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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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重峰挽起衬衫袖，温湿了毛巾，准备给方书鹤擦背。一只手去握方书鹤的胳膊，他惊觉，他的大掌竟然一掌便能把书鹤哥的胳膊握住，他的心又惊又痛，眼尾爬上点点猩红。
另一只手拿着温热的毛巾，一下一下轻柔地为方书鹤擦背。毛巾划过方书鹤瘦骨嶙峋的背脊，隔着毛巾，万重峰也感觉到了硌人的骨头，他的心更疼了，像被锋利的刀割片取心上最柔软的肉一样疼。
浴室内除了浴盆处流水声外寂静无响。随之方书鹤的身后，响起了万重峰的抽噎声。
万重峰丢下手中的毛巾，从背后抱紧了方书鹤，毛茸茸的脑袋埋在方书鹤的颈窝里，高大的身躯因哭泣而止不住颤抖。
方书鹤什么也没说，垂下的长睫毛上滑落一滴又一滴液体，也许是泪，也许是凝结的水汽。
他能说什么？他说，别哭了，小峰，没出息，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不就是坐牢吗？这点小事儿算的了什么，人生还长着呢。俗话说的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明天太阳升起，他方书鹤还是顶天立地，赤心依旧。
真的吗？真的没关系吗？怎么可能，他自己的人生走到一片广袤的草原后，戛然而止，天崩地裂，堕入无尽黑暗，他去问谁为什么，他怎么说没关系。
为了他追求的理想，结局他能说一句不悔，但无法释怀。
万重峰的哭声从最初的低声抽噎，已经进化为了嚎啕大哭。
好奇怪，方书鹤竟被勾起了一丝笑意。因为这哭声，把他拉回了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那时候万重峰也总会因为心疼他，像这般哭得惊天动地。
方书鹤坐在座位上认真盯着老师板书，记下老师讲述的重点。
开学后方书鹤如愿调到了初二年级，课程他都温习过了，学起来不费力，还能提前预习初三的知识。
他跳级上了初二，不再与许胜君一个班级，成全为此特地讥讽了他好长一段时间，说他不讲义气，抛下他们不管了。还说他就是小人，替小峰出气，故意报复。
方书鹤懒得理成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蛋，到现在了还不知道因为谁挨得那顿揍。
许胜君倒是很为方书鹤高兴，祝贺他能提早一年进入高中，能给家里剩下不少钱不说，将来还能提早进入社会，多挣一年的钱。
成全扒拉了一下许胜君的马尾辫，漫不经心道：“许胜君，你总是钱钱钱的干什么？庸俗！你给大爷当小老婆，大爷给你零花钱。”
许胜君狠狠瞪了一眼成全，不再说话。
台上数学老师讲课的进程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众人一起往门外看去，门外站着方书鹤初一班级的班主任白老师，白老师虽然嘴角带着客气的笑意，眼神却略显焦急。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方书鹤后脊往前胸爬。
白老师：“哎，张老师，打扰一下，我有点事来找一下方书鹤。”
张老师点头，“嗯，方书鹤，去吧。来同学们，我们继续，来看这个量我们把他设为未知量x……”
方书鹤忐忑着离开座位，跟白老师来到教室外面。
白老师面容凝重，似乎是很严重的事情，严重到与他只是师生关系的老师，都在为他的遭遇而忧心忡忡。
“方书鹤，老师知道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无论老师接下来说什么，老师都希望你能坚强。”
方书鹤心里咯噔一声，太过熟悉的开场白，一定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奶奶？还是妈妈？他不敢再想。
方书鹤紧握拳头，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白老师您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
“你妈妈上午在田里干活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晕倒在地上了，现在被送到市医院去了，你回家拿上钱，赶紧去看看。”
轰的一声爆炸在方书鹤脑中炸开，方书鹤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转身便往外跑。
白老师一把便拉住离弦似的方书鹤，从兜里掏出零零散散二十多块钱，塞到了方书鹤手里。
“别回家了孩子，钱，老师先给你拿上，等你妈妈没事了，你再还给老师，快去吧。”白老师松开了他，对他摆手示意他快些去吧。
方书鹤知道自己没法拒绝，他妈妈的生命比他所谓的面子重要多了，向老师重重点了个头，冲下了楼梯。
