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吉岛回忆录》微生昭野

18、2023 潮水封闭感

　　潮水封闭感官，将人卷进空茫的黑暗中，这是什么？我张嘴想要呼救，苦涩的海水活活灌入肺腑，堵住了人最后的希望，只留下了死亡的恐惧死死扼住我的咽喉。往上游！往上游！我竭力的挣扎，祈求可以挣脱这里，却在即将触及空气的一刹，失重感席卷而来，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拖着我往低下万丈深渊坠去。
　　不，不要！
　　一声惊呼，使我从吃人的噩梦中惊醒，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我仍惊魂未定，噩梦刻入了心底，恐惧的痛苦和悲伤的绝望萦绕不散，回神时已经是泪流不止。小光满脸担忧地看着我，轻柔地拂开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温热的掌心停在我冰冷的额头，我的手不由得攥紧了他的衣摆。只听他说：“别怕，只是个梦而已，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那样柔和，那样浅淡，又是那样的坚定和怜惜，让我在噩梦中忐忑浮沉的心得以找到渡舟，长松一口气。我迫切地想摆脱梦的虚无，笨手笨脚地将眼前人拥入怀中，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肌肤，一切都真实可触，却让我愈发惶恐难安。
　　“小光，小光。”我唤他。
　　他抱紧我，学着人类的安抚方式，轻轻地拍打我的背脊：“我在，我在。”
　　我的眼泪晕湿了他的衣领，他仍在自顾自地安慰着：“我在的，都会过去的，不要怕。”
　　我想那时候我一定狼狈极了，被一个梦摧毁了成年人的理智，徒留崩溃的情绪要爱人为自己收拾。所以困顿在噩梦中的我，才没有反应过来，在梦里窥知预兆全貌的他该有多不安和痛苦。可惜那时我并没有勇气去想清楚这反反复复回响在梦里的预兆将会将他的命运指引向何方，我只管在他温柔的抚慰中选择了逃避，自我欺骗地祈求无名指上的戒指能将他永远地圈在岸上。
　　那段时间，他恨不能时时刻刻都和我呆在一起，比平时还要粘人，我也只当是他收到戒指和承诺后的新鲜劲。毕竟在人鱼看来人类都是花心大萝卜，对待伴侣远没有人鱼那般忠诚，所以在我给出此生唯一的承诺后，他就高兴得不得了，那戒指在那日戴上后就再也没有取下来过。
　　想来，那是自我和他在一起后最无所顾忌的一段时光，两颗同样鲜活的心曾经靠得那样近，就连日常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样的琐事细数起来也是如此的简单快乐。
　　我们把出租屋的旧墙壁涂成蓝色，重新装饰上游鱼样的挂灯，去菜市挑着自己喜欢的菜，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搅动翻滚的鱼汤，抱怨阴沉暴雨的天气；我们也会为谁忘了洗碗而吵嘴，为电影的结局而分辨，为游戏的输赢而负气；我们从超市的货架随心所欲拿下想吃的零食，大着胆子在昏暗的街灯下牵手，分吃夏季的第一个雪糕，把在沙滩上捡到的塑料瓶卖给废品回收站；傍晚的霞光绚烂，远处的潮汐涌动，耳侧的海风潜动，我们闲散地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有时也会被彼此逗得发笑。
　　可是梦中的未来还是在一步步迫近，当我再次从噩梦中窥见更清晰明了的预兆时，我便知这是离别的终章。梦里，一瞬是滔天的洪水与海啸，淹没陆地上的牛羊和庄稼，一瞬是阴霾遍布的寒冬，风雪掩盖城市的建筑与道路，一瞬又是涌动的岩浆和尘埃，吞噬岩土里的草木和虫蚁。自然的震怒让无法逃离的生灵发出绝望的哀嚎，刻在灵魂深处的是灭顶的恐惧和迷茫，是彻骨的痛楚和撕裂。
　　从梦中醒来的我，躯体里还残留着恐惧的余韵。或许是我苍白的脸色吓到了他，他靠近想要把我揽入怀中，像上回那般给我安慰，可我避开了，颤抖地问出了我的猜想：“是真的吗？”
　　垂下的眼眸让人辨不清情绪，他冰冷的指尖握住了我的手，良久才温吞地吐出一句：“不要怕。”
　　闻言我心一沉，人鱼的梦境是未来的预兆，这是他告诉我的。如果他不想，那我绝无可能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准确辨别出何为预兆，何为幻境，所以，今夜我梦见的景象，都是他想要告诉我的内容。
　　“为什么？”我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银色的眼眸看向我，冷静的底下藏了太多不忍揭露的情绪：“因为我要离开了。”
　　他的话如同一记重击，将我的心砸得支离破碎，果然，他要走。这样的结果在我一开始知道他是人鱼时，就已经有了隐隐的预感，这预感最终在今夜成为了令人不甘事实，可我还是忍不住求证：“你早就知道了，是吗？”你是不是早就在彼此相遇的时候知道会分离？
