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星动》秋光入卷

30、第 30 章 太苍郡

　　太苍郡有丧葬风俗，横死之人必须原地停尸七七四十九天，待怨气散尽方可入土为安。众人原本以为二当家的棺椁要在这乱葬岗放够四十九天，但如今抓到了害死他的凶手，只要将凶手与棺椁一同入葬，死者怨气同样可以顿时消散。

　　黎硕本以为自己能去三清观见识见识那些财宝，不料还没走出寨门就被大当家派去挖坟。偏偏“让二当家尽快入土为安”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他实在不好拒绝，于是只能骂骂咧咧地领着人前往乱葬岗。

　　太阳落山，天色暗得很快。不少人挖了一阵就累了，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歇凉，黎硕一人埋头苦干，吭哧吭哧将墓穴挖得有一人深。正打算将坑底再拓宽些，他一铲子插进土里，却听见“锵”一声闷响，竟然与另一边穿过来的铲子撞到了一块。

　　黎硕大吃一惊，土墙那边的人大概也吓得不轻，连忙将铲子往回收。黎硕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抬起一脚便狠狠踹在土墙上，土石松动、坍塌，很快，对面连人带铲子都被黎硕拔萝卜似的拔了过来。

　　“哪来的贼人，敢在猛虎寨地盘作祟？！”

　　黎硕大喝一声，抬手要打。地上的人满身灰土，狼狈地挣扎了几下，仰头大喊:“哥，是我！”

　　这道声音很熟悉，黎硕动作一滞，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弟？”

　　黎脱从地上爬起来，“呸呸”吐掉嘴里的灰，左右看了看，欣喜道:“居然真的挖通了！没想到这么快！”

　　黎硕扔下铲子，帮他拍身上的灰:“弟，你这是弄啥？”

　　“你先帮我保密，我回头告诉你。”黎脱说着就要顺着自己挖出的通道往回钻，“哥，你帮我在这条地道外面盖层浅土，千万别让人发现了！”

　　对于这个念过书的弟弟的话，黎硕向来言听计从，他挠挠头，“哦”了一声，挥起铲子依言将刚才坍塌的地方松松堆了面一推就倒的土墙。

　　等一切活计做完，天已经黑透了。黎硕爬出挖好的墓穴，指着那群躲懒的兄弟大骂了一顿，随后看向同样气定神闲坐在树下的牵星动，语气不甚尊敬:“哎，神棍，坟挖好了，啥时候开始埋？”

　　牵星动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说:“不急，待到子时。”

　　二当家的棺椁停放在墓穴边，一旁还有两个被捆了手脚、头罩黑布的一女一男。活埋当然要将人活着、清醒着埋进去，所以他们并未将这二人打晕。

　　那个男子似乎早已认了命，半昏不醒地躺在地上。那个女子却仍在挣扎，像条搁浅的鱼在岸上拼命扑腾，即使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不时发出“呜呜”的凄厉喊声。

　　谢万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到这种境地。她只是违背了哥哥的嘱托，想悄悄出门为娘亲讨碗水，却被一群人不由分说抓起来关进柴房，还将她称作什么“凶手”。

　　可是她从来没有害过人。谢万水想问这群山匪凭什么冤枉好人，她在柴房里哭闹、咒骂、尖叫，对每一个路过的人拼命解释自己没有杀人。但那些人仿佛都是聋子，对她的哀求充耳不闻。

　　而真正的凶手，正站在门外对她笑呢。

　　——牵星动，她的好“嫂嫂”。

　　初次见面时谢万水对这个女人有多少好感，此刻就有多恨她。她更恨自己从来没有把哥哥的话放在心上，以为牵星动只是个可怜的盲女，甚至还在心中暗自仰慕她的心计与手段。

　　然而最后，这些心计与手段全部落在了自己身上。

　　谢万水已有好几个时辰滴水未进，她知道自己将要大难临头，却顾不得为自己的命运惊慌，心中还惦念着哥哥与娘亲，生怕二人同样难逃毒手。

　　她能听到牵星动与人说话的声音，就在不远处。那个女人的语气似乎永远是这么不紧不慢、游刃有余，谢万水只恨自己没有力气，不能挣脱束缚跳起身来，一把撕开她的伪善皮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谢万水渐渐没了挣扎的力气，她喘着粗气躺在地上，心中害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怎么办，她快要死了……

　　她不想死，不想死啊！

　　她还没有看过燕子村外的世界，没有上过学堂，没有交过真正的朋友，没有想好自己未来想成为怎样的人。

　　她才十六岁，人生本应该还有很长。

　　“叮叮叮——！”

　　铃声如同平地惊雷，在旷野中炸响，几乎将谢万水的耳膜震破。子时已到，葬礼开始。她听见周围的山匪纷纷开始大声哭嚎，哭得很难听，还有几人上前抬棺入墓，“嘭”一声闷响，沉重的棺椁落地。

