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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燕州戏班案(十) 用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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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活着就是罪过……”凤桃泪眼婆娑,嘴角轻颤,“只要我活着,还会有人因我而死。
“我不想这样,不想再害人了。”
“你怎知还有人会死?”云相萦凑近一步,紧盯她双眼,沉沉地问,“你知道凶手是谁?”
“不,不知!”凤桃使劲摇头,眼神忽闪,“是那个老道长说的。
“他说但凡与我亲近的男子都会横死,他说的都应验了,连班主也被我害了。
“还会有下一个。不,不能再有下一个……”
“那道士叫什么?哪个道观的?长什么模样?”步彻疑心那算命之人也是受人指使。
凤桃茫然愣怔:“是个游方道士,好像叫什么散人,不知住哪里。瘦高个子,留着长胡须。
“只见过一面,说了几句话,模样记不清了。”
“来历不明的人说的话你也信?怎知不是胡编乱造蒙骗你的。”张耀忍不住责备。
“我从没见过他,他却晓得我的生辰八字,算出我几岁丧父,我想不信也难。”
一个游方道士途径此地,在大街上就恰好遇见了凤桃,给她算命?
会不会太巧了?
云相萦也觉得有古怪:“你的生辰八字有哪些人知晓?”
“我曾告诉过班主和师娘……”凤桃似是怕人误解,又连忙解释,“戏班的人都知道我的生辰,但不一定知道我几时出生的。班主他们兴许也忘了。”
生辰八字由出生年、月、日、时的天干地支组成,缺一任意一个都测不准确。
“他给你算命时还有谁在场?你都和谁说过此事?”云相萦问。
“就只有小荼在。算出那样不祥的命格,我并不想让别人知道,未曾对人说起。”凤桃咬着唇,满眼苦楚。
众人便都看向小荼。
小荼吓得连连后退:“我也没说过!
“我晓得说出去对姑娘不好。本来我跟着姑娘吃穿不愁,还常常能得不少赏钱。
“姑娘若不好了,对我又有何好处?
“我只当那老道胡说八道,没往心里去。谁知第二天竟传开了,瓦子里的人都开始嚼舌根了。”
倘若二人所言属实,那便是背后有人蓄意为之。
凤桃也明白了,泪水又簌簌落下:“不管是命,还是人为,都冲着我来好了!
“班主对我只有恩情,并无男女非分之想,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为何连他也害死了?
“不要再害别人了,不……”
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张耀急忙传大夫来看,原是惊忧过度,加上连日不思饮食身子虚弱,才致晕厥。
念及她与王府关系匪浅,张耀不敢有所闪失,便没让她入狱,只叫她住在衙门厢房,命府里两个信得过的仆妇和两个衙役寸步不离地看着,以免她寻死。
见安置妥当,云相萦与步彻便往二堂走去。
走出几丈外,步彻幽幽出声:“凤桃没说实话。”
云相萦紧锁的眉头忽而一扬:“你是指?”
“或者说,她说的是实话,但没说全,似乎还隐瞒了些什么。”
他方才看的分明,凤桃眼里除了惊惧、哀伤、愧疚之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我也觉得奇怪。”云相萦仔细回想着凤桃刚才的神情、言辞,“她像是断定还会有人因她而死,又为翁班主叫屈。
“她昏倒前冲天喊的那些话,不像是在对着老天爷说,倒更像是在对某个人说。”
莫非——
“她知道凶手是谁?!”
两人异口同声,讶然相视。
当然,这只是他两人凭感觉臆断,不能作为断案依据。
步彻道:“刚才看守医馆的衙役来报,翁永实还没醒。”
翁永实并没死。
是云相萦提出用计,假称翁永实已死,以试探戏班众人的反应,找出端倪。
“他们所有人的反应看起来都合情合理,没什么破绽。可就是这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云相萦不由拧紧了双眉,习惯地抬手抓了抓腮。
“行凶人显然十分老练,诸多方面都考虑到了,就连审讯时该作何反应都预先想好了。”步彻眸光深凝,“此人必是个心细谨慎之人。”
“老练,心细,目前来看最相符的便是翁班主,可他总不能连自己都害啊。”云相萦仍是不解,“而且,凤桃说翁班主对她没有男女之情,那么杀人意图何在呢?”
“一定还遗漏了什么。”
两人决定再依照现有卷宗,将目前所知案情细节从头捋一遍。
来到二堂内,云相萦立刻取了纸笔,简明扼要列出嫌疑人、线索、疑点,边写边与步彻商讨。
张耀赶过来,不好打断两人,静静立在一旁观看。
只见两人指着凤桃的名字,大胆假定结果,反推原因。
假若凤桃知道凶身是谁,那么她为何隐瞒不报?
是亲亲相隐,凶嫌对她有恩,亲如家人?
还是受到胁迫,不敢出首?
若是受到威胁,她有王府撑腰,区区戏班中人又有何惧?
