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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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总是很漫长，但是这样漫长的冬天，也在孩子们起早赶去上学的追逐声中过去了。
清明时节春雨纷纷，蛮横了一个冬天的土地终于变得温柔了起来，人们开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
他们村子大部分人家种的都是棒子(玉米)。棒子这种作物好啊，能煮来直接吃，填饱人的肚子，能磨成面做成干粮，还能喂给家里养的肥猪。在那个能吃饱饭活下来的年代，没人追求吃好喝好，只是想要吃上喝上。可就这么一个小愿望还要听老天爷的安排。
能种庄稼的日子算来算去也就那么十来天，错过了，也就意味着一年的口粮都扣扣索索，所以有些人家恨不得大大小小全家出动，也要把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种上。孩子上不上学？谁在乎啊？上学了就有饭吃吗？都赶紧滚回来种地！什么东西都会骗人，唯独脚下沉默的地不会。到了秋天她会诚实地告诉你，春天时节，你付出了多少。
方书鹤班上的小座位左空一个，右空一个，好多同学都请了假，撸起袖子，挽起裤脚子跟父母回家种地去了。留下的同学也没有几个心是真正静下来的，大多烦透了无聊的数字，心飘的老远，想要到田埂上摔泥巴玩。
下了数学课，方书鹤的同桌许盛君也开始默默收拾东西。
班上长期上课“冬眠”的小子成全，吊儿郎当地靠过来，凑在许胜君身边，“走啊？大爷我顺路，护送你回家。”
方书鹤听到成志没皮没脸的玩笑声，才从难懂的练习题里拔出思绪，不解地问：“许胜君，下节英语课，你也不上了吗？还有你，成全，刚睡醒就回家啊？干脆你别来了，让你家的猪来替你上学算了。”
许胜君这会儿已经背起了书包，“嗯，妈妈还要到地里去帮一把手，弟弟没人看，我得回家看弟弟。”
成全得意洋洋地抢过许胜君的书包，殷勤地笑着，“我给你背！”临走前还不忘趁机给了方书鹤一个脑瓜崩，骂他一句书呆子。
一般情况下，方书鹤是不会吃这个亏的，奈何成全溜得太快，已经跑到班门口去了，还回头做了个鬼脸，挑衅方书鹤。
方书鹤白了他一眼，先把这笔账给他记下了。
“明天见，书鹤。”
许胜君走到班里门口，给了成全一脚，似乎在给方书鹤报仇。
他们走后，方书鹤提前拿出英语书，开始复习上节课老师讲过的内容。
长这么大，方书鹤从来没有到家里的田上翻过一次土，他的妈妈，从未要求过他除了学习以外的事情，不曾要求他管过家里的一点重活，甚至连做饭洗碗这样的小事都没有要求过他。只是他的妈妈，一个人，一个女人，哼哧哼哧像一个永不停息的陀螺，日夜相继地转在田地里。
有人问过李冬梅，一个人干活还不累死了。虽然婆婆身子弱帮不上什么，可是儿子都十岁了，大小伙子什么忙帮不了，没必要自己非得这样逞强。
李冬梅总是憨厚地笑笑，跟人家说，我能干，家里的地没多少，用不上孩子。再说孩子他爸就是抓笔杆子的，孩子从小就成绩好，不能让我给耽误了。
人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尴尬一笑。背地里都想知道，当年方振明他们家是冲那个方向磕的头，娶了个这么能干的老婆。等自己家娶儿媳妇的时候一定要冲着那个方向磕他个十个八个。
一天放学，方家奶奶正做着晚饭，方书鹤乖乖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木桌子写作业，万家奶奶一手提着一个布袋子，一手领着小孙子来了。
“老姐你来了，哎呦，小峰你也来了，来快进屋来，上屋里坐。”
