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松》金厦

6、第六章

　　小峰被方书鹤送回家后，蹲在自家的柴禾垛前发呆。

　　成全哥让他做的事情好像也不无道理，第一次到成全家砍柴，连斧头都拿不动，再到后来，他能一口气砍出不少柴来。无论是力气还是耐力都进步了不少。

　　于是，万家的小皇帝拿起自家斧头，吭哧吭哧坎起了柴。

　　原本招呼了一群老姐妹在屋里头打麻将的万家奶奶，听到声音还以为家里进贼，赶紧出来瞧，看到是自己的宝贝乖孙，突然开了窍，懂得帮爷爷奶奶干活，欣慰的泪撒当场，一边抹泪还不忘跟老姐妹炫耀。

　　“我大孙儿啊，长大了，知道疼爷爷奶奶了。”

　　一转眼又到了腊月年根底下。万家奶奶说猪圈放在院里，一到夏天臭得让人都不想喘气，正好快过年了，就把猪圈里养的唯一一头猪给杀了，再找几个村里能干活的年轻人，把猪圈给拆了得了。

　　丰盛的杀猪宴，正好款待了来帮忙的年轻人，还有方家一家三口，毕竟猪圈与他们家一墙之隔，他们娘仨也被臭味折磨的够呛，再有方书鹤对万重峰的教导与照顾，他们记在心里，总要找个机会回报一些。

　　在那个年代，肉可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东西，家家户户只有过年，才勉强吃上一盘肉，解解馋。

　　所以，当万家奶奶端出一盘白花花的五花肉时，一桌人都看直了眼。肉一上桌，便被一抢而光。

　　李冬梅先给婆婆夹了一块，又给儿子夹了一块，到自己时，盘子上已经只剩下两块被煮烂的大葱还有几瓣奉献了自己一生的大蒜。

　　方书鹤把肉夹回了李冬梅碗里。

　　“妈最不爱吃肉了，嫌腻，你吃吧啊。”李冬梅又给儿子加了回去。

　　不爱吃……听起来，他的妈妈还真是个挑食的人。他记忆里，他妈妈不爱吃糖，不爱吃鸡蛋，今天又说不爱吃肉，总之，那些不常见的，所有人都认为好吃的东西他妈妈都不爱吃。

　　别看她不爱吃这些东西，等她有了这些东西的时候，便又会如获珍宝一般，留给长身体的儿子还有体弱多病的婆婆。

　　如果方书鹤还小，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大可以像从前一样心安理得地接受妈妈“不喜欢”的东西。可现在他不是了，他知道妈妈每说的一句不喜欢，都是给他找了个借口，让他能没有负担的接受母亲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方书鹤无奈摇头，将自己碗里的肉一分为二，给李冬梅夹回去半块，“我也不爱吃，一人一半吧，妈，我们都尝尝万奶奶的手艺。”

　　李冬梅温柔一笑，他的书鹤长大了，不好糊弄了。

　　“你这孩子。”

　　吃完晚饭，方书鹤便自己先回家温书去了，明天还有期末考试。他与老师商量过了，他自己自习了初一下半年以及初二一整年的知识，期末的时候参加初二的期末考试，如果成绩能够位列年级前十的话，学校便同意他跳级上初二。

　　方书鹤刚回家学习没多久，听到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谁啊？”听脚步声不是他妈妈还有奶奶。

　　那人没回。

　　方书鹤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出来看看。就在他起身回头的瞬间，一双亮亮的眼睛出现在他的身后，吓了他一跳。

　　“哇！嘿嘿嘿嘿嘿。书鹤哥，吓到你了没！”小峰欠揍地问。

　　方书鹤轻轻拽了一把万重峰的小肉脸，假装自己镇定得很，早已经看穿了小峰的小把戏“啧，就知道是你。你怎么来了，万奶奶知道吗？”

　　砰砰砰，律动惊人的心跳斥责他的主人，睁眼说瞎话。

　　小峰将一小碗满满当当的炖猪肉举到方书鹤眼前，“就是奶奶让我来给送猪肉的！快尝尝，刚才你都没吃上！”

　　小峰一边说，一边捏起一块放到了方书鹤嘴里，速度之快让方书鹤拒绝都来不及。

　　说到底，方书鹤也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其实他早就被炖猪肉的香味迷的晕头转向，只是他过早成熟的心性和理智让他一直压抑着自己小孩子贪心多占的天性，抵制诱惑。

　　“香吧香吧！我奶奶炖猪肉可好吃了，书鹤哥你再吃一块。”说着小峰又要捏起一块往方书鹤嘴里送。

　　最后还是理智占据上风，方书鹤一边嚼一边挥手拒绝。

　　小峰还以为是方书鹤嫌弃他手脏，赶紧解释，“我的手不脏，书鹤哥，我洗完手来的。”

　　“不是，哥不是嫌弃你，哥吃饱了，多谢万奶奶的心意，拿回去留给你吃。”

　　今天被杀的肥猪，万家爷爷奶奶可是养了足足一年，饭桌上尝一点也就算了，他们哪还能连吃带拿。

　　“哥不吃，我也不吃，书鹤哥不要，我可把肉倒到你家鸡窝里去了，让你们家的鸡也尝尝他们好伙伴邻居猪的味道。”