若是为恩情隐瞒,最有恩于她的莫过于翁永实,既知翁永实已“死”,她还又何必要隐瞒?
设或万一,真是有人与外人里应外合,可住在戏班宅子里那几人今日并未与外人联络,连飞鸽传书也没有,又如何通风报信?
且据之前推断,凶嫌应是戏班之人。
而戏班中住在外面的只有别院的凤桃和小荼。
值守别院的衙役报说凤桃和小荼今日并未出门,亦未有外人到访,她二人也可排除嫌疑。
假设凶嫌就在其他几人当中,可案发时他们都在别处,来不及也没有分身去作案。
到底谁在说谎?
两人时而讨论,时而深思,时而询问张耀的见解。
直到屋内昏暗得看不清字迹,才察觉早已夜色四合,饥肠辘辘。
三人在衙署各吃了一碗汤饼,又继续查阅案卷和口供。
总有几处疑点解释不通,像一团乱麻中露出了几根零散的线头,想抽出来,抽到一半里面却打了死结。
写写划划,一张纸又写满了,云相萦将其铺放在一旁。
步彻随手拿起来看。
“小心,墨还没干,别弄脏了衣裳。”云相萦急声制止。
两人目光一齐落在未干的字迹上。
墨还没干,还没干……还没……
刹那间,一道灵光闪过髓海。
原本晦暗不明的症结处顿时豁然透亮。
“我知道了!”云相萦激动低呼。
“我想到一点——”步彻同时出声,“你先说。”
云相萦平定下心绪,神色严正:“柴屹、贾逢明案,就算案发时嫌犯不在,也可杀人。”
“因为那人提前用凶器布好了机关,时辰一到,两人必死。”步彻双眸炯炯,洞若观火。
就如这字迹,新写的字是湿的,要过一会儿墨才会干。
云相萦点点头:“如此推断,你觉得凶嫌是谁?”
步彻拿过一张空白纸张,一撕两半,一半递给她:“不如把我们各自想到的名字写下来?”
“好。”
两人分开两处,将心里断定的凶嫌姓名写出来,相互交换。
答案一致。
张耀近前一瞧,惊诧得瞪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名字,舌头直打结:“啊?
“这、这,不会吧?”
步彻泰然下令:“把人都带上来,马上揭露真相。”
张耀望了望外面漆黑的夜空,委婉道:“这都快三更了,二位也都忙了一整天了,不如明早再审,也不急在这一时。”
“夜长梦多。”步彻俊容一绷,不容置喙,“若今夜又死了人,谁来负责?
“你么?”
张耀一愣,连忙陪笑:“您说得是,事不宜迟。
“来人!把永兴班的人都带上来!”
不多时,捕快押着戏班众人来到二堂东面的房门外。
凤桃已醒,精神好了些,也由小荼搀扶着来到一旁。
张耀背着双手在众人面前踱步,目光徐徐从一张张疑惑、疲倦、忧伤的脸庞上移过:“经本县多方查探,现已找出杀害柴屹、贾逢明,害翁永实坠马的凶犯。”
郭艳娘一听,睁圆了双眼:“是谁?是谁害死了我当家的?”
“此人就在你们当中。”张耀轻飘飘地左右扫视一眼。
啊?
顿时,各人脸上疲倦、忧伤全无,只震惊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怎么可能?”银梧尖叫一声,“我们当时都在别处,又不是神仙,哪里能分身去犯案呢?”
“无需分身,只需提前准备好。”云相萦从一旁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点燃过的篆香,“这是黑市贩子余大嘴自制的迷香。
“凶犯买了这款迷香,混在凤桃姑娘常用的熏香里,在那日凤桃姑娘出发去河西王府时,也就是刚到酉时,悄悄点燃,并关上门窗。
“待柴屹和贾逢明戌时初刻走进房间时,房里已然充斥着迷香烟雾,进去不过几息之间,便昏迷不醒。
“这时,便任由凶犯摆布了。”
“临出门时,能在凤桃房里放熏香和迷香的,那不就是……”宋赋意有所指地望向小荼。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根本就没见过这个迷香!”小荼惊慌地指天大叫。
“凤桃的房间平日不锁门,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趁机进去。”云相萦转身指着房内,“这里和凤桃卧房布局相似,大家进来看。”
一到房门边,便看见地上铺着一床被褥,旁边放着一个空湿桶。
都是步彻方才让人照着案发卧房布置好的。
“怎么有床被子?”屈大疑惑。
“这个桶应该在隔壁浴房啊,拿到这里来做甚?”小荼纳闷。
“木桶和被子都是凶犯用的杀人器具。”云相萦道。
“啊?前两日过堂时,贾家人不是说是柴屹要捂死贾逢明,贾逢明抽出匕首反抗,一刀杀了柴屹吗?”
“是啊,不都说是互殴致死吗?”
戏班中有人低声议论。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也有所耳闻,且大多数人都深信不疑,故而从未怀疑过他们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