　　他沉默着，得不到答案的我，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如同冰冷的海水倒灌，令人窒息，又像滚烫的岩浆浇筑，令人愤怒。
　　“我走了之后，你不要再留在这里，回麓城去吧。”他沉默良久，说出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的心霎时一紧，眼睛也忍不住发酸，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了结果那时还要来等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为什么明知道自己要离开还非要我许下的承诺？为什么？
　　纷乱的思绪让脑子绷着的弦断了，我一把揪着他的衣领，逼近直视他的眼睛，任由情绪叫嚣：“你以为我想听的是这个？你凭什么会觉得我要听你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你离开？你是不是玩腻了就找个借口把我甩掉，回海里就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你信不信，我把你、”
　　“因为我爱你。”他伸手抱住了我，在耳侧轻声说道。我脑海里闪过一片空白，想要说什么都忘了，古老的人鱼歌谣在耳边轻轻浅浅地哼唱，翻滚的情绪渐渐被抚平，似乎将人带向了月光下遥远而寂静的海岸，浪涛起起落落，聚了又散。回神时，无法抑制的哀伤涌上心头，眼泪早已打湿了领口。
　　他低声在我耳边诉说着：“对不起，我不能抛下我的族人让他们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浩劫，我要……”
　　他后面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只记得“我爱你”这三个字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只记得他冰凉的泪水落在颈侧，而我在他的絮语中无法抵抗地沉沉睡去。
　　没有梦境的侵袭，我睡得香甜。可当我醒来时，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我的心彻底乱了，不在浴室，不在客厅，不在厨房，也不在阳台。
　　“小光！小光！”
　　慌张的呼唤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始终没有回应，他的手机放在了桌子上，点开屏幕，是他给我留下的信息：
　　未来也要好好活下去。
　　别怕，一切都会好的。
　　我爱你。
　　再见，我的爱人。
　　我的心揪着疼了起来，只凭着一口气，往外跑去，一直跑到我们相遇的那片沙滩。海风呼啸，卷起的浪花飞溅，潮声涌动，我不顾旁人异样眼光，只拼尽了全力一声又一声地呼喊他的名字，渺茫地期盼着他可以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嘶哑的声音落入苍茫的浪潮中，无法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声嘶力竭的我茫然地站在海滩上，恍惚间想往前些以求他能听见我的声音，却被人拉住了胳膊往回带：“小伙子，别冲动，有事我们好好说，都可以解决的。”周围的人也只当我失恋了想不开，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我。
　　看着围在我身边陌生的脸庞，我回过神来，理智也逐渐回笼，冷静了下来，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却又不得不收拾好情绪，勉强应对着那些劝说以不至于让误会加深。我笨拙苍白的解释并没能让大家信服，在大家的口中我大概是个失恋了要做傻事的人罢了，不过他人怎么误会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已经没有什么比他无声地离开更让人难过的事了。
　　我回到了家中，鲨鱼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这里，沙发上的鲨鱼玩偶仍旧挂着笑脸，小桌上还放着几颗他没来得及穿起来的彩色石子，海星抱枕的枕套洗了还没给套上，鱼缸的鱼今天也该轮到他换水了，家里的一切都还是旧日的模样，可他却离开了。
　　那个漫长闷热的夏日我是怎么样度过的，我已记不清了。那段时日唯一留下的印象，只有云霞满天时，余辉落照的海岸。我固执地每日的傍晚都在海滩上徘徊，从人声鼎沸的一头走向岩石嶙峋的另一头。潮声仍在起起落落，苍茫的浪潮曾无数次靠岸，可没有一次，能带回我的爱人。
　　到了冬日，我不再愿意到海边去了。他留在家里的痕迹也已经逐渐淡退，我每日照常地工作，吃饭和娱乐，只是在偶尔会想起他来。当我发现有关他的记忆变成了不甚鲜明的回忆时，鱼缸里的金鱼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