万家奶奶本拎着孙子的帽子，想要薅着点一看见方书鹤就像脱缰野马似的孙子，结果还是没拉住，小峰龇着大牙，冲着方书鹤的方向就去了。
方书鹤抬头礼貌叫了一声奶奶，然后放下手中的笔，微笑着稳稳接住了向他跑来的小峰。眼睛一撇，看到了万家奶奶遮遮掩掩的袋子。布袋子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圆圆鼓鼓的形状，方书鹤觉得应该是鸡蛋。
这一袋子，得攒挺长时间吧。方书鹤忍不住想。
“唉！你小子！别耽误哥哥，哥哥的写作业呢。嗯来了，来待会儿，你忙着桂珍。”
“吃饭了吗？我这马上炒完菜了，冬梅也马上就回来了，在这吃一口得了。”方家奶奶招呼。
万家奶奶道：“吃完饭了，我们屋头就吃两顿饭，老东西饿的早，吃过了。”
万家奶奶自然地倚靠在木门边上，和方家奶奶说话。两人先唠了两句有的没的，然后万家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话题引到了她今天来的目的上。
眼看着小峰到了上小学的年纪，老两口大字不识一个，儿子儿媳也没在家，导致小峰除了人提溜圆健健康康像个该上小学的孩子以外，实际上两位数还数不利索。
老两口坐床上合计了好几宿，想要让小孙子在九月份上小学前，打打底子，至少认点字，不能上课老师问城门楼子，他给老师回个胯骨轴子。思来想去邻居方家孙子是个不错的“小老师”，方书鹤成绩好，恨不得是全村有目共睹的事实，而且小峰那孩子最听方书鹤的话。只要方书鹤肯交，小峰定是肯学。
方书鹤将桌子上的作业本翻到一张空白页，然后把握在自己手中的铅笔递到了坐在自己腿上的小峰的手里。
“拿好，小峰。”方书鹤命令道。
“哥哥，我不会……”小峰眨着亮晶晶的小狗眼，略委屈道。
“不会没关系，只要肯学，什么都可以学会的。来，我握着你的手，咱们一起学好吗？”方书鹤放开严肃的眉眼，又变回温柔哥哥的模样。
“嗯。”小峰乐了，乖顺的点头。
方书鹤看到小峰的委屈样，有些后悔刚才自己那般严厉的对他。有关学习的事，他大多时候一丝不苟，尤其对自己，所以刚才没忍住，竟然也那般对待怀中的小峰。
不该，不该，真是不该，他自责，小峰还只是个孩子。自己更应该耐心才对。
方书鹤略大一点点的手掌包裹住小峰的小手，引导着小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灰色的铅笔在干净的纸上缓慢移动，留下它的痕迹。
“万……重……峰……”方书鹤念道。
小峰重复：“万……重……峰……”
小峰这个时候应该有五岁了，还顶着独属于儿童稚嫩的嗓音，让方书鹤觉得，还怪可爱的。
“这是你的名字，小峰，记住了吗？这是我奶奶给你取的名字。奶奶说希望我们小峰，可以像咱们门前，千千万万道山峰那般巍峨稳重，包容生命。”
小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随着方书鹤的力道，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嗯嗯，小峰记住了，像大山，什么什么饿了。”
方书鹤被小峰的孩子话逗笑。
“是巍峨，稳重，光想着吃。”方书鹤揪了一把小峰的耳朵。
小峰没再重复那两个对他来说拗口又听不懂的词，只是看着方书鹤笑了，自己也傻呵呵地笑了。
方家奶奶非常爽快的答应了万家奶奶的请求。她说，两个孩子本来就在一块长大，哥哥照顾弟弟，教弟弟知识更是应该。并对万家奶奶说，每天方书鹤放学，写完作业就去接小峰来，教一教小峰认字、算数、唐诗一些小孩子学的东西。
交代完正事，万家奶奶的心也落了地，接着两个老人又聊起了一些村里的新奇事。方家奶奶也抄完了菜，摆到桌子上，等李冬梅回来，再吃饭。
这会儿，小峰还坐在方书鹤腿上学写字。
“小峰，你有没有会写的字？”方书鹤问。
“有的，有的。小峰还会写三个字，还会念呢！”
