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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71 当我从渡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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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从渡船下来,上岛的第一脚就踩在一条不知是被丢弃或是被遗落的滑腻死鱼上时,我就知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来对了。
“喂,你……?怎么……到人?在这紧要……跑什么?”
我把手机离远了些,敷衍开口:“我要隐居避世几天,找找感觉,写新书。”
“什么?你隐……屁,你……回来把……改了,也不看……骂……。”
“不改了,结局就那样了,就算改了也是会被骂。”
“喂喂?你说……声点,没……,喂喂?你……山旮旯子去了?说话……续续的?”
我被赵鸿远的怒吼震得耳朵刺痛,索性按了挂断。再一看手机,信号只有两格,我内心更是得意,一想象赵鸿远因联系不上我而急得跳脚,青筋暴起的模样像个过分胀气的皮球,就好笑。
正午的太阳已经有点夏日炎炙的气势了,拉着行李箱走了一段路的我有些不耐烦。这是什么破地方,连网约车也打不到,就连导航也时时因网络不好要刷新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
终于在走了快要半个小时后,道路像树丫一般叉开,沿海公路往前延伸,长坡沿着地势蜿蜒向上。我眯起眼往上看去,一栋三层高刷着白墙的自建房像块奶油似的落在坡上的平地上,屋顶霓虹灯招牌上巨大的海星很是惹眼。
当我爬上斜坡时,额头已经冒了一层薄汗。我脱下外套,从紧闭的栏杆铁门朝里看见破旧装饰的院子时,深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一侧眼,才看见立在门侧的一米多高广告牌,“海星民宿”后头还跟着一个胖乎乎粉色的海星。
有人从屋里出来给我开门,是一个头顶一头杂乱黄毛,皮肤黝黑,穿着蓝色花衬衫的小伙,带着几分服务的热情,不容拒绝地接过我的拉杆箱,一边领我进去一边向我表达他的欢迎:
“李先生是吧?欢迎入住海星民宿,我刚还想你什么时候到,房间已经准备好,我带你去登记入住,叫我阿乐就行,平时我都在楼下,这边网络有时候会不太好,有什么事直接喊我比较快……”
房间还算宽敞整洁,应用设施什么的也齐全。我特地选了三楼带阳台的房间,从这里眺望,便可以看见远处的海。
除了我,民宿还住着其他旅客,但平日并没什么交集。一方面是我的作息仍是喜欢昼夜颠倒,往往中午我起来觅食时,他们也多半出去游玩了,另一方面不同于我来此“避世隐居”的目的,他们大多是来此旅游的,因此也不住长久,往往是住了几天又走。
阿乐倒是个话多的,和谁都能聊到一块儿,一视同仁地热情地向我们推荐岛上好吃好玩的地方,时不时提供一些据说只有本地人才不会被坑的游玩地点和出行攻略。后来我住久了才知道,在小吃街卖烧烤的是他爸妈,隔壁买手工艺品的是他二叔,出租自行车和小电动的是他大舅,在海滩买泳衣和泳圈的是他姨妈。澳吉岛不大,留在岛内的本地人总共也剩没多少,一圈下来,总能知道谁和谁是亲戚,谁的亲戚和谁又是邻居。这边AI城市建设尚未完善,因此还是人工服务的商店居多。
在四十几年前,澳吉岛曾被开发成旅游观光岛屿,可不巧刚建好岛上的设施没过几年,就先碰上了旅游的寒冬,后又碰上海洋旅游的寒冬,因此本就位处偏僻的澳吉岛可谓是雪上加霜,逐渐没了名气,没落了。然后,便是那场可怖的灾难突然降临,使得澳吉岛被淹没在冰冷的海水中。
当曙光重现,潮水退去后,澳吉岛上昔日恢弘壮大的设施成了坍圮废墟,那些遗留下来的断柱残骸成了人们旧日美好生活的余音。这里是被遗漏的角落,不愿离乡的那批人固执地在这里仿造旧日楼房的模样重建了新城,因而这里的生活更像是信息时代的韵尾。偏远的地理位置更使得澳吉岛与外面的AI智慧城市建设革命的浪潮擦肩而过,越发显得落后起来。
久了之后,我也逐渐习惯了这里缓慢的生活方式。我也会在阿乐外出买东西时帮忙看一下店,阿乐表示感激也常会做饭喊我一起吃,我也乐得省时省力,不用走老远一段路去寻吃的。旅游旺季要来了,岛上明显开始热闹起来,就连平日冷清的海滩也有不少人在拍照,关闭的小店开张了,售卖凉饮,冰棍和贝壳。
进入夏季,海风也变得燥热,我更不愿出门,每日总提不起精神来。阿乐更忙了,红色的花衬衫飞上飞下,给旅客拿行李,送东西,修漏水的水龙头,换不亮的灯泡,他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上下楼梯的声响没停过。
我也在这种时候接到了赵鸿远的通讯,果不其然好一顿骂。他对我写的新稿很不满意,说现在什么年代了,人们早就不喜欢看这种老套的一见钟情的爱情戏码,骂骂咧咧的要我重写,还质疑我是不是在拿AI写作套路敷衍他。
