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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71 赵鸿远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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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鸿远再次打来视讯,得知我不务正业跑去捡垃圾时,十分的愤怒,表示要让他查到了我的所在地,立马飞过来把我脑子撬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我虽然能镇定自若地提醒他网络追踪私人位置信息是违法行为,可到底对自己交上的字数心虚得很。从他虚拟形象面目狰狞的表情中,我揣测出他定是气坏了,便再三保证周末一定可以交出让他满意的稿子。
掐断通讯,我长叹了一口气。我敲了敲屏幕,面带微笑,五官僵硬的智能管家形象立马跳出来,机械的男音的声音响起:“智能管家海星星为您服务,李先生晚上好,请问您需要什么?”
每每我听到这个智能管家的名字都难免一阵恶寒,也不知道阿乐想什么要把一个智能管家设置成这个样子。
“我需要咖啡。”
“好的,李先生,海、海……”
什么破网络,我起身走到阳台,提起声音向楼下喊到:“阿乐,阿乐,我要咖啡,多拿点。”
不一会儿,阿乐就敲开了我的房门,把一袋咖啡胶囊塞给我:“快别喊了,有什么和海星星说就行,夜里你再这样喊等会儿海星星又要收到投诉了。”
我后知后觉现在已近十点半,连忙压低声音:“啊,抱歉,我没注意。”
阿乐摆摆手,“怎么,又打算通宵?”
“没办法,再不写出来,编辑就要顺着网线爬过来掀了我。”
阿乐脸上写着同情,打着哈欠道:“那也要注意时间休息吧。”
我比了个ok的手势,阿乐慢悠悠地下楼去了。关上房门,我泡了一大杯咖啡,嗦了一口,苦得我精神一振。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啪嗒啪嗒打字的声音,当我麻木地从僵硬的文字中抽身时,手边的咖啡早已经冷却。走到阳台吹风,三点半的夜色沉寂如同远处缄默的深海,是一片溶溶的暗蓝,唯有沿路的街灯亮着几盏淡黄的光晕。
一个人影却出现在那片黄色的光影中,缓缓前行,又停在即将看不见的前方。我虽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他身上的荧光色反光背心让我想到一个人。或是出于对他到底是不是我如所想那人的好奇,或是出于对寂静长夜同为不眠之人的一点触动,我突然也想到楼下去。是的,我总会有些突发的奇想,而这恰恰是我循规蹈矩的文章所欠缺的。
好在我走下斜坡的这几分钟里,那人还没走。当我借着街灯看清那人的容貌时,难免有种朋友偶遇的喜悦。我猜的没错,就是老伯。只是不知为何他也没睡,在这独行。
我出声叫他:“阿伯。”
老伯才从远方的海滩中收回视线,回过神来,转头看见我,略微惊讶道:“是小李啊,这么晚了怎么在这?”
“我就住上边,海星之家。”,老伯顺着我的指的方向看去,坡上硕大的霓虹灯招牌闪着幽幽的粉光。
“原来海星之家到这儿来了啊。”,老伯似有些感概,随后又问:“这么晚不睡,又熬夜写稿啊?”
“是啊,写不出来,编辑又一直催我。”,我讪讪地笑了笑,把我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阿伯怎么也没睡啊?”
“老了,觉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
“怎么走这儿来了?”,我去过老伯的家里,从他家到这边走路的话大概要二十几分钟,路程少说也有两公里,在这样的深夜,老伯独自来此,到底是为什么呢?
然而我的疑问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在老伯的沉默中显得如此突兀,以至于我暗自忐忑是否问得太过冒昧,毕竟去哪是个人的自由,有时实在没必要也无法解释。
老伯似是发觉了我的拘束,轻轻地笑了笑,缓缓道:“想起这片海滩,就过来看一眼。”
先前我听阿乐说过,这底下原先是一大片开放的海滩,后来因为海平面上升,海滩被淹没了变成了汪洋。澳吉岛重建时,沿着地势抬高防潮堤坝,在汪洋上修建了这条公路。如今我们能看到的只有下面近岸处的几块巨大的礁石,被海浪无情地吞吐,激起四散的水花。老伯既然说是海滩,是否也曾见过此处尚未被海水吞噬的模样?