一听到有展示自己实力的机会，小峰眉开眼笑。将面前的作业纸揽在自己身前，小脑袋一晃一晃挡在方书鹤眼前，神神秘秘不让方书鹤看到。
方书鹤只能在小峰身子的缝隙里看到小峰在作业纸上左画一笔右勾一下，每一笔都落在了意想不到的位置。方书鹤怀疑，这孩子到底是在画画，还是在写字。
啪！一声，小峰将铅笔拍在了桌子上，完成了自己的大作，兴冲冲地捏着作业本的两个角转过身来，像是展示皇上亲赐的尚方宝剑般展示给方书鹤看。
作业纸上，歪歪扭扭，奇奇怪怪的写了三个大字——方书鹤。
一时之间方书鹤不知是惊是喜，呆住了。
“方……书……鹤……”小峰一字一顿，瞪着圆溜溜的大眼念道，“哥哥我写的对不对！这是不是你的名字！方书鹤！方书鹤哥哥！你的名字真好听！”
方书鹤呼噜小狗头一样，呼噜了一把小峰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峰很受用，他很喜欢方书鹤摸他的头，他认为这是一种褒奖。
“对了！写对了！我们小峰原来自己会写字啊！”
“嘿嘿嘿嘿嘿，哥哥的本子上都有这三个字，我就知道，这一定是哥哥的名字。”
方书鹤抱起怀里的小峰，把小峰高举起飞，“挺厉害啊！我们小峰真聪明！哥哥抱着飞一个！”
腾在半空中的小峰笑个不停，今天他知道了，他的书鹤哥哥喜欢聪明的小孩子，学会写字，哥哥就会奖励他！他以后，一定要做一个聪明的孩子。
两位奶奶看到孙子们笑作一团，望着他们的方向，也慈祥的笑了。
方家奶奶说：“老姐，你看他们，乐得那样，没个愁，没个忧的。”
万家奶奶打趣：“是呗，将来娶媳妇都不一定乐的这么高兴。”
正巧这时候李冬梅回来了，万家奶奶便要领着小峰回家。临走前把一直拎在身侧的鸡蛋放到了灶台边，说：“鸡蛋留着奥，看我们书鹤瘦的，吃点鸡蛋，补补。”
方家奶奶自然知道鸡蛋的真正用意是要感谢方书鹤教小峰学习的。她也知道这鸡蛋不能收下，她丈夫早亡，万家没少帮衬，她也没送过什么，如今这么一点小事却还要收人家的礼，这不是坏了情分。
方家奶奶连忙将布袋子又交还给万家奶奶，说道：“老姐，你这不是臊我呢吗？！咱们两家还用这个！你拿回去！”
“我给孩子又不是给你！”
“那也不用！我们小峰也要长个了，给我们小峰吃啊，再说我们家母鸡也不偷闲，也下着蛋呢！”
“桂珍，你不收下我也没法让孩子来了啊！”万家奶奶有些急了。
方家奶奶退了步，从布袋子里拿出了三个鸡蛋握在手里，“我就拿这三个鸡蛋，就够了！剩下的你赶紧拿走，要不就让孩子别来了！”她也佯装生气。
万家奶奶笑了，“你看你，这是干嘛啊！咱们就不撕吧了，谢谢你桂珍，老姐谢谢你。快小峰，跟奶奶再见。”
“跟我还客气啥啊，走吧，回吧老姐，明天见啊小峰。”
小峰一边蹦哒一边跟方家奶奶还有方书鹤道别，同奶奶回家去了。
从那以后的两年，方书鹤更像是万重峰的亲哥哥，上学前，先到万家领上小峰，然后俩人一块上学去。晚上放学，他又要先接上小峰，两人再一起回家去。晚上小峰就留在他家写作业，睡觉前才回家去。除了上课的时间没在一起，他俩算的上形影不离。
有时候方书鹤不禁思考，将来自己养儿子，大概也就是这么个步骤了吧。
再后来，方书鹤上了初中。他所在的初中离小学还要多走出几百米远，虽说不耽误他早上送小峰上学。因为要上晚自习，晚上也就不能再接小峰一起回家。
他告诉小峰这件事，本意是想小峰放了学不必等他，自己回家。哪想狗主意死正的万重峰，嘴上笑嘻嘻地答应他自己回家，实际上阳奉阴违，每天都会到方书鹤学校门口等方书鹤。
方书鹤警告了他很多次无果，最后也只能妥协。毕竟小狗跟了他两年多了，他早就习惯了，若是小狗真的不来，他大概也会别扭，觉得少了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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