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见 ...
-
“听闻飞奴今日又被叶先生罚写大字了?”
萧氏与凌云练完刀法,大汗一场,心情却颇为舒畅,一边拿着身后丫鬟递来的帕子随意擦了擦额头脸颊,一边笑着往屋里走去。
凌云跟在她身侧,闻言也笑了一声:“是,叶先生说哥儿如今的字已经倒退得连三岁小儿都不如了,若是叫外人看着实在有害他的名声,让哥儿务必在进国子学之前把字练好,至少要回到从前的水准。”
“哼,他那字儿也确实得好好练练了,不然到时候又该叫外人抓着机会骂我们贺府的人是草包莽夫。”
屋里早已有人备好热水,萧氏绕过画竹屏风,迈进浴桶中简单冲洗了一番。
凌云替她挽起散落的碎发,手法老练地摁了摁仍在发紧的肩颈肌肉,然后才取来干净衣裳,慢吞吞道:“可哥儿现在每日临摹的量已经加到七十张大字了哦。”
萧氏已经多年不曾接触过蒙学的内容,早忘了七十张大字需要写多久。察觉到凌云凑近来要帮她穿衣裳,她侧了侧身避开,低头自己系起了腰带。
凌云也没争,只笑眯眯地让到一边站着,瞅着她的脸色又加了一句:“刚刚那边才使唤了个小丫鬟过来道歉呢,哥儿说今天的晚宴就不一道了,让夫人先吃着不必等他,他写完以后自己去厨房找点剩食就行。”
道歉是真的,意思也约莫是这个意思,但贺竹归的原话可不是这般讲的。
更何况,堂堂贺府小少爷,难道厨司的人还真敢就让他吃剩饭不成?不想要差事了差不多。
不过是凌云知道萧氏私心底其实还是心疼幺子,想同他一道吃饭,因而有意说得可怜,好给她台阶下罢了。
果然,萧氏动作顿了顿,问道:“这都几个时辰了,离放课过去这许久的功夫都还没写完吗?”
凌云忍着笑答:“夫人不知,今日叶先生在课上特地交代过,以后每张大字他都要亲自批阅,一张没写好第二日加罚十张。你说这话一出,哥儿敢不认真吗,那不得一笔一划仔仔细细着啊,哪还能同往常一般写累了就草草敷衍了事。”
萧氏不吭声了,沉默半晌才又问:“那他还剩几张?”
“一刻钟前说的是还剩二十一张。”
“二十一张?”
萧氏拧起眉来:“不行,那得写到什么时候去了,饿着胃怎么办?让人先去把他叫来吃饭,吃完再写。”
凌云道:“夫人,哥儿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他就是嫌吃完饭墨干了重磨太麻烦,才定要一气儿写完的。”
萧氏啧了一声:“又没让他亲自磨墨,不是有书童吗?”
凌云轻轻一笑:“哥儿最会体谅下人。”
凌云常年伴在萧氏身边,再清楚不过她的喜恶,加之心思本就玲珑,总能挑着让主子开心的话讲。
不过此时这一句话,却是实实在在发自肺腑。
从小少爷醒来之日算起,也不过一旬罢,如此短的时间,他竟已在贺府的下人们中获得了极高的地位。
大宅院里的家奴们在私底下也是常常议论主子的,但凡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哪怕地位悬殊,明面上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敬,暗地里却指不定传了多少小话。
除非传了太过离谱、败坏声誉的恶言,或是直接被主子撞见的,会被揪出来杀鸡儆猴,不然像些无关紧要的牢骚语,管事的们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太过计较。
哪怕在贺府,因为有萧氏的雷霆手腕,规矩还算严,也没办法完全杜绝这种情况。
过往的十几年,凌云听过太多“呆儿”“傻子”“白痴”之属的话,怜悯的、惋惜的、嘲讽的、幸灾乐祸的,各种语气各种情绪……
可这所有一切,却在小少爷醒来后的短短数日里被尽数推翻,像白浪一般淹没在深蓝的海面之下不见了踪影,下人们口耳相传的,惟有小主子的聪敏、温良、菩萨心肠,甚至到了有人讲其坏话都要被旁的人白眼孤对的地步。
这种经营手段,何其了得。
以贺小郎君的年纪,若是有意为之,堪称奇才;若是无心之举,那便更为可怕。要知天赋才是世间真正难得之物。
凌云心头百转,最终归于一声暗叹:这么久了,夫人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啊……”萧氏闻言,也有些无奈地笑了,“罢了,既如此,我这个当娘的就亲自去陪他写吧。让人跟厨司知会一声,今夜的晚宴推迟半个时辰,直接送到哥儿院里去。”
说完,她就率先推开房门,往贺竹归住的飞羽院走去。
凌云应声退至一旁和小丫鬟们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又回到她的身边。
二人前脚刚走,宁安院就迎来一位归客。
在院落里洒扫的小丫鬟桃霞只见一身着石青圆领襕衫、面色冷峻的男子几步跨进院内,走到她跟前问:“夫人可在?”
男子身型高挑,肩背却有几分瘦削,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眉眼凌厉,鼻梁笔挺,面孔虽然生得好看,却因那一身的凛然气质莫名叫人不敢多看。
“晟哥儿,你回来了啊……”桃霞有些慌乱地收回眸子,低下头道,“夫人不在,夫人去飞羽院了。”
连晟并未察觉小丫鬟的异样,淡淡嗯了一声,便转身也朝着飞羽院去了。
他步子迈得大,脚程又快,刚走到飞羽院门口,就看见萧氏二人的背影。
“夫人。”
连晟开口唤道。
萧氏闻声回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阿鸷?”
