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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反将一军 ...
搜检官此言一出,如冷水入油锅,考棚外瞬间炸开了锅。
“瞧着一脸老实,竟做出这般龌龊事。”
“学业不精便罢了,还敢行舞弊之举,真是不知死活。”
“科举最重公平,这等败类,当严惩不贷!”
无数鄙夷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千万细针,直刺梅鹤时的脊梁骨。
陈耀文以手掩面,不让旁人瞧见他幸灾乐祸的嘴脸。
此番人赃并获,纵使百般辩解,也难逃舞弊重罪。
今日扳倒梅鹤时,小三元之位非他莫属,荣耀乡里指日可待!
陈耀文猛掐掌心,压下唇畔弧度,阔步冲上前,声色俱厉斥道:“好你个梅鹤时,我一片好心待你,方才还替你修整考篮,你竟做出这等混账勾当!”
他忽而想起什么,打开考篮四下翻找:“方才你碰过我的考篮,莫不是想栽赃于我?”
周遭考生闻言,又是一阵骚动。
“真是人心险恶,这位兄台好心帮他,他却恩将仇报。”
搜检官震怒不已,厉喝道:“愣着作甚?还不将此人拿下,收押待审!”
衙役听令上前,却见少年不慌不忙,躬身一揖:“大人明鉴,此非学生夹带,实乃他人蓄意栽赃。”
陈耀文不以为意:“那纸卷从你篮中被搜出,物证确凿,你还想抵赖?”
梅鹤时指向搜检官手中纸卷:“大人请看这纸。”
“此为毛边纸,崭新雪白,质地匀整。而学生家境贫寒,自启蒙至今,所用纸张皆为笔墨摊所售的廉价纸张。”
“这一点,城西徐记笔墨摊的小贩可为学生作证。”
搜检官闻言,翻出梅鹤时考篮中的草纸。
果真如他所言,皆为陈旧泛黄,边缘毛糙的劣质纸。
梅鹤时声线平和,不疾不徐道:“其次,纸卷背侧有米糊粘痕。”
陈耀文心头一凛,五指攥紧考篮提手。
他怎会知晓米糊?
“学生素爱整洁,收纳物品从来只用线绳捆扎,而非米糊粘连。篮内、屉中、隔层之间绝无半点米糊痕迹,大人一查便知。”
搜检官伸手查探,除却纸卷所在之处,果真干净光滑,无半分黏腻之感。
陈耀文喉头干涩发紧,心跳如擂鼓,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梅鹤时既已知晓米糊的存在,必然清楚纸卷是何人放入篮中。
倘若他为了脱罪,拉自己下水,那可就遭了!
不行,他必须想个法子,让梅鹤时闭嘴。
只是不待陈耀文想出应对之策,梅鹤时先看了过来,目光锐利如刀。
“其三,今日自出门至考场,学生寸步未离考篮。除陈耀文外,再无第二人触碰过此篮。”
“方才风雪之中,正是此人主动上前,假意帮学生修整考篮,一手按盖,一手探入隔层之间。”
“此番行径,学生的同乡刘澄、这位差爷皆亲眼目睹,可当堂作证。”
话音落下,虽已通过搜检,却未入场的刘澄当即挺身而出:“学生可作证,方才确实是陈耀文主动上前,替梅鹤时修整考篮,他的手也的确探入了隔层之中!”
一旁的衙役点头附和:“不错,小人亲眼所见。彼时此人神色如常,小人只当是寻常相帮,并未起疑。”
一圈人证下来,陈耀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洇湿两鬓碎发。
他强忍慌乱,摆出万般委屈的神色:“我好心帮你,反倒落了一身不是?”
“罢了,毕竟大家都瞧见我动过你的考篮,你若执意将罪名推到我身上,我孤身一人,根本无从自证。”
“好心?”梅鹤时眉眼间尽是嘲弄,“陈兄这份好心,未免太过刻意。”
“你方才替我修整考篮,转头便说我年纪轻,性子毛躁,连考篮都收拾不利索。”
“彼时纸卷尚未搜出,你为何非要刻意数落我粗心大意?”
“不过是预先埋下话柄,待事后查出夹带,便可顺理成章算在我头上。让人以为是我藏匿不周,咎由自取,而非他人蓄意栽赃。”
“若非早有预谋,何必多此一举?”
众人恍然大悟,看陈耀文的眼神顿时变了。
所以从一开始,这便是一个局。
所谓热心帮忙,不过是借口罢了。
“你胡说!”陈耀文见卖惨不成,气急败坏道,“这全是你的凭空臆测!”