　　谢万水知道，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拼命地想往后缩，努力之下竟真的连打了好几个滚，滚出去几尺远。但即便如此，命运的手还是抓住了她，有两个山匪一前一后抬起她，像摆放陪葬品一样将她平放在棺椁的旁边。

　　墓穴之上，牵星动的低吟声响起，她念着谢万水听不懂的经文，手中铜铃一晃一晃，铃声如同潮水。

　　不知过了多久，铃音骤然一停，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此刻变得寂静。

　　下一刻，一铲土被洒在了谢万水的脸上。

　　她呼吸一滞，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灭绝。带着湿润气息的泥土不断地、一层一层盖在她身上，埋过了十指、双臂、耳朵、胸口，直到鼻尖。

　　“娘……”

　　谢万水从嗓子里挤出最后一声细若蚊蚋的呼喊。

　　“娘，救救我……”

　　没人救她。

　　——

　　“完了！”

　　黎脱忽然想起什么，面色刷地惨白，他喃喃道:“我忘了，太苍郡向来把丧仪放在下葬半途！”

　　在场有二三十人，每人填三铲土，棺椁只被埋了一半，坑里的人却被盖得严严实实。而剩下一半的土要在丧仪之后填满，以示“有头有尾、有始有终”。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等一切结束之后，才能从地道中将谢万水救出来。可是一场完整的丧仪少说要半个时辰，到了那时，恐怕谢万水早就被活活闷死在土里了！

　　谢千山对太苍的丧葬风俗了解不多，但是看黎脱表情不妙，他心里也跟着一紧:“那该如何……”

　　二人藏身一处山坡上，黎脱探身仔细看了一阵:“大当家向来讲究那些礼节，什么属纩、招魂、饭含、反哭等等。不过……他现下似乎不在？奇怪，大当家怎么没来？”

　　他埋头在外挖了一下午地道，自然不知寨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大当家不在场也好，或许丧仪就能少些繁文缛节，他们也能早点把人救出来。

　　谢千山看着那群人在一铲一铲边哭边慢悠悠填土，简直心急如焚，霍然起身道:“不行，不能等了！”

　　黎脱吓了一跳，连忙拽住他:“再等半个时辰，你放心，她暂时死不了。”

　　“人闭气半个时辰还能活那是理论上的事，万水撑不了那么久！”谢千山低吼，“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是死，我也要先把万水救出来！”

　　“你现在冲出去只会连累我！”黎脱大为恼火，“到时候咱们仨都和二当家埋一起你就满意了！”

　　可怜二当家坟里埋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真凶。

　　这边二人正争执不下，那边土已经填了一半。黎硕铲完最后一抔土，正要放下铲子准备开始丧仪的流程，却忽然被人喝住。

　　“继续。”

　　“……啥？”他茫然地看向一旁的牵星动。

　　牵星动说:“继续，把土填完。”

　　“为啥？丧仪还没办呢！”黎硕反驳，“你得按俺们太苍的规矩来！”

　　“横死之人怨气将散，不得在尘间久留。”牵星动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天道的规矩。”

　　“放什么狗屁！”

　　黎硕受他弟影响，本就反感这些神神叨叨的神棍，毫不客气地啐道:“老天的嘴长你身上了？凭什么你说啥我们就信啥，是吧，弟兄们！”

　　零零散散有人应了一声，不过北康到底玄风盛行，完全不信的还是占少数。一人低低地说:“硕哥，道长都这么说了，要不……”

　　黎硕横眉竖眼瞪过去，那人立马闭上了嘴。他“哼”了一声，“我看这神棍根本啥都不懂，她就是个骗子，连大当家都被她骗得团团转！”

　　那边黎脱根本没想到阻挠他计划的竟然不是牵星动，而是他的大哥。他心知大哥说话做事向来是一根筋，固执得很，牵星动再有什么三寸不烂之舌，恐怕也很难奈何得了他。

　　再僵持下去，人是一定救不了了……

　　黎脱心虚地瞥了谢千山一眼，思忖着计划失败改如何处理这个人。

　　不能让他出去乱说，否则大当家一定觉得自己与外人合谋背叛猛虎寨。不如就趁谢千山不注意，让他永远也开不了口……

　　想到这里，黎脱不由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个寒颤。即使落草为寇当了山匪，他也是个读过圣贤书的山匪，圣贤可从未教过他如何杀人。平日里大当家二当家常带人下山打劫，他心怀不满，只是劝阻多次无果。在他心中，猛虎寨本该隐于苍山，做个五柳先生笔下的“桃花源”，不与外界往来，怡然自乐就好。

　　可是事到如今，他的脑子里竟然也会浮现出杀人灭口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