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吉岛回忆录》微生昭野

19、2024 2024年

　　2024年夏天，我决定回麓城。
　　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他藏起来的几个贝壳，还有一个笔记本。我一翻开，几张相片就掉了出来。相片应该是20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洗了出来，藏在了这里。相片的颜色依旧鲜亮，令人恍如昨日，奶油蛋糕上闪烁着蜡烛的火光，他的鼻尖上还挂着一抹奶油，却紧挨着我笑着，银色的眼眸就似淬了火光的亮，看得人心蓦然地一软，平复已久的苦味再次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曾那样灿烂鲜活，全然不似现在的凝滞和空荡。
　　我把几张照片归整，翻看笔记本里面的内容。歪歪扭扭的笔迹一笔一画地记着他新鲜的好奇，从开始零零碎碎的几个字到后面逐渐变成了他随兴的日记，一页一页，直白又简单地记着他的喜怒哀乐。
　　2019年11月4日
　　学了人类的文字，写写。人鱼不用文字，第一次用，像做记号。
　　2019年12月3日
　　今天陈凡和我说要留在这里，和我住一起，我非常开心，这样以后就不用等他了，每天都可以看见他，真的太幸福了，我们还一起去买了许多东西，房子里面多了好多他的东西，我问这样是不是可以作为我们两个人的家了？他说是，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2019年12月17日
　　泡水的时候差点被他发现了鱼尾，还好我反应快。怎么办，要是被发现我不是人的话，他会不会不爱我了？要是他害怕我，讨厌我怎么办？我不管，反正他就是我认定的了，他休想抛弃我。
　　2020年1月4日
　　今晚真是可怕极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进来了，鱼尾没来得及收起来，他也吓得不轻，都说胡话了。好在我还是清醒着，会哄人。他能接受我，真的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他爱我爱到不行，我也好爱他。好想带他回族里，告诉所有人鱼，我找到的配偶又温柔又能干，还爱我。就该让长老看看，预言一点儿也没错，即使我的配偶是个人类，但他也很爱我，才不会像他说的那样。
　　2020年3月15日
　　我问陈凡为什么他总是要看电脑这么久，他说他要工作，我问他为什么要工作？他说不工作怎么养我？听到这句话我有些慌，我凑近看他的电脑，花花绿绿的一片，看不懂，人类的捕猎方式好复杂啊，我跟他说我不会这样工作怎么办？陈凡说没关系，他会就行。我又问他会不会嫌弃我，他说不会，听他这样说我好开心，但我也要明明白白告诉他，我也是族群里最会捕猎的人鱼，可他听了却没当回事，真是太可恶了，要是能带他回海里就好了，这样他才知道我捕猎有多厉害，在族群里有多受欢迎。
　　2020年5月7日
　　原来人类的对自己伴侣的称呼有这么多种，亲爱的，宝宝，宝贝，老公，老婆，男朋友，女朋友，爱人，好多好多啊，我每一个都对着陈凡认真地喊了一遍，他说我肉麻还让我不要乱叫，但我知道他肯定是喜欢的，不然脸为什么会红，这都不用我感知他的情绪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让他也这样叫我，他说什么也不肯开口，看来我得想想办法。
　　2021年4月19日
　　人类真的太幸福了，就连鱼都能养这么好看的，橘色红色的，蓝色紫色的，尾巴又飘逸又灵动，真的叫深海里的鱼惭愧。人类世界什么都是鲜艳多彩的，真的叫我在这呆到老也愿意，何况我的爱人还陪着我，这真的是最幸福的事情了。他给我买了鱼，好开心。我会好好照顾的，让它们长得更鲜艳些。
　　2021年6月27日
　　陈凡也作梦了，虽然他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但我知道应该是不好的事情，不然他不会那样慌乱害怕，他的脸色那样白，让我头一次心底生出恐惧来，他是不是也能看到预言的内容了？虽说人鱼的伴侣可以共享梦境，他是人类，也会这样吗？要是他在梦里也看到了那些可怕的事情了怎么办？好在人鱼不常有梦的。预言是未来的事情，应该对现在来说还很遥远，我也不能太过忧虑。
　　2021年7月4日
　　第一次这么正式地以恋人的身份被介绍给他的朋友，还是会紧张的。好在何是一个爽快开朗的人，我也松了口气。第一次和人类的幼崽靠得那么近，才发现原来人类的幼崽和族里的幼崽一样，都是好奇心旺盛，精力充沛的小淘气。天天和念念会喊我哥哥，真新奇，在海里，幼崽们都只会揪着我的头发喊我小首领。
　　2021年10月11日
　　又做梦了，这次的梦境愈发真实清晰，我所担忧的事情可能要提前到来了。
　　2022年1月25日
　　陈凡回家了。才分开的第一天，我就想他了。我很难想象以后我独自回到海里该是什么情形。离别是件难以呼吸的事情。我从没对梦境生出如此巨大的恐惧，以至于在梦中哭着醒来。分崩离析的命运让人心惊，可又不得不面对。
