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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将人交 ...

  •   将人交到大当家手里时,谢千山心中堪称五味杂陈。

      他先是有些愧疚,然而一想到牵星动打算对谢万水下手,对她的恨意又愈演愈烈,以至于隔着门缝看见柴房里那个不省人事的女人,恨不得大当家能当即就一刀杀了她。

      可是看着看着,谢千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万一这个女人是故意的呢?

      她故意将自己送入险境,故意诱导他情急之下起杀心,最后故意借他的手进入猛虎寨中。

      她想做什么?

      谢千山心中的不安逐渐盖过了一切情绪,他似乎看见柴房里那个女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笑,笑他的愚蠢,笑他的背叛,更笑他的惴惴不安。

      “行了,别看了!”

      大当家横身挡住谢千山的视线:“人是你抓来的,还恋恋不舍上了?怎么,你是她情郎啊?”

      他没给谢千山开口的机会,赶苍蝇似的挥手道:“去吧,你们几个人自己找地方落脚。寨子里时刻有人盯着,你们别想耍什么花招!”

      谢千山低声说:“……自然不会,多谢大当家收留。”

      说罢,他转头对妹妹与母亲道:“走吧。”

      谢万水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母亲,战战兢兢地跟在哥哥身后。走了几步,她忍不住问:“哥,我们这样……是不是很坏?”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哥会忽然临阵倒戈,反而将那个救她们出燕子村的姐姐当作人质交到山匪手里。如今她们一家人暂时平安无事,可是看山匪的态度,那个姐姐显然凶多吉少。

      “……哥,我们怎么能用别人的命去换自己活呢?明明是她——”

      “万水,别问了。”

      妹妹的质问让谢千山有些无地自容,但是一想到牵星动所作所为,他又觉得一切都是那个女人活该。

      “你舍不得她的命,她未必舍不得你的。”谢千山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她不是什么好人,你只当是罪有应得吧。”

      “可是……”

      谢千山打断她的话:“走吧,带着娘安顿下来,早些歇息。我还要去找人问些事情。”

      他带着妹妹与母亲寻到一间没人住的旧屋安顿下来。屋面几乎空无一物,谢千山又去院角里抱来几捆烧火用的玉米杆,铺在地上为她们做床。

      离开时,他叮嘱道:“把门闩好,不要出门。如果有事就大声喊我,我听得到。”

      谢万水有些不安地看着他,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哥,你尽快回来。”

      房门在身后被关上,听到里面落了闩,谢千山终于忍不下去了,他闷哼一声,捂着前腹躬腰靠在墙上。

      奔波了一夜,此时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他差点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手上湿漉漉一片血色,大概是腹部的伤口裂开了,他得找人去借些伤药,不然迟早会死在这里。

      还有那个烦人的介之舟。进寨子时谢千山担心他胡说些什么话坏了大事,索性将人一掌劈晕过去,此时他大概还在寨子门口躺着。

      还是把人抓回来绑着吧,万一主子派人追来了猛虎寨,他手里也好握些筹码。

      路过院中时,谢千山恰好看见大当家手里拿着一把刀,推门走进了牵星动所在的柴房。他牵起嘴角,半是痛快半是无奈地笑了笑,低低说道:“抱歉了。”

      如果有下辈子,他希望牵星动从一开始就不要踏入燕子村。

      —

      猛虎寨里除了当年哗变的四十多个逃兵,还住着他们的家人,零零散散大概有一百口。常年生活在寨子里,这些人比谢千山想象中还要排外,连着敲了好几家的门都吃了闭门羹,才终于有一个老婆婆愿意正眼看他。

      “有什么事?”

      谢千山问道:“婆婆,请问您家中可有止血的伤药?”

      问出这话时,他自己心中都觉得好笑。一个老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在家中准备止血药?

      谁知老婆婆竟然点了点头,侧身说:“有,我去给你拿。”

      谢千山有些意外地连声道谢,在门口等着。这老婆婆大概是独居,屋子里十分逼仄,家具简陋,唯一一张桌子四腿不齐,下面还用一本书垫着。

      他正想看看书封上的四个字写了什么,那边老婆婆已经抱着一只箱子走出里屋,打开箱盖,里面居然有不下十只陶瓷小罐。

      她问谢千山:“你受了什么伤?”

      “啊?”谢千山愣了一下,“刀伤,在腹部。”

      “让我看看。”老婆婆说。

      她性子似乎有些古怪,自说自话着就要上手去掀谢千山的衣摆。谢千山下意识想躲,又怕惹怒对方,便咬牙忍在原地。

      创口不大,却很深,旁边敷了些黑糊糊的草药,此时正汩汩冒出血来。只瞥了一眼,老婆婆就松了手,转身摆弄那一箱子的瓶瓶罐罐,一边说道:“没伤到内脏,你年轻,养两日就没什么大碍了。以后不要乱用药,紫须草是活血的,这点常识都不知道吗?”

      “……紫须草?”谢千山茫然,“我何时用过紫须草?”

      ——等下。

      介之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回荡:“你身上的伤在流血,敷些草药吧。”

      当时天黑,又忙着翻山越岭赶路,谢千山大概是痛昏了头脑,居然忘了这位小介医生“死活人白骨肉”的惊人医术,任由他好心为自己敷草药,还傻呵呵说了声谢谢。

      介、之、舟!