我们俩一时无话,静静地看向远处的漆黑的汪洋,听着浪潮拍在礁石上汹涌的声响。昏黄的路灯无法照清底下礁岩的形状,只看见翻腾起的浪花聚聚散散。海风吹来清凉,还带着几分深夜的冷冽,四周暗蓝的夜色将两个无言的人裹藏,只余下心脏随着浪潮的律动,起起落落。
我一侧头,却看见他疲惫的眼眸中泪花一闪,泪水就这样在他苍老的脸上无声滚落,双唇嗫嚅着,似是想要说什么却又无法开口,哀伤的面容在这片黯淡的虚空中显得如此苍白。我不知如何安慰这样一位在深夜蓦然落泪的老人,以至于很多年以后,我都不知如何形容这个缄默的深夜。
我出于担忧,坚持要陪老伯走回家。老伯执拗不过我,只好答应。当我回到海星之家时,已经是零晨五点,黎明前的夜色最是浓重,寒意更是逼人。我洗了把脸,继续开始写稿。
当我成功在最后期限交出稿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时,澳吉岛就迎来了台风天。黑沉沉的天,风声咄咄的呼啸,雨水噼啪地敲在窗户的玻璃上,似乎下一秒就要将玻璃冲破,长驱直入。远处的海,飓风卷起的浪潮高高扑起又重重拍下,翻滚着,叫嚣着似要将此方小小的岛屿拆吞。我莫名地生出一股惧意,忽而想到了深刻在父辈脑海里的那场灾难,那场教科书上说人类历史进程上的浩劫,是否那时的人们也是这般觉得可怖?不,那应该是更深的恐惧和绝望,因为那场灾难里,地球将近一半的陆地被淹没,死亡的人口超过全球人口总数的二分之一。
我虽然生在和平的年代,可此时此刻,我更能理解为何小时候大人们为何总是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应急物品,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房屋安全系统是否正常运作。我拉上了窗帘,将外面骇人的景象隔绝。
在第三次游戏因为网络延迟而掉线后,我关掉游戏,下了楼。阿乐趴在吧台,忧心忡忡地看着天气预报。他担忧自家楼顶上的招牌被这大风吹倒。我宽慰他说:“吹倒了正好可以装个新的智慧屏,让海星星在上面揽客。”
“一边去儿,这霓虹招牌可是古董,现在有钱也买不到了。”
“现在这个你哪弄过来的?”
阿乐有些不好意思,压低了声音:“重建时,我爷爷捡来的。”
“原来如此。”,我倒也不惊讶。那场全球性的自然灾难过后,很多城市沦为了废墟,由于缺乏足够的监管,有许多人偷偷在废墟里拾荒,靠倒卖一些废旧物品为生,这是当时生活所迫,只是后来因为这样的行为引发了系列的安全事件,人们对这群拾荒者提出了强烈的谴责和批判,以至于到现在人们对这批人普遍都没什么好感,而先前的拾荒者也羞于提起这段经历。
“怎么就用它做了招牌呢?”
“它本来是一直放在车库里的,后来我爸建这里时缺钱做智能屏招牌,我就说直接用这个省事又不费钱。”
“倒也是,现成的不用白不用,看着也亮眼。”
“是吧,我也觉得,也算是复古风吧。”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道:“这么说来,你家旅店的店名是捡来的?”
阿乐挠了挠头:“啊哈,这么说好像还真的是耶,当时只想搞块招牌,这招牌一装上,登记的时候我们就直接用了海星之家。”
“所以海星星也是随便取的名字?”
“这倒不是,这是我和我爸冥思苦想了好几天才决定出来的,既符合我们的店名又简单上口。”
“直接叫海星不更方便?”
“叫海星哪有叫海星星更有记忆点啊?”
我顿时语咽,只点头表示认同,不知别的旅客呼叫智能管家时会不会有种强硬卖萌的感觉。
“对了,你家的智能管家给他弄个捏脸的数据包吧,别老是僵着一张蓝色的脸,大晚上吓死个人。”
“我也想啊,这破网络根本加载不动,有一回卡了三只眼睛出来,把客人给吓个半死,我就干脆不弄数据包了。”
“这样还不如升级换代了。”
“可是升级好贵啊。”
我和阿乐东拉西扯打发时间。玻璃窗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街上的路灯不知何时亮起来,照见了空中飘摇的雨滴,骤降的气温令人措手不及,我翻出来箱底被压得皱皱巴巴的长衫套上,仍是打了个冷颤。
两日后,风雨彻底停歇,街道仍是湿漉漉的,被吹落的树叶黏在水泥路上,折断的树枝横岔在路中央,低洼的地方浸了浑浊的积水。人们零星地清理自家门前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垃圾,缓慢地将眼前的这片风雨侵袭后的凌乱重新整理,回归到日常的生活秩序中。
台风走了,走之前还不忘给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一个重击。我按着阿乐给的地址,到了诊所。我坐在等候区冰冷的不锈钢铁椅上,一个接着一个的喷嚏打个没玩,啊嚏啊嚏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多少有些突兀,我手忙脚乱地脱口罩擦鼻涕又戴上,不多时已经用掉了近半包的纸巾,我只感到头脑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