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祖母 这样静静坐 ...

  •   自秋分那夜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后,京城的天就像被谁给戳了个窟窿眼儿,黑云里的雨水攒着劲儿地往人间倾下,连着数日未停,淹得内城的水都快积到门槛高了。
      贺府负责采买的两个小厮,头戴尖顶斗笠、身披草编蓑衣,拉着满载的木轮推车,从偏门穿过外院连廊,滴了一路的水,直到走进厨房才算松了口气,两三下卸了货物放好,围到灶台边脱下蓑笠,哆哆嗦嗦地蹲坐在一块儿烤火取暖。

      厨司的黄娘子正掺着酥油在揉白面团,一转头看到他们的狼狈样,打趣道:“呵呵,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不是不怕冻吗?”
      两人闻言脸色微郝,左边那个咳了两声,回道:“黄娘子你就别笑话我们了,这不是看杏雨年纪还小,长得跟我家阿妹似的,不忍心让她冒这么大雨跑一趟吗。”
      右边一个也忙接着他的话茬说:“对啊,何况今日本也是该轮到我们出去的,不过顺手的事儿。”
      黄娘子促狭地笑了笑,笑过之后却又轻轻叹了口气:“杏雨小娘子也是可怜,明明刚进府时是被分到小少爷院去的,不知做错了什么,现在竟去了二少爷那边……”
      日子恐怕不好过的。
      话说到这,另外两人也不吭声了,只默默低头拧身上湿漉漉的麻衣。

      “黄娘子?”一道声音打破了厨房的沉默。
      黄娘子抬头,见一个身穿淡青对襟短衫和石灰色裆裤的小丫鬟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便笑问:“小娘子有什么吩咐?”
      小丫鬟也不踏进来,只扬声说:“拂冬姐儿叫我来取小少爷院的茶点。”
      这小丫鬟约莫进府时间也没多久,话说得含糊。每个院的茶点都是根据各院主子们的偏好定时定量按份例安排好的,今日的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有专人送去了,哪还用得着她亲自来取。
      但黄娘子听了这话却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转身在一旁备好的水盆里净了手,将一碟摞得高高的酥酪叶、一碟到口酥、一碟印花的薄荷年糕和一碗雪白的羊乳酪装进紫檀柿蒂纹的食盒里,递给小丫鬟,笑着给她打补道:“就知道下午送的那点儿量肯定不够小少爷吃,老夫人早命人来交代过了,现在厨房里随时都备着小少爷爱吃的那几样呢,喏,我都装盒里了,不够的话小娘子再来取。”
      小丫鬟丝毫没发现自己差点闹了笑话,点点头道了声谢,拿着食盒就走了。

      雨天路面难干易打滑,连廊即使有屋顶遮挡,也不免因为走进走出的人而积水。
      小丫鬟梨烟一手紧握食盒上方的提把一手虚托其底部,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摔没了小少爷的茶点,步了杏雨的后尘。

      而这头,刚从床榻上下来没多久的小少爷,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扇动的蝴蝶翅膀已经影响了一个小姑娘的命运。
      前些日子,贺竹归的高热一直退不下去,整日整日地睡不醒,脑海里一会儿是在那个遥远的21世纪艰难成长的生活碎片,一会儿是这具身体被精养着溺爱着一点点喂大的记忆。两个世界穿插交映,灵魂却在贴合的瞬间就融为一体,仿佛两块天生契合的模块终于合二为一,一时之间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在偶尔清醒的片刻,他也叫拂冬拿铜镜来给自己照过,透过模糊的昏影,他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一张面孔。相较于曾经那个总是咬牙苦熬的削瘦少年,这具身体的脸颊两侧甚至还有未脱的婴儿肥,哪怕正在病中,也不见眉眼的疲态。