就在此时,右侧队伍中的黄姓考生犹豫一瞬,终是站了出来:“大人,学生方才看见,此人往陈耀文的篮中藏了东西。”
左侧的周姓考生亦出言作证。
陈耀文心下一喜,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道:“大人您听见了吗?是梅鹤时栽赃!他自己夹带被抓,还想嫁祸于我!”
遭到指认,梅鹤时依旧沉着,不见半分慌乱,对着黄姓考生微微颔首,坦然应道:“这位兄台所言不假,学生确实往陈耀文篮中塞了东西。”
众人一惊。
“这是不打自招?”
陈耀文指着梅鹤时,四下环顾:“诸位可听见了?他承认了!是他栽赃于我,我是清白......”
话音未落,却听得梅鹤时继续道:“学生塞入他篮中的,本就不是旁物,正是他塞入学生篮中的纸卷。”
陈耀文脸上笑容瞬间僵住。
梅鹤时慢条斯理道:“学生听闻每逢科考,常有士子为除去对手,将夹带暗藏他人篮中,行嫁祸之举。”
“离家前,家母屡屡叮嘱,学生亦一路提防,不料果真遇上。”
“识破栽赃后,学生便借赠与窝头,将其中一个纸卷放入他考篮中,留作证据,以待大人明察。”
“大人只需命人拆开提手,真相自可水落石出。”
陈耀文伸手一探,心沉入谷底,抱紧怀中考篮,瞪着衙役连连后退:“别过来!这是我的东西,谁都不准碰!”
衙役钳住他的双臂,另一人则夺过考篮,短棍用力砸下。
“咔嚓——”
提手应声裂开,纸卷滚落到雪地里。
衙役捡起,呈与搜检官。
搜检官展开纸卷,与梅鹤时考篮中搜出的那两张放在一处。
字迹、纸张相同,就连那米糊粘痕的位置、深浅,也都全然一致。
搜检官自觉被愚弄,怒而拍案:“人证物证皆有,且将此人......”
话音未落,朱红大门内传来一声高唱。
“县令大人到——”
身着七品官袍,须发斑白的男子于衙役簇拥下缓步而出。
众人见状,忙低眉敛目,拱手见礼:“下官、草民参见大人。”
“诸位不必多礼。”钱县令虚手一托,“本官方才巡视考棚,忽闻有人喊冤,特来一探究竟。”
搜检官近前,道明来龙去脉。
钱县令捻须,沉吟不语。
“大人!”
陈耀文冲到钱县令面前,“扑通”跪倒,抱住他的官靴。
“人证可买,物证可造,大人您不可听信他人片面之词,便妄下论断呐!”
梅鹤时近前一步:“大人,不知可否将这纸卷借学生一观?”
搜检官得了钱县令应允,递上纸卷。
梅鹤时垂眸审视,随即抬手示意:“大人请看,这些字迹无一例外,横划皆是笔锋上扬。”
陈耀文心里一突,暗叫不好。
他料定梅鹤时不会发现,只顾将纸卷藏于隐蔽之处,伪造出对方处心积虑舞弊的假象,竟忽略了字迹这一最为致命的破绽!
钱县令凝神细看,那上扬弧度虽浅,似在刻意遮掩,可若是仔细辨认,不难看出雷同之处。
“学生与陈耀文相识多年,这分明是他的字迹。”
人群中,与陈耀文互相担保的考生李仁悄悄瞥了眼失魂落魄的陈耀文,又望向淡定从容的梅鹤时,最后将犹豫目光投向即将与他连坐的同伴。
其中一人低声急道:“他若咬死不认,咱们四个都得跟着遭殃。”
李仁攥紧双拳,指甲掐入掌心。
他本不愿背弃同窗,可眼下情势逼人,若陈耀文抵死不认,难保县令大人不会派狱吏严刑审问。
届时,他们四人难逃连坐,前程尽毁。
不如主动作证,戴罪立功,兴许县令大人能法外开恩,准他们入场应试。
李仁咬紧牙关,迈步上前:“大人,学生可以作证。”
另三人附和,言辞真切,引得众人哗然惊呼。
“此人心思歹毒,远比舞弊更为无耻,理应从重严惩,以正学风!”
