉眼低垂，似乎想要把石头拿起，在快要触碰的一瞬间却又顿住了，不着痕迹地收回。
　　那个时间，似乎还没有到……
　　感觉自己都快要入定了，围在手腕上的手环终于“滴滴”两声。
　　这是公民不履行下副本义务的警告。安迹和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简单地把手环调成了静音模式，任由手环在手腕上可怜巴巴地跳动着。在他正准备不紧不慢地赶过去时，早晨过于好使的大脑突然跳出了一个在副本提示音中很违和的字眼：“对哦，初级副本……？”
　　同一时间的另一边，安迹和电子日程表所指向的地点——墓浑中心区已经是人满为患。
　　高大的石壁建筑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咒语与风霜的印痕，古老的文字诉说着对于那位造物主的狂热。这些建筑都是上个时代，也是“大繁荣”之前的遗留，在现在墓浑的风沙环境中早已岌岌可危，但却一直未倒，反而作为“副本”的官方入口被小心地保护着。
　　此时的中心区已经聚集了许多人，脸上或多或少都笼罩着惨淡的愁容。比较靠近入口的角落里，一家三口正在此处依依惜别。
　　竹取在母亲的督促下第十次检查背包里的东西有没有少。虽然他反复强调了自己已经把每样东西——甚至是压缩饼干的成分表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可还是熬不住母亲略带忧伤的一再请求。
　　今天是竹取的十七岁生日，也是他第一次进入副本的日子。
　　虽然家境优渥，而且因为父母的副本管理人员身份，竹取对于副本的知识比起同龄人来说只多不少，但是所掌握的知识并不足以构成副本的全部，再加上他自幼体弱多病，和身边人都相对比较疏离，对周围伙伴并不亲近，再加上他的父母两个更偏向研究人员，并不习惯于上层工作者那种刻意营造的社交场合，因此没有办法也不愿意让他参加管理人子弟的抱团取暖，因此这次下副本，确确实实是一个人的战斗。
　　在墓浑，第一次进入副本之后，挑战者将被迫舍弃一切之前营造好的关系，与父母彻底分别，迎来挑战。而每一个副本往往持续五到十年不等。在这过程之后，便是未知。每一个通过副本的人在出来之后都会遗忘自己在副本中的经历，只余下一些或多或少如梦似幻的模糊印象。而仅仅根据有限的消息来看，每个人在副本里所遇到的难度都不尽相同，能不能活下来纯粹靠命。而出来以后，也注定无法再与父母重逢。曾经有参与者不愿接受，在进入之前约定了暗号或者汇合的地点，在从副本出来之后却惊慌地发现所有记忆被扭曲成空白。
　　那从出生时就套在手上的手环，象征着造物主的全知全能，让一切曾经说出口的都被模糊成乱码。
　　想到这，竹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已经做足了准备，可是只要有机会，谁又想轻易离开父母的庇护呢？
　　在这时，父母的手环双双响起，送别时间即将到头了。在父母担忧的目光下，竹取温和而懂事地安抚了他们，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进入副本入场区域之中。
　　进入到x5657，他的第一感觉是里面的一切跟外面差不多：围墙是随处可见的那种白色石头，不少地方还有明显的被破坏和凿刻的痕迹。想来曾经也有造物主的信徒渴望在这里记刻神明的诗篇。
　　竹取记得自己在第一次看到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感到莫名的愤怒，凭什么造物主的怒火就可以让人类来承担呢？凭什么祂可以坐享其成？但是片刻之后又觉得好笑，人生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说到底这个故事都不一定是真的，也许只不过是人们对世界规律的想象罢了。
　　围墙的中间是一个类似歌剧院的地方，在某种程度上又有点像普通的学校礼堂，只不过四壁都是由那种纯白的带有文字的石头筑成。走入这个大堂，里面的灯光也有点类似于舞台尚未开场。竹取左顾右盼，谨慎地选取了一个相对中间的位置坐下。
　　他算是最晚进入的一批了，眼见着周围最后的空位都被填满，纳入仪式终于即将开始。
　　只见灯光聚集在了舞台中间，一位军官模样的中年男性踱步向前。似乎是眼睛曾经受过伤害，一只眼被眼罩裹住。
　　“亲爱的各位市民们，你们好，今日是各位市民成年的第一天，恭喜大家即将进入我们的初级副本。今日应到，573人，实到，572人，官方部门已对未来参加的市民发出信号警告。接下来，我希望大家以最热烈的掌声邀请我们的大长官——罗米亚信息搜集与副本管理系统的特瑞上校进行发言。”
　　下面明显兴致不高，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