白老师望着方书鹤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只是为那个机敏听话成绩优秀的孩子担心，她也担心自己晚上可能又要饿肚子了。她是从承安市下县里考到市里师专，毕业后来到这个初中工作的，刚工作一年，要吃饭要租房，手里根本没有闲钱。给方书鹤的二十多块钱，是她攒下的全部家当，给了方书鹤，她和大街上要饭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她也只能希望，方书鹤的妈妈没什么大碍，方书鹤能早些还钱。
那时候公共交通还不发达，在公交车站点二三十分钟等不来一辆车。方书鹤只攥紧手里的钱，马不停蹄的往市医院跑。去市医院的路足足有五六公里，他跑的满头是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敢耽搁一刻。
跑进市医院的那一刻，方书鹤突然慌了，医院这么大，他该怎么找到他妈妈。他惊觉，自己除了会读书好像什么都不会，他不知道家中的地都是怎么一年又一年生长出供他们吃饭的粮食，不知道生的蔬菜怎么变成桌上一盘炒菜，更不知道医院怎么挂号怎么找人……
他一直仗着自己有个能干，比男子更坚韧的母亲，就理所当然地躲在母亲的臂弯下躲避风雨，当一个除了学习什么也不管的甩手掌柜。
可是这一刻他才认识到，他没时间再去逃避了，世事无常，他永远不知道明天究竟是太阳先升起，还是意外先来临。
白老师说得对，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他应该长大了。
方书鹤拦下一位手中拿着好几张单子的人急切地问：“你好，请问您知道晕倒的人会被送到哪里去吗？”
那人神色同样匆忙，伸手往前方一指：“我哪知道啊！你去护士台，你去问问护士。”
“谢谢你。”方书鹤说完便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往护士站里挤。
方书鹤凑过头到小窗口前，“你好，有没有一个叫李冬梅的人被送来啊？她在哪啊？”
“你等会儿啊，我给你找找。”护士在面前一堆单子里翻找，“啊，找到了，办了住院，从那边上三楼，往里走就能看见了。”
“交过钱了吗？”方书鹤又问。
“都交过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方书鹤又向着楼梯处跑去。
刚跑出三楼楼梯，他便看到胡同里的邻居张贵张叔，站在一间病房外面抓耳挠腮。
张叔家的地挨着他们家的，应该就是张叔送他妈妈来的没错。
张贵看到跑来的方书鹤，眉头上的结都松了不少。
“张叔，我妈怎么样了。她在里面吗？”方书鹤一边问，一边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向里面望，他看到他妈妈平静地躺在病床上输着液，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蔓延过他的全身，让冰凉的四肢再度温热。
没事的，没事的。
张贵拍了拍方书鹤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书鹤，医院初步诊断说你妈妈只是高血压晕倒了，但是还没能判断出是什么原因导致血压突然升高，还得再等等其他检验结果。输上液了，一会儿血压下来，你妈也该醒了，我回家去，让你婶子熬点小米粥，一会儿你到我家去拿。你是个男人了，得扛起你们家来，听到了吗。”张贵又玩笑似的拍了一把方书鹤的后背，给予方书鹤男人间的鼓励。
“张叔，不用麻烦了，我回去让我奶奶煮就行。住院的钱是您垫付的吧，多少钱，我回家拿给您。”
“啥不用啊，听叔的，你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抗事儿，你回去好好跟她说。钱不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也不急用，你妈好了再还就行。我先回去，你再听听医院咋说奥。”
方书鹤捏着钱，嘴巴张了又张，最后道：“那就谢谢张叔了。”
方书鹤推开病房门，走到李冬梅床前，看到李冬梅蜡黄的脸，脑子里空白一片，不知所措。
印象里他妈妈是不是刚刚三十岁啊，可是，她眼角额头布满皱纹，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黝黑，一双手沟沟壑壑全是茧子，哪里像是三十岁，看起来都有四十岁了。
他们姓方的一家，都不是好东西，知道李冬梅老实善良，就可着她一个人欺负。方振明离家十年杳无音讯，未曾负过分毫丈夫，父亲，儿子的责任，把家里的一切都丢给李冬梅，算什么丈夫。他方书鹤从小到大，除了上学，什么也没为家里付出过，里里外外的事情，都等着李冬梅去做，算个屁儿子。
方书鹤站在李冬梅病床前，蓄起力，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是方书鹤，不是忘恩负义的方振明。从今以后，他会承担起家里的责任，会照顾好家里的两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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