连晟应了一声,走上前来。
“怎么忽然回来了?还没到休沐的日子吧。”
连晟笑了笑:“听闻小少爷病好了,我回来看看。”
萧氏点点头,脸上也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来:“是,你这个做兄长的,是该回来看看。”
话说一半,她顿了顿,又抬眸仔细打量了一番连晟,才继续道:“只是也不必如此着急吧,往日里可都是我三催四请,你才肯乖乖回家的……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连晟笑意微敛,沉默了半晌,才垂下眼抿唇道:“是我的错,不当心惹怒了祭酒,祭酒让我回来闭门思过三日。”
萧氏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心知他没说实话。
连晟从幼时起就在她身边长着,几乎与贺竹归一样,是被她手把手带大的。
虽然这孩子天性倔犟,这么多年过去什么法子都用了,他仍旧不肯放下心防,始终把自己放在小少爷侍从的位子上,但在萧氏心里,他与贺竹归的地位其实是同等的。
做母亲的,哪里有不了解自己小孩的呢。连晟为人虽冷了些,可行事素来很有分寸,甚至有时候萧氏都觉得他的身上有着一种超越这个年龄的审慎。
因而,听到连晟这话的一瞬间,萧氏是微微有些惊诧的,不过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此事绝不可能像连晟说的那般简单,其后必有隐情。
只是……少年人的自尊可贵,连晟既不愿告诉她,她便不问罢。
连晟在萧氏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反而是萧氏先收回了目光,转身淡淡道:“那正好,学里读书辛苦,你这几日就当歇息了,顺便还能陪陪你弟弟。”
连晟应了声是,跟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走进飞羽院。
飞羽院里种了几棵桂树,此时正是秋桂盛放之季,刚一踏进,就能闻见弥漫在空中的浓郁桂花气味,一低头就能看见掉落在青石板缝隙里的浅黄玲珑朵瓣。
西南角那棵环臂粗的百年银杏,将整个院落都衬成了金色,层层叠叠的小扇形叶随风摇曳,时不时飘落一片,如胡蝶般飞下。
贺竹归就趴在银杏下的青石桌前,埋头苦写,一个身着交领褐衣的清秀书童战战兢兢地坐在他右手边的石墩椅上给他磨墨。
两人皆背对着院落门口,不知有人来访,直到侍立在贺竹归身后的拂冬听见动静,侧身朝萧氏和连晟行礼,贺竹归才捏着狼毫檀笔转过头来。小书童则是吓得一抖,当即从石墩椅上站了起来。
萧氏并不怎么在意书童的举动,似乎见惯不惯,倒是连晟盯着他多看了两秒,直把那书童看得汗都快浸下来了,才淡淡移开目光,望向正悄悄打量着他的贺竹归。
对上他的视线时,贺竹归怔了一瞬。
眼前这一男子虽仅以蓝巾束发,衣衫也颇为朴素,可那一双墨玉般的深邃黑眸却叫人不敢轻视。
夕阳西下,赤橘色的日光穿过流云映照在他的脸上,他似乎有些不适应,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来。
睫宇在眼下投出一片折扇形的阴影,掩住了那双暗藏锋芒的黑眸,于是贺竹归方得以从中逃脱。
萧氏静静站在一旁将两人的交锋尽收眼底,直到贺竹归回过神来不自在地摸了摸眼角,她才悠然开口问道:“飞奴,先生留的课业写完了吗,还差几张?”
“还差十一张。”贺竹归看向萧氏,这才终于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娘,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吃过夜饭了吗?”
“自是没有,听闻我儿写字辛苦,为娘特来陪你。”
贺竹归笑着道:“娘这是何必,我这儿写完估摸着还得要两刻多钟呢,就是不想让你多等,怕你饿着了肚子,才遣人去传话的呀。”
萧氏闻言顿了顿,心头忽地涌起一股强烈的疼痛情绪来。
她微微侧身,望着飘落的银杏:“飞奴,你可知道,为娘从来不希望你在国子学里考得如何好成绩。”
“天下读书人,无论贫富贵贱,未有不吃苦的,我并不愿你吃这苦。我之所以听老太太的话同意送你入学,是因为养少年人毕竟不同于养黄雀养狸奴,你如今身体既已大好,我就不能再将你日日关在这小小院落。”
“你应去结识同龄人,应去享受独属于你的鲜活岁月,当诗饮酒、纵马放歌——少日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
萧氏语气淡淡,但任谁都能听得出她藏在一字一句间的疼爱。
连晟看着她,睫宇半垂,不知在想什么。
贺竹归也看着她,却只是怔怔的。
萧氏转过头来面朝着贺竹归,缓缓几步上前,拿过他手里捏着的狼毫檀笔,放到墨砚上,继续道:“有爹娘在,飞奴什么都不必想,飞奴只要平安健康、开开心心地长大,做一辈子的贺府小少爷就好。”
“所以飞奴,你明不明白,你大可以不必这样懂事。你可以发脾气,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来跟娘撒野撒泼——你又无需科举,就算字写得差些又有什么干系?”萧氏轻轻抚过贺竹归的鬓角。
“且去歇息着吧,娘明日就同叶先生说清楚,莫要再难为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