      此人最可恶之处就是一脸无辜地办一些害人不浅的事,他那一身医术恐怕也就牵星动能忍得了,反正他谢千山是无福消受。

      他干笑两声:“我知道了,多谢婆婆。”

      老婆婆俯身在桌脚下抽出那本书,随手撕了一页,又从几个罐子中倒出药粉,混到一处包在纸里递给谢千山:“这些药空放了几十年,也不知道药效还在不在,你且试试吧。”

      “多谢婆婆。”谢千山接过药包,有些好奇地问,“您老懂得药理?”

      “从前上过战场,久伤成医。”她说罢,起身就要赶人,“没什么事就快走吧。”

      谢千山刚迈出槛,门就在身后“啪”地关上。他有些哭笑不得,低头看了看手里药包,忽然发现外面包裹的那张纸上的内容有些独特。

      “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谢千山低声念了一遍,“这是……兵法?”

      看了那老婆婆所言不假,她的确上过战场,也许还熟读兵法,只是不知为何如今沦落到于山匪为伍。

      谢千山一边走,一边给伤口上好了药。得益于燕子村月月送来的十石粮草,大当家态度还算客气,允许他在前寨走动。

      他回到大门口,边上还躺着个不知死活的人,正是介之舟。谢千山踢了他两脚报仇,随即只能认命地弯下腰将人背回去。

      折腾一番,天已大亮,前寨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这里颇像一座小小的山村,家家户户正烧起炊烟做饭,还有人扛着锄头往寨外走,大概是要去种地。这些人看向谢千山这个外人时,目光无一不是带着戒备,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此时只想尽快回到母亲和妹妹身边,以免她们二人出什么意外。

      谁知半路返回时,谢千山远远看见院子里竟然聚了一大圈人,老少都有,正围着站在柴房外的大当家问东问西。

      “大当家,这屋里关的就是害死二当家的凶手?”

      “听俺儿子说是个女的?”

      “是。”大当家朗声道,“害死老二的凶手已经抓到了,就关在这间柴房里!刘叔呢?去把刘叔请来做个见证!”

      一人说:“我刚才问过了,刘叔说他不想见害死儿子的凶手,请大当家将人活埋在二当家坟前当祭品,就当告慰他在天之灵。”

      大当家拍板:“好,那就活埋了她!老三,你带人把坑挖好,我去找道长算个吉时!”

      “道长?俺咋不知道咱们寨里还有会算卦的?”

      “还找啥道长,啥时候埋不是埋!”

      谢千山叹了一口气,正想迈步继续向前,却忽然感觉脖颈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了下来。

      他蹙起眉,随即将肩头扛着的人扔到地上,果然介之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满脸都是泪水,那张漂亮的脸难得有些狼狈不堪。

      介之舟垂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谢千山不耐烦地抹了抹脖颈上的泪渍,踢了他一脚:“既然醒了就滚起来!在这里哭哭啼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和她的关系?”

      “……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介之舟低低地问。

      谢千山简直要被气笑了:“我恩将仇报?你怎么不问问,是谁害我落到这种境地?!”

      “是你先要杀她的,对不对?”介之舟抬起头来,眼中含着恨,“从前是我太傻,以为燕子村是座与世隔绝的桃源,没有灾祸,没有外人……现在想来,那些像她一样误闯进来的人,恐怕都被你们杀了吧。”

      谢千山有些意外地一挑眉:“看来你也不蠢。要是这么说来,害死牵星动的岂不就是你了?若是你好好在京都待着,哪里会有这些事。你以为我们很喜欢困在山旮旯里陪你玩过家家吗?”

      说着,他嗤笑一声:“生在帝王家,还想做闲云野鹤的美梦?姓周的,我告诉你,不可能。既然我已经叛逃,你从此就在我手里当个人质,以保我家人平安无虞。若是你父皇敢对我爹和大哥动手,我就一根一根砍下你的指头寄回京都!”

      谢千山一把攥住介之舟的衣领,动作粗暴地将人拽起身,“我也不想这样,我不想杀她,不想伤你,不想东躲西藏永无宁日,可是你们都不给我选择的机会!是你们逼我的!”

      “……杀了我吧。”

      介之舟忽然说。

      “就当我为她,为那些枉死的人偿命。”

      他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蕴着一滴悲天悯人的泪水,不知是在为那些枉死的人愧疚,还是为牵星动的处境感到怜悯。

      “我会……为父皇留信,声称是自己想要逃走,求他放了你们。他虽然不喜欢我,但我的遗言总是会听进去的。”介之舟说,“……更何况,我本就身患绝症,活不了多久,你不可能挟持我一辈子。”

      “……”

      谢千山死死地盯着他,心中似乎有所动摇:“你……当真想死?”

      介之舟苦笑:“谁不想好好活着呢?可惜我的命从来由不得我自己。”

      “无论是皇宫还是燕子村,我都是一只被关起来的鸟,身不由己,只能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是自由的。”

      他转头看向人群,仿佛他的目光能够穿过人群,看到屋里的那个人。

      “但是她带着我逃了出去,我第一次跑得那么快,第一次知道这颗心脏能如此剧烈地跳动。那时我以为我的心疾会发作,我会死在成功逃出去的那一刻。可是我没有。”

      “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就是我最好的死期。”他叹了一口气,“不会连累她,也不必让你们反目成仇。”

      谢千山问:“你想怎么死?”

      介之舟说:“把我和她埋在一起吧,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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