　　长老常教导说要以平常心应对梦境的事情，并不是每个预言都不可扭转。可我再也安慰不了自己那样的末日景象是我可以扭转的，自然堪载的生灵何其渺小，浩劫无差别地降临在陆地和海洋上，我们要怎么做才可以博得一线生机？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死亡的号角，我只知道我对我所爱的一切，都有着深深的眷恋，我舍不得我的爱人，也舍不得我的族群，一想到我要失去这些，我心如刀割。陈凡，我好想你。
　　2022年2月6日
　　我在海岸捡到了一颗贝壳，这是我捡到的最漂亮的贝壳。我想送给陈凡。他会喜欢的。
　　2022年3月15日
　　陈凡送了我戒指，开心这两个字都不足以表达我当时的惊喜。宝石戒指非常好看，是我喜欢的色彩，我要天天戴在手上。他告诉我说这是人类的对爱人相伴一生的承诺，想到梦中的内容，我知道自己无法陪伴他这么久，我只想要此生唯一的承诺，我知道这样对陈凡来说不公平，因为人类失去一个伴侣后可以再找下一个，可我无法忍受我爱的人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
　　我的爱是自私的。我宁愿带走他，可人类在深海里根本活不了，何况在梦里海洋的未来也不甚美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不是那时我应该听长老劝的，在做了关于伴侣的梦后，就不该到岸上来，遇到他。我舍不得他。现在想来，当时长老要我答应他日后到了该回来的时候就要回来，可能那时他早就预见了灾难的发生。也难怪那日我离开时他那样难过悲戚。
　　2022年11月29日
　　我感觉到离别迫近了，可总是开不了口。尽管我知道陈凡会信我说的话，可我却学不会用人类的方式和他告别。难道我要和他说再见之后，一头扎到海里，两人从此再也不见吗？我心里堵得慌，难过极了，又怕陈凡察觉，他总是那么敏锐，我也知道患得患失的并不止我一个人。我真不是个好伴侣，就连让我的爱人安心都做不到，还要让他以后一个去面对那些可怕的灾难，也保护不了他，我真的好难受，怎么办好啊，要是我真的是条傻鱼，该多好。
　　2023年1月17日
　　我在陈凡的梦境做了些手脚，让他梦见了那些可怖的景象。我选择这样一个糊弄人的方法来告诉陈凡未来将会发生的浩劫，也告诉他我要离开的事实，可我看他从噩梦中惊醒时，我后悔了，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模样我心疼得厉害。他大概也有所察觉，可他没问我，我就没有勇气去和他坦白。我这样他最后一定是会生气的。
　　2023年4月19日
　　陈凡，我的爱人，这是我写给你的。
　　请原谅我的狠心，就这样什么也没和你说就突然离开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会气我，但不要气我太久，我回海里了，这次没能好好哄你不难过，不生气，所以你一个人不要伤心太久。
　　那些预言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希望你能离开这里，回到麓城去。沿海的地方不要再去了，山区也要远离，因为都不安全。我不在，你要好好的，这样我才不会太难过。以后无论未来的命运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好好地活在这个色彩丰富的世界里。
　　我很爱很爱你，可我不敢对你做出承诺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到你身边，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护好我的族群，能不能躲过厄运，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离别我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对你说，可我又怕自己会不够坚决，惹得你更难过更生气。也许我该自私一点，不管不顾地抛下一切，陪在你身边，可偏偏又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我之前没告诉你，其实我是族里选出来的继任首领，我离开海里是因为我成年那天梦见了我未来的爱人是岸上的人类。对不起，我没有和你说清楚一切，那时我害怕说得太清楚，你就不会再选择继续爱我。对不起，我爱得太过自私，没有多为你考虑一些，是我贪恋你的目光，谈恋你毫不保留的爱。
　　陈凡，我的爱人，我小的时候在深海，总幻想着陆地上的天空是什么颜色，后来我到了岸上，从日出看到日落，天空的色彩变了又变，才发现在陆地上看到的天空和在海洋里看到的天空并没有什么不同。后来我遇见了你，才知道那些绚烂的色彩只有在爱人的眼里才是最动人心弦的。我的爱人，我愿意在落日下吻你千千万万遍，我愿意在浪潮中想你千千万万次，在这纸上，我只想写下千千万万遍我爱你，只愿你在往后的日子里，能够知道我仍深爱着你，永不停息。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泪痕叠在纸张斑驳的旧泪迹里，再次晕开了墨笔，模糊了收尾的一笔。我伪装无事的心再次破开，淋淋淌血。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让人窒息却又深陷其中。我想，我大概也很爱他。以至于后来收拾行李的时候，有关他的一切我都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