      贺竹归想,说不定这是上天怜惜施舍自己的一道生机,前世福薄缘浅,如今却有了健康的身体和爱自己的亲人,遗憾尽了。
      可等昏沉沉睡过去再醒来时,一道不言不语的小傻子身影却又浮现在眼前。于是他方又重新想起来,不论有意无意,终归是自己的灵魂鸠占了鹊巢。
      什么福与缘,都不过是偷到的东西罢。

      梨烟穿过一道白墙拱门,踏入被翠意环绕的和安院中。方一进去便看见屋子里的雕花木窗大开着,有个少年拄着胳膊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沿边看雨。
      少年神色淡然,眉眼如远山般清冷,不经意间望向她时,她竟莫名觉得这娇生惯养的小主子眼里好似笼着一层云雾,有种说不出的忧郁,像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最爱讲的那种苦书生。
      可过了这一恍,转眼看见正跪坐在少年身后为他梳理墨发的拂冬姐儿时,她不觉在心里嗤笑了声,低下头不再往那边望。

      梨烟站在连廊边蹭了蹭鞋底,将泥水大致蹭了个干净才跨过门槛,轻声行至塌边,弯着腰将茶点一一取出搁到榻中央的彩绘梅花漆小案上。
      榻下足承边,放着一花足方形燎炉,炉内烧的是龙眼木制成的炭,凑近时能嗅到火中散发出的淡淡果香,炉上则温着一壶双井白芽茶,青白釉的大肚执壶色泽透亮,一看便知主人家平日里定是爱护得紧。
      难为老太太今日竟舍得拿出来了。

      贺老夫人躺在松年椅上,身上搭着一条厚实的狐皮毯,这还是前年过节那阵贺竹归他爹亲自猎了北疆狐命人做好送来的。
      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得冷,偏偏又倔着不肯回床上窝着,硬要留在这里陪幺孙围炉煮茶,萧氏只好命人取了毯子来给她盖好。
      狐皮毯哪怕是北疆的冬天都能熬过,更何况这刚入秋的温凉天气,简直是杀鸡焉用牛刀,不要太暖和了,暖和得她不知不觉都打起了盹儿,直到梨烟走进来才被惊醒。

      “我怎么又睡着了,还说要陪我心肝品茶呢。”贺老夫人摇摇头,扶着把手缓缓坐起身,叹了口气道,“真是一把老骨头,越发不中用了。”
      趴在窗沿边的少年听到此话立时转过头来,一张清而淡的脸上终于添了几分澜漪,眉头蹙起,嘴角微微下拉,佯作生气地道:“祖母才不老,祖母还要活一百岁。”
      贺老夫人闻言愣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萧氏,片刻后才在萧氏平静的目光中反应过来,顿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被止不住的笑声给打断,直笑得身子发颤、连气息也紊乱起来。
      贺竹归这才真着急起来,一边说着祖母别再笑了,一边伸腿去够足承上摆的翘头鞋。
      侍立在老太太身侧的大丫鬟翡翠见状,忙先一步上前跪在了老太太脚边,熟练地伸出手去,顺着老太太的胸口给她捋气。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的呼吸才慢慢平静下来。

      贺竹归第一次见这种情况,显然被吓到了,爬回榻上时仍有些惊魂不定:“我说了什么让祖母笑成这样……有没有找郎中把细看过?”
      相较之下,同样坐在榻上的萧氏以及周围伺候的丫鬟们就显得镇定多了。
      萧氏端起执壶给老太太的茶盏添了些热茶,示意翡翠递过去:“看过了,周郎中说是肺气不足所致,情绪波动剧烈时就容易喘不匀气。”
      老太太接过茶盏,只浅抿了两口,就摆摆手放在一边,捏着绫罗帕蘸了蘸嘴角,笑道:“都是小毛病罢了,肉体凡胎的哪能真百病不侵呢?人郎中不也说了吗,好生养养就成,不碍事儿。”