讨伐之声如决堤洪水,陈耀文脸色青白交加,恨不能原地挖个缝钻进去。
梅鹤时从考篮取出廪保互结亲供单,与纸卷一并呈上:“此乃学生字迹,大人尽可两相对比。”
一旁衙役极有眼色地从陈耀文考篮中取来他的亲供单。
钱县令将三份字迹并排比对。
梅鹤时的横平竖直,端正规整,纸卷字迹却与陈耀文的笔法如出一辙,皆是横划上扬。
他将两份字迹甩在陈耀文脸上:“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陈耀文浑身剧烈一颤,如被重锤砸上脊梁,膝盖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望着风雪中身姿如松的少年,前世种种涌上心头。
半生苦读,六次落榜,不得已弃笔归耕,沦为卑贱农夫。
起早贪黑供长子读书,却供出个白眼狼,被逐出家门,冻死街头。
临终前,他听见有人谈论梅鹤时。
说他如何位高权重,说他那侄儿如何简在帝心,说梅家一门双杰,何等煊赫。
那番言论如附骨之疽,盘亘在他心头,令他又羡又妒,恨不能取而代之。
于是,便有了今日之局。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定能取代梅鹤时,成为小三元。
殊不知早被对方识破,并反将一军!
绝望席卷全身,陈耀文只觉胸口堵得慌,满腔愤懑无处发泄。
梅鹤时为何要步步紧逼,害他至此?
他所求不多,只是不想重蹈前世覆辙,一辈子做个卑贱的庄稼汉罢了。
前世梅鹤时占尽世间好处,这一世也该轮到他了,不是吗?
陈耀文不甘心,强辩道:“大人,这并非夹带,而是学生平日温书的默稿!”
他膝行上前,声泪俱下:“学生为熟记章句,日日默写四书,从无间断。”
“今日仓促出门,不慎将默稿塞入袖中,方才帮梅鹤时整理考篮时意外滑落。”
“他见我遗落默稿,便趁机设局,构陷学生舞弊。”
梅鹤时眉眼微挑,显出逼人锐意:“既是寻常默稿,为何要用米糊粘成细卷?为何偏偏藏入我考篮的隔层之中,而非屉盒内?”
陈耀文张口结舌,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见陈耀文仍在狡辩,钱县令怒极,将他踹开:“本官为官十余年,什么样的鬼话没见过?你这套伎俩,本官早已看腻了!”
“枉你读了多年圣贤书,竟用如此龌龊的伎俩构陷他人,简直丢尽读书人的脸面!”
“本官若轻饶了你,今日胆敢加害同年,他日便敢加害同僚,党同伐异,祸乱朝纲!”
钱县令重喘一声,郑重宣判:“考生陈耀文,舞弊栽赃,败坏考场,杖责五十,戴枷三月示众,三年之内不许应试。”
陈耀文如遭雷击,浑身僵冷,嘴唇不住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喉间溢出细碎呜咽。
钱县令看向李仁四人:“国法如山,不容轻犯。尔等虽未同谋,然失察属实,难逃罪责,罚停考两年,以儆效尤。”
李仁面色灰败,敢怒不敢言,却是怨上了梅鹤时。
若非梅鹤时将事情闹到无可转圜的地步,他又怎会遭此横祸?
七百多个日夜,不知要生多少变数,足以改变前程命途。
衙役将陈耀文按在冰冷雪地里,碗口粗的木棍落在臀上。
剧痛铺天盖地袭来,惨嚎声撕破雪幕。
一片叫好声中,梅鹤时侧过脸,似不忍直视,心底却无半分波澜。
身为重生而来的主角,手段却如此下作,着实令人不齿。
他只是将陈耀文设的局,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梅鹤时行至钱县令面前,拱手道:“大人,学生有一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县试尚未开考,便生出事端,钱县令心中甚是不悦。
但见梅鹤时从容镇定,临危而不惧,难免心生好感。
此子气度不凡,日后未必不成大器。
梅鹤时正色道:“学生恐今日之事以讹传讹,令家中长辈误会,恳请大人差一人前往太平村,替草民传个话,以安长辈之心。”
“不错,孝心可嘉。”钱县令赞道,“你想让本官替你传什么话?”
梅鹤时从善如流道:“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即可。”
钱县令唤来衙役,当着梅鹤时的面叮嘱一番。
待那衙役领命而去,梅鹤时躬身称谢。
钱县令将文房用具与吃食一股脑塞进考篮,亲手递与梅鹤时,拍了拍他的肩:“你全力应考,便是对本官最大的回报。”
梅鹤时瞧见混作一团的窝头与墨锭,略微抿唇,温顺应是。
......
棍棒加身,陈耀文眼中却无半点悔意。
他怨毒紧盯梅鹤时离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的血沫混着碎雪,在地上凝成刺目的红。
重活一世,机关算尽,竟栽在一个黄毛小儿手里。
这叫他如何甘心?
他受此凌辱,梅鹤时也别想好过!
陈耀文咽下喉头腥甜,艰难抬首,望向人群中尖嘴猴腮的男子。
那男子微微颔首,扭身退出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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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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