　　竹取倒是对这位上校没有什么意见，不过正准备仔细听时，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低声交谈的声音。
　　“听说了吗？这个上校长得肥头大耳的，而且还借着官位以权谋私，这次这个没有来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他的那个小儿子！”
　　竹取好奇地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瘦瘦条条的家伙坐在他的斜后方，脸上长着明显的麻子，头发像个标准的鸟窝。他兴致勃勃地向右边转过头，似乎想与对方交谈什么，察觉到竹取的目光，警惕地转过身。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你可别随便说呀，我倒是听说那位大官极其记仇，如果得罪了他，可是要被暗箱操作的。要是再管不住你的嘴……唔，我可不想被你连累，这么早就面对最可怕的怪物。”
　　这个声音虽然有所压低，但是原本那种漫不经心的气质还在。竹取又好奇地偷偷望了一眼，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身上穿着漂亮的棕色复古洋服，不像是来下副本，倒像是出门度假的。她似乎对麻子脸的话语感到有些厌烦，神情冷淡。
　　这是前排突然有所骚动，是那位所谓的军官大人来了吗？这样想着，竹取好奇踮起脚尖去看。
　　那是一个相当嚣张的家伙。
　　一头暗黑色的长卷发乱糟糟的，好像睡醒了完全没来得及梳理，只是敷衍地随手蒙上了卫衣帽子，显得有些颓唐。他戴着口罩，看不清下班长脸，眼睛一只被刘海遮住，另一只则露了一角，显得有些吝啬。上身白色卫衣，下身黑色裤子，偏偏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凉拖，给人随意又任性的印象。
　　对于这个年纪的小个子们，带有反叛精神的人总是会赢得好奇。一时间，先前显得有些兴致寥寥的观众都坐直了些，打算听听这位年轻而随意的上校有何高见。
　　然而，没等他们期待完，台上的那位独眼军官先炸了锅。
　　“安和·切尔斯特，你这是要冒充重要官员吗？”大胡子面色阴沉，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您对我们的特瑞上校做了些什么？”
　　难道说这个人不是上校？竹取感觉更神奇了，这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饶有兴致的声音。
　　“哎呀，看来好像搞错了呢。
　　竹取没有回头，但他猜测是刚刚的那个女孩。
　　“做了什么？给他送了一个’小礼物’而已。”那个人轻佻又随意，甚至不慌不忙地把手插进了兜里，“毕竟，把我送回初级副本，这样一个写作意外的礼物，我可是受宠若惊呢……你说是吧，小洛里？”
　　场上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沉寂，但竹取一时没有顾及那边。
　　“你好，方便问一下你的名字吗？”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转过身对着那个女孩搭话了。
　　“你是什么家伙，随便在这……”麻子瘦高条气得脸色发白，但还是没敢太大声。
　　“安娜·布莱蒂。”女孩微微笑道，声音清冽，“叫我安也行。”
　　“安你好，我叫竹取。”竹取友善地笑了笑。
　　这时，另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脸色铁青——有可能也不是铁青，着实是他的大胡子让人很难辨认脸色——他确实有点大腹便便，不过远没有到肥头大耳的程度。作为政府的重要官员，他看上去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挑衅而跳脚，只是深深地注视着那个看上去随便的家伙。
　　“他看上去有点忌惮那个人……”竹取脱口而出，转过头看到安打量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不慎把心里话说出了口，“啊，我是说，他很谨慎……”
　　“不用在意，那当然是因为，对方很强大。”安轻柔的声音听上去好像在谈论今天中午吃草莓蛋糕还是芒果蛋糕，“毕竟，那可是现在数一数二的灰色刺客，最早进入副本的一批人之一——”
　　她顿了一下，微微笑者，终于抬眸——
　　“血液操纵者，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