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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我要当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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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生,从早到晚,都会失去很多东西。
新生儿的出现,便意味着年长者的逝去。
……
野生的山樱漫开石缝,枝子横着压过两块碑,簌簌落下一层粉白花瓣,春日飞来的鸟在树枝间叫着,扑打着翅膀飞过宾客的头顶,肃穆的园林里,病逝的老人下葬于此。
“可惜了,死得真是太突然了,陈家那老二还以为老头子能再撑几天呢……”
“那老陈那笔信托到底怎么分,现在闹成这样,他家大儿子可没小儿子这么蠢,让藏在外头的那个小老婆逼上门来了……”
前方的牧师低沉地念着悼词,后方的宾客窃窃私语,聊着死者生前的是非。
他们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服饰,有位女士的黑色面纱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在日光下偶尔一闪。两个戴白手套的工人站在不远处,等待仪式结束后填土。
牵着母亲手掌的小女孩,百无聊赖地望着四周,搜寻着对她来说可能新奇的东西。而在母亲的另一边身侧,比她大十七分钟的双胞胎哥哥还在小声啜泣着,因为不想来被父亲骂了一顿。
棺木正在下葬,工人将土一点点填入其中,小女孩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挣脱开母亲的手,朝着另一边跑去。
“绍華……!”
女人低声急促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小男孩见妹妹跑了,下意识也想要挣开母亲的手,却被早有防备的女人紧紧攥着。
“哇呜呜——!”
“抱歉抱歉这孩子第一次见这些……”
身后是哥哥的哭声和女人向其他人道歉的声响,年幼的小女孩毫不在意,一路小跑离开这里。
她顺着沿途的砾石小径,一直到园区东侧,与西侧墓区截然不同,有些荒芜冷清的东墓区。
有人蹲在里面,不知在做些什么。
“喂,你在干什么?”
她上前大胆询问,却见是个漂亮的男孩,手里抓着虫子,引着它们争斗。
对方没有回答,只一顾盯着地上的虫子。她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没看出哪里有趣,转头盯着对方的脸,越看越觉得好看,越看越觉得新奇。
正想询问对方叫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叫喊,一道身影快步走来,将男孩抱在怀里。
“——小拙!”
女人紧紧地抱着男孩,仔细检查着他的情况,好一会儿才注意到一旁和儿子蹲在一起的小女孩。
她擦了擦眼泪,见其素雅矜贵的穿着,知晓对方是客人的孩子,连忙问其姓名,询问是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了。
而小女孩也认出了女人,是负责招待妈妈那些大人的墓园园长。
她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而是看着那被女人拥在怀里的男孩,站起身,微昂下巴,“他叫什么名字?”
精贵的姜家大小姐,即使年幼稚嫩,也从来没有被人忽略过。
所以,她觉得这个人应该是生病了。
……
“他啊,他叫小拙……医生说他得的是自闭症。”
女人低头看了眼男孩,提到儿子的病症,眼中又有泪光点点。
却不知眼前这可爱精致的小女孩却想着:果然,他果然是有病。
没人能够拒绝她的示好,哪怕是一个墓园园长的儿子。
她露出完美可爱的笑脸,利用着自己年幼的身份,征求男孩母亲允许和他玩耍的许可。而或许是想着男孩从未有过与同龄人接触,女人犹豫地看了男孩一眼,带着他们去到了一个漂亮的玻璃花房。
十几年前的祥陵墓园,是另一种规整堂皇。十几个正规的工作人员分工有序,招待宾客,安排下葬,又或是布置着这座在下葬仪式结束后用来给客人寒暄的玻璃花房。
侍者端着香槟和气泡水无声地穿行,不同于草坪上的安静肃穆,这里喧闹嘈杂,客人们聊着自己的事情,小孩四处穿梭奔跑,只家长时不时喊一声名字。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再往墓穴的方向再看一眼。
几个年幼相熟的孩子,凑在角落里,工作人员给他们摆上了小茶具和玩偶。四岁的姜韶華带着经由对方母亲允许的小拙,将其介绍给自己的哥哥和朋友。
“这是小拙,他有自闭症!”
“这个我知道,今天下葬的陈老先生的小女儿就是这个病。”
“他长得真好看……”
“那他还能玩过家家吗?”
没人能意识到小拙和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只觉得这个漂亮的男孩实在沉默,但看着对方比女孩子还要可爱的脸蛋,大家都欣然接受。
年幼的孩子没有很明确的性别意识。
“我要当爸爸!”
“小拙是妻子和妈妈,姜绍光是宠物狗Lucas!淮西你当我的秘书情人!”趾高气昂的小姜韶華如此说道。她给所有人都安排好了身份,只留下一个安静的女孩小唯——她看了看始终不说话的小拙,又看了看因为被迫当狗而又想哭的姜绍光和被安排了情人身份的羞涩男孩,既不想当宠物也不想当秘书的小唯,立马说自己要当哥哥。
“很好,大家都同意这么分配角色。”无视自己被强压下哭声的双胞胎哥哥,小姜韶華满意点头,立即开始了他们“怀孕情人大闹家庭聚会”的第一幕——这是这场葬礼的主家上个月前发生过的事情,不少人亲眼撞见。
“我最爱的妻子小拙,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外面人的人都在胡言乱语,我只爱你一个人……”
丈夫姜韶華握着妻子小拙的手,借着桌上小细瓶里用来装饰的曼塔玫瑰,如此深情告白。穿着小裙子的哥哥小唯吃着水果挞,蹲在桌边的小猎犬Lucas叫了两声以示存在,
而在这时,怀孕了八个月的秘书情人,挺着塞满玩偶的肚子,上门逼宫。
“小姜总!我怀孕了,有了你的孩子——”
“什么?!——小拙别听‘她’胡说,‘她’在撒谎!”
