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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燕州戏班案(九) 你有何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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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节骨眼上,着实有些蹊跷。
城防营巡逻的官兵已将翁永实送去了坠马处附近的医馆,云相萦、步彻和张耀随即赶了过去。
“好端端的怎会坠马?”张耀看向巡防的校尉,“是马受惊了? ”
校尉指了指旁边三个布衣男子:“他们三个是亲眼看见的,说他骑着马正在街上跑着呢,人就忽然一头栽倒,摔下来了。
“马我们已检查过了,浑身上下并无异样。”
步彻看了看翁永实苍白的脸,问医馆大夫:“他伤势如何?”"
“左腿摔折了,脑袋、肩膀都摔得不轻,现下就看他何时醒来了。”大夫道。
“还有没有其他症状?”步彻怀疑,“比如中毒?”
大夫摇摇头:“不像是中毒,也并无其他会导致昏厥的病症。
“这大热天的,他身上一滴汗也没有,也没发热,很像是中了蒙汗药。
“但中了蒙汗药又怎么能骑马呢?因此,小人也不敢断言。”
云相萦听完,又问那三个路人:“你们是看着他好端端从马上摔下来了,还是只看到他摔在了地上?”
其中一人响亮应答:“就是眼看着他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只因当时他骑着马差点撞到我,我冲着他骂了两句,没想到他就一头栽了下去,把我们几个都吓了一大跳。”
“对对!”另外两人附和,“幸亏他没撞到我们,不然还以为是我们害他摔下去的。”
云相萦瞥见榻边放着一个皮水囊,里面鼓鼓的约莫还有大半袋水。
“那是翁永实随身带的,我们发现他时还别在腰上。”校尉道。
从戏班住处到此地骑马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他应该没喝几次水。
打开一瞧,一股浓浓的薄荷紫苏味扑面而来。
原来是薄荷凉茶,不止解渴,还提神解暑。
云相萦正要将水囊塞子塞上,突然眉头一皱:“这茶水似乎还有一股特别的香气,有点像……余大嘴那个迷香。”
步彻闻言,接过来嗅了嗅,也觉出有股相似的气味。
于是命人找了两只兔子来,喂了两小勺茶水,不一刻,两只兔子便都昏迷倒地了。
“还真是放了迷香!”张耀惊呼,“余大嘴的迷香所剩不多,都上交了。
“看来是贾、柴案的凶犯行凶后迷香没用完,又用作蒙汗药再次作案!”
云相萦和步彻相视一眼,点点头。
“岂有此理!竟敢顶风作案,这帮戏子,也太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非好好教训一顿不可。来人——”
“明府!”云相萦叫住他,“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如何冷静?他们分明是在挑衅官府!都抓起来打一百鞭子,看他们敢不招承?”张耀气得腮帮紧咬。
云相萦温和而恳切道:“即便招了,也可能是屈打成招,不一定是真凶。
“凶犯害死两条命,又重伤一人险些致命,罪有应得,可那些被牵连受重刑的人又何其无辜!
“纵使他们都是微贱戏子,但也是您治下的百姓,也需要您这个父母官体恤,主持公道。您说是吗?”
想起叔父曾被滥用刑罚的官员严刑拷打差点丧命,她最能体会那种有冤难诉的悲愤。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蒙冤受屈。
“刑罚应该用来惩恶,不该伤及无辜。”她殷殷正色望着张耀。
张耀并非昏庸酷吏,自然也明白她所说的道理:“那该怎么办?总不能放任不管,若再害死一个该如何是好?”
“都抓起来,关进牢房,严加看管。”步彻冷厉下令。
“对,都关起来。”张耀直懊恼,“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该放他们回去。”
随即传令将永兴戏班之人全都押入监牢,加派狱卒严加看守。
据在戏班值守的衙役记录,翁永实出门是想去探望凤桃,顺便问清楚河西王对凤桃有何打算。
出门前言行举止一切如常,人也安然无恙。
“定是出门后喝了水囊的水才中了迷药。若出门前就中了药,便骑不了马了。”张耀断定,“只要查出谁动过他的水囊,谁就是凶犯。”
言之有理。
但若非有人亲眼看见或凶嫌自己招认,很难查出是谁动了手脚。
不过可以肯定嫌犯必是可以接触到翁永实随身物品之人。
不出意料,就是戏班中的某一个。
云相萦思量片刻:“我有一个主意。”
在将戏班众人押入大牢之前,先逐一单独带至二堂。
第一个进来的是郭艳娘。
“翁永实死了。”张耀十分严肃地盯着郭艳娘的脸庞。
“啊?什么!”郭艳娘呆了一呆,仿佛没听清,继而大叫,“不会啊,怎么会呢?