　　“嘿！你这个小兔崽子！”方书鹤抄起课本便要教训小峰。

　　那小东西先一步把碗放在桌上，一溜烟似的跑走了。

　　一边跑，一边喊，“哥！明天记得送我上学！”

　　方书鹤看着放在桌上的一碗肉笑了。

　　第二天的期末考试进行的很顺利，方书鹤考了初二年级第一，学校同意他下一年开学跟着初二的班级学习。

　　小峰成绩也很不错，考了两个双百，万家老两口都很高兴。

　　这些年腊月初，李冬梅都会给方振明寄去一封信，信上写明家里一年的情况，然后问他今年会不会回家过年，她也好早做准备。

　　一封封家书似风中落叶，落到地上烂了，没有一丝回应。若果不是李冬梅，每个月依然能收到方振明寄回来的钱，她甚至怀疑，她的丈夫方振明已经死了。方振明偏偏就是吊着李冬梅一口气，没有回应，也不彻底消失。

　　也偏偏李冬梅就是这样一个认死理的朴实女人，只要方振明没有提离婚两个字，她自始至终都是方家的儿媳妇，他方振明的妻子。

　　除夕夜，方家三口早早吃了年夜饭，然后方书鹤也给自己真正放了个假，没有学习，而是到他奶奶当年陪嫁的红木箱子里挑了一本书，给奶奶读书。

　　方家奶奶曾是地主家的女儿，上过私塾，也是个知识分子，嫁妆里面，光是古今中外的藏书就有足足三大木箱。

　　方书鹤开智的时候，方家奶奶还能看清书上的字，是她念给孙子听。如今她风烛残年，再也看不清书上的字，换她的孙子，念给她听。

　　他无祖母无以至谦谨好学，祖母无他无以书香晚年。

　　也许这种相伴，才是人们愿意繁衍的原因吧。

　　李冬梅听不懂书上的之乎者也，只是看着一老一小一起读书的样子，心里就觉得高兴。她和好面，剁好馅，在桌子上包饺子，也做着她最擅长的事情。

　　“咚！咚！……”墙上的机械表响了十二声。

　　方书鹤跪下，恭恭敬敬给妈妈奶奶磕了三个响头。

　　“奶奶，妈妈，过年好！”

　　“好！好！新年祝我们书鹤，学业有成。”方家奶奶慈祥地笑。

　　“书鹤，过年好。快起来吧！妈这就下饺子去！”李冬梅捏上最后一个饺子皮，望着他的儿子，也笑了。

　　方书鹤没起身，双手举高过头顶，“红包拿来！”

　　屋里蹦出一阵哄笑。

　　“有有有！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盖过了一室的笑声，又是一年春又来，这片土地上，家家团圆，事事如意。

　　来年，又是一年好光景。

　　按照北方的习俗，小辈要早早起床，到长辈家里磕头拜年。

　　大年初一一大早，李冬梅还在包饺子准备早饭，还没开院子里的大门，就听见院外小峰兴高采烈地喊，“方奶奶！李姨！书鹤哥！开门啊！小峰来给你们拜年了。”

　　方书鹤都不用想，院外一定是小峰，这几年，小峰总是第一个到他们家拜年的人。方书鹤怕小峰在外面冷，只穿了一件毛衣，快跑到院外，去给万重峰开门。

　　万重峰见来人是方书鹤，一个熊抱跳到了方书鹤身上，“书鹤哥！过年好！”

　　方书鹤会心一笑，“过年好，小峰。”

　　然后抱着小峰进屋了。

　　“李姨过年好，方奶奶也过年好！”

　　小峰从方书鹤身上下来，抱拳躬身，给方书鹤一家问好。

　　方奶奶一眼便看到了小峰身上的新衣服，对小峰打趣：“小峰过年也好啊！是谁给我们小峰买了这么漂亮的小衣服啊？”

　　听奶奶这么一说，方书鹤也注意到了小峰身上崭新的衣裳，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款式，而且料子看起来也不便宜。

　　“嘿嘿嘿！是我爸爸妈妈昨天晚上回来了！他们给我买了特别多好玩意！书鹤哥，一会儿我领你到我家玩！他们还生了个妹妹呢！”小峰兴奋地说，嘴角都快咧到耳后跟了。

　　方书鹤看得出来，小峰真的很高兴。但方书鹤知道，让万重峰真正高兴的，并不是昂贵的衣服还有稀罕的小玩意。而是他许久未归的父母，终于归家，来看他陪他了。

　　明明很高兴，他很为小峰高兴，真的。可心里就是莫名酸酸的，鼻头也酸酸的。

　　李冬梅从门帘里探出头来，“是你爸妈回家了啊！他们也有个三四年没回来了吧！书鹤，快收拾桌吃饭，一会儿也去万家拜个年。”

　　原来小峰来拜年来得这么早是连早饭也没吃。看到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饺子，小峰也没客气，坐在方书鹤身边，吃起了早饭。

　　两人一起到万家去给万家人拜了年，方书鹤也看到了万重峰的小妹妹。粉粉嫩嫩的一个小女娃，咿咿呀呀的还不会说话，眼睛又圆又亮，漂亮极了。

　　方书鹤一看她便知，这小女娃，和她哥哥长得一个样，招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