“妈妈小拙,我保护你——Lucas上!咬‘她’!”
一片混乱,丈夫慌乱地向自己入赘过去的妻子解释,还未成年、懵懂无知的孩子,只瞧见母亲惊怒的表情和难过的眼睛,于是愤怒地命令着宠物狗上前扑倒那曾熟悉的秘书姐姐。
血染红了地板,女人痛苦地哀嚎着自己还未出生的孩子,年迈的老人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用着愤怒的眼神怒视着自己不争气的小儿子,大儿子惺惺作态地上前搀扶,患病的小女儿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上一秒还幸福美满的家庭,这一刻支离破碎——
成年人的世界,在此刻被年幼无知的孩子以一种懵懂的姿态扮演。
“——姜绍光!你在干什么?!”
“还有你,姜韶華!你是女孩子,怎么可以能做这样的事情,那是你哥哥不是宠物狗……”
注意到这里的吵闹的女人,打断了这场荒诞的过家家游戏。孩子们被大人拉回到身边,重新迈入体面优雅的社交场。
没人留意还停留在桌上那漂亮却怪异的孩子,只匆匆朝他望一眼,便与周边人告别离开。
“哇呜呜小拙!小拙!别忘记我!我还会再来的!”
“姜!韶!華——”
哭闹的小女孩被拉着上车离去。忙完的女人走来牵着男孩的手,蹲下身询问着什么。即使没能得到回应,也丝毫没有气馁。
离别——
对于尚且年幼的孩子而言,总是似懂非懂。
……
“小拙!我又来了,你还记得我吗?”
“这是我养的兔子,它叫Ember……”
“我跟你说,上学真的好难啊,有好多好多的作业要写,还要画画,练钢琴,学舞蹈……啊好烦人凭什么姜绍光不用学这些?!”
“好吧我又要走了,小拙拜拜,等我下次再来找你!”
……
“哇嗷嗷我的兔子死了,被姜绍光的狗咬死了……贱人姜绍光——小拙你不要和他玩!”
“他要过来找你你就扇他!就算你不会说话也不许理他!!”
……
“小,小拙……”
“小唯……小唯死了……”
“她被人绑架,小唯爸爸明明给了钱,但小唯还是死掉了……”
……
死亡,是所有人都无法规避的命运——
在一个格外炎热的盛夏,再一次在葬礼上与席拙见面的姜韶華,哭得狼狈,脸上充满了惶惑与恐惧。
她看着那个代表着死亡的棺木,如同过去几次一般,落入墓穴,被人填上泥土。
年幼死者的母亲控制不住情绪,趴在碑上痛哭,被丈夫拉扯着拥入怀里安慰。
一旁受邀而来的宾客,仅是简单表达了一下自己对年幼孩童死去的遗憾与悲伤,便如从前那般,陆续步入花房议论着闲事。
十一二岁的孩子,早已不再是那个对死亡一知半解的懵懂孩童——从春天到冬天,再从上个夏季到这个夏季,三四次葬礼,宠物的死亡,朋友的离去,让这个任性漂亮的小女孩,诞生了对死亡的恐惧。
死亡,到底是什么呢?
——“小唯是谁?”
冷不丁的问询。
从四岁时认识,便从来没有人听过开口说话的小拙,忽地出声,第一次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垂眼看着她。
因为朋友死去而感到悲伤的姜韶華,眼泪朦胧,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却僵硬顿住——她本应在听到小拙终于开口说话而感到惊讶欣喜,然而当她终于与其对视,却在那一瞬间感到莫名的惊悚。
自闭症这种疾病,真的是太可怕了。
即使席拙从未表现得像陈家的那个小女儿那样大吼大叫,可他却无时无刻展示着他与其他人之间的不同。
怎么会有人……怎么会有人连曾一起玩过的朋友都会不记得呢?
四岁的姜韶華,讨厌被人忽视。
而十一岁的姜韶華,厌恶着将朋友和宠物带走的死亡。
站在墓园门口的他,目送着她牵着母亲的手,大哭着上车离去,此后便再也没见到这个只在葬礼上来找他的小女孩。
直到十八岁的姜韶華再一次出现,精致,傲慢,不可一世,对着正呆呆望着天,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席拙食指一扬,毫无征兆,命令式地告知:“喂——席拙,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
——
“席……席拙?”
“你怎么长得还是这副模样?居然一点变化也没有?”
凌乱的值班室门口,扑在席拙身上的姜韶華,捧着席拙的脸,惊叹出声。
多年未见,26岁的席拙竟然和18岁的席拙一模一样,毫无变化,让颜狗本质的姜韶華全然忘记了此刻的情况。
她摸着席拙的眼尾,在常人眼下显得憔悴的青黑,在他脸上却衬得恰到好处,苍白忧郁——
他还是这么好看,好看到即使这么久过去,看到这张脸,她又一下子全记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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