我很生气,赵鸿远这个眼闪精光的人怎么看得懂我写的故事呢?他满脑子都是浏览率,推送量这些枯燥乏味的数据符号,又怎么会仔细深究我在其中所表达的情感呢?一通争辩下来,我被他驳斥的哑口无言,只能答应选择别的题材重写。面红耳赤的我恼怒地摘掉了VR眼镜,退出了会议。
是的,早在三十几年前,以爱情为主题的小说红极一时,可到如今,人们对这类小说已经所见不鲜了。我们沉溺在虚拟游戏中,真实地体验游戏中的人生,心中的渴求极易被精妙的数据算法满足,因此,小说阅读已然没落。毕竟从阅读小说中获得的对现实与理想间落差的补偿性精神慰藉要远远低于自己在各种虚拟剧场中角色体验所得来的情绪满足。而今,基于智能算法下,每日能够诞生符合人们心里预期的剧本犹如恒河沙数,不计其数。我们在现实中没有的,在虚拟宇宙里总能满足。
屏幕前一片空白,我呆坐着,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窗外的夜色逐渐变淡,成了一种透明清澈的靛蓝,远方的露着细微的霞云,是将要日出的时分。我踢踏着凉拖,走下斜坡,沿着无人的街道往前,到了海滩上。
海风尚凉爽,带着咸涩潮汐的气息。浪潮涌动哗啦的声响迭起又退落,在这空旷的寂静中嘈杂作响,久久不息却无人问津。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心头涌上一片莫名的孤独,就像此刻没有回应的浪潮,只能向缄默的海滩不舍地一次又一次探问。我漫无目的地散步,踩着幽冷的海水,一脚一脚,沙砾软陷,留下了歪歪扭扭的鞋印子。一个没留神不知绊到了什么,直挺挺地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一阵海浪打过来,湿透我半边身子。
“哎呦,小伙子,还好吧?”
我没想到还有人,连忙从地上爬起起来,尴尬道:“没事。”
老伯戴着带灯头盔,长袖长裤,穿着反光背心,带着手套,一只手里拿着长铁夹另一只手里拿着半鼓的麻包袋,乐呵呵的:“没事就好,走路要看路哦,怎么不拿个手电筒?”
我拍掉身上的泥沙,讪讪地答话:“天快亮了,就没带。”。
老伯好心提醒:“那要小心些,这片海滩没什么管理,可别踩到玻璃什么的,哎,小伙子,帮我一把吧。”,我借着光一看,才知道绊到我的是一大团破烂的渔网,缠着水草,和着泥沙,被海浪冲到这里。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团废弃的渔网拖到岸上,我又帮他把这团湿漉漉的渔网抬进他面包车的后备箱,老伯同我道了谢,便又返回海滩了。我则急着回去洗澡。
阿乐看到我一身的海水泥沙时,吃了一惊,听到我摔跤后又忍不住哈哈大笑,直到我冲完澡从房里出来时,他还是一脸的促狭。我心里还想着老伯的事,便随口向阿乐打听。
“你说他啊,那阿伯不是本地人,听说是退休后搬过来岛上养老的。好像是独居吧,我们也没见过他的亲人,估计也是个不婚主义者。人挺和善的,常在周围的海滩捡垃圾,卖给回收站。”
“不是有退休保障吗?怎么还需要捡垃圾?”
“谁知道呢,我们也不怎么熟,或许他还是个环保主义者吧。”,末了阿乐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他这样还挺酷的。”。
后来,我又在海滩上碰见这老伯几回,他总是乐呵呵地同我打招呼:“又见面了,小李,今日也不上班呐?”。我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没灵感写不出东西来才在海滩这边瞎逛,只告诉他我在构思一部史无前例的作品。老伯听了后直接夸到:“不错啊小李,好好写,新书出来了告诉我,我也捧捧场。”
一来二去的,我索性也跟着他捡起了垃圾,清理海滩上的塑料瓶,垃圾袋,烟头,有时还会捡到泡得发臭的布偶,破烂的鞋子,布块,废弃的轮胎。我们将捡来的垃圾分类,塑料瓶,易拉罐这些可回收的送去资源回收站,烟头,破布这些则送去垃圾站。
老伯为了表示感谢,要请我吃饭。于是,我提着一袋水果拜访了老伯的家。小小的院落,打理的很整齐。进去后,屋内的装修风格让我眼前一新,意外的温馨活跃,倒是年轻人喜欢的风格。看得出来,老伯很喜欢海洋了,处处都是与海洋有关的装饰。玄关处放着圆形的玻璃鱼缸,底下铺着一层白沙,上面是收集的彩色玻璃石和贝壳。奶白的沙发上放着浅蓝色海豚和浅粉色海星抱枕,矮几上放着一盏贝壳和粉色珍珠装饰的手工灯,样子精巧。
老伯居然还有许多纸质书,大多都是与海洋有关的,夹着便签纸,随意地摞在一旁。我进厨房给老伯打下手,才看见冰箱上也是各种海洋鱼类卡通的冰箱贴,最中间的居然是个人鱼粘土,这让我蓦然觉得这个做事有自己坚持的老伯也是个爱逗趣的老头子。吃饭时,我才注意到,老伯左手无名指上带了一枚戒指,镶嵌了一圈蓝色细宝石,我难免讶异,老伯居然是个已婚人士。他的伴侣,是不在了吗?我没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