      贺竹归细细打量了老太太的脸色,仍是不太安心。
      虽不知自己这是穿到了哪个朝代,但显然,此时的医疗水平可比后世差得太远,生病全靠中草药慢慢调理疗养,一旦得了急症重症那便多半命由天定。
      他生怕老太太不够重视把小毛病拖成大问题,皱着眉又问了几句:“开了药方子吗?有什么忌讳的?祖母不可掉以轻心,既然都知道这病需得好生养着,平时就更该多多注意。”
      老太太听了哪有不应的,只管笑着点头。

      萧氏把执壶重新放回燎炉中,拿起帕子净了净手,淡淡道:“素日里多少人说过这话也没见听,原是看人的。”
      老太太嗔怪地瞥了她一眼,道:“我没听你的吗?我敢不听你的吗?你把我身边的小娘子都给收拾怕了,没看她们现在见着你,都跟小鼠见着狸奴似的么。”
      “早应如此,”萧氏冷声道,“母亲任性不愿吃药、偷偷倒掉药膳也就罢了,丫头们明知那是专诚做给你老人家治身子的,竟也不多加劝说,还敢帮着私自瞒下。”
      老太太轻轻哼了一声,替丫鬟回护道:“是我特地吩咐了不让告诉你的,她们怎敢不听?何必为难这些下人。”
      话音未落,老太太就见萧氏眉心紧蹙,一副将要发作的模样,忙又接上一句:“再说了,是药三分毒,那人参再好也没见有谁日日吃吧。我可告诉你,我现今是闻着黄芪、川贝的味儿我就反酸。别肺没补好,胃再给我弄出幺蛾子了。”

      老太太外强中干,话放得厉害,语气却有些么子发虚。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萧氏自从大权在握之后,越发拿捏得住她了。
      本就是一个在马背上混大的小娘子,什么没见识过,刀口舐伤、沙场舔血,毕生最恨不能亲自披甲带盔领军上阵,哪里会被这小小后宅难住。
      更何况,她也并不真是什么恶心肠的婆婆,至多摆摆长辈架子,不然也不会这样早早退下,把管家权尽数交到儿媳手上了。
      老太太想到这,又暗自叹了口气,心说:可谁知这小娘子竟是越发得寸进尺了。从前自己不想让她多管、有意摆架子施压时,她好歹还作作样子道声不敢,如今却连装也不装了,软硬并施的,把自己身边的人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不过话又说回来,贺老夫人哪里是真心不乐意被管呢,年纪越大,越爱耍小性罢了。
      她自己不肯承认,常年在和安院伺候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才是他们甘愿听萧氏话的真正原因呢。

      贺竹归看破不说破,只侧脸朝老太太笑了笑,故意逗乐道:“祖母也怕吃药?”
      “胡说,祖母又不像飞奴还是小孩儿,怕什么吃药。”老太太作势拍了拍松年椅的把手,“祖母只是喝腻歪了,想换换口味罢。”
      萧氏闻言,放下茶盏,顺势道:“嗯,正好听说今儿厨司新研究出了一款雪梨党参汤,母亲既然只是想换口味,那今日的药膳定要吃干净了才好。”
      老太太一听她讲话就闹心,索性不理她了,佯作没听见的样子,只朝着贺竹归说:“飞奴,把羊乳酪吃了,祖母特地叫人从农庄那边送来的新鲜羊乳。”
      贺竹归忍着笑,应了一声,端起莲瓣碗靠在窗沿边乖乖吃起来。
      这羊乳酪,口感类似现代的双皮奶,不过味道更酸些。雪白的半膏体盛在碧玉色的瓷碗中,颇有几分雅致。

      没有堆积成山的课业,不必逃晚自习为生活费奔波,无需担心下一刻就会死掉、而死之前甚至还没痛快吃过一碗加牛腩和莴笋的三两面……
      这样静静坐在家人身边倚窗听雨、品茶吃点心的闲暇日子,是他从未妄想过能够有幸拥有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