“他下午出门时还好好的啊!就一个时辰前……”
“本官乃一县之主,还能骗你不成?”张耀脸色一黑,“有人在他的茶水里下了药,毒死了他。
“他随身带的凉茶是谁给他备的?”
郭艳娘早已软瘫在地,愣愣地哽咽:“他自己去灌的。
“天热,我每日都让丁婆子煮一大锅薄荷水,放些紫苏、陈皮,冰镇起来放在后厨,谁想喝自己去倒。
“中午饭后我们大家每个人都喝了一大碗,都没事啊,怎地他就……
“当家的,你没了我可怎么办啊?
“是谁?倒底是谁?
“他一向老实本分,胆子又小,不敢惹事,到底是谁这么狠心要害死他?
“县尊,青天大老爷,求您一定要抓到害他的人,要他一命抵一命!不能让他冤死啊大老爷……呜呜……”
说到最后已是伏地痛哭,两眼涌泪,泣不成声。
如此情切,看得人为之动容,不似假装。
云相萦细细打量过她,肃然问:“你再好好想想,他出发前有没有人碰过他的水囊。”
郭艳娘抹了抹泪,喘着气止住哭声:“他出去之前,我在房里竹榻上纳凉,看见他进房来一边往腰上挂水袋,一边找草帽。
“他跟我说要去看看凤桃怎样了,顺便问问王府究竟是怎么个打算。
“我答应了一声,他就走了。至于他还碰见过谁,我就不清楚了。”
问完话,张耀命人将她径直带去了女牢,不与其他人碰面。
然后传丁婆过来。
丁婆一听班主死了,还是喝了她熬制的凉茶中毒而死,骇了一大跳:“这、这……我,民妇可没下过毒啊!
“才刚来之前好多人都喝了,我自己也喝了,不信问屈大,我和他在厨房一人喝了一碗,这不也好好的嘛!
“求大老爷明察!民妇可不敢害人性命啊。”
“没说是你害的。”张耀低喝,“翁永实出门前还与谁打过照面?”
“这就不知了。民妇只在吃午饭时见过他,吃完饭民妇就去后厨洗完刷锅,完后就去后院树下睡午觉去了,连他几时出门的也不晓得。”
后院树荫浓密,很多人午后都去后院纳凉。
她去时看见庆老三和三个鼓乐手正在大槐树底下下棋。她就在离他们几丈外的藤椅上休息。
庆老三与三个鼓乐手都证实她所言不虚。
他四人乍闻翁永实的死讯,无不惊讶。
扼腕叹息一阵后,又都不免忧虑戏班今后的去向。
“班主不在了,戏班子只怕也就散了。”庆老三摇头叹气,垂着头走出二堂。
又把屈大叫来。
屈大与丁婆所言一致,都说来这里之前两人在后厨饮了一碗凉茶,并未感觉异样。
而后听闻翁永实喝了凉茶中毒身亡,不由大惊:“怎会这样?
“他不是骑马去找凤桃了么?怎么会中毒?
“是从马上掉下来摔死的吗?不会啊,他骑马向来不敢骑太快,就算摔下来也顶多摔伤了,伤筋动骨,怎会死了呢?
“是不是那头的路是石板路,砸在石头上了?
“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口中兀自喃喃着,两眼渐渐泛红。
其后进来的宋赋也觉奇怪:“中毒了怎么还能骑马?
“那一定是出门之后遇到了什么人,那人跟班主借水喝,喝了之后趁其不备,在茶水里下了毒。
“班主不知情,过了一会口渴了照样喝,接着骑马继续走,骑着骑着便倒地了,定是如此。
“只是,班主没了,这戏班只靠师母一人恐怕支撑不下去。”
“哼!”孙萁不如宋赋那般冷静,闻讯惊讶一瞬之后冷哼,“我就说他有嫌疑吧!
“他对凤桃心思不纯,看,也被克死了吧。”
“太可怕了,和她亲近的男子一个个都死了,下一个会是谁?”银梧惊恐地捂住嘴,吓得揪紧了自己的衣裳,“应该不会是宋郎。
“宋郎对她无意,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芮儿和阿胜震惊过后,都连声称没碰过班主的水袋,亦没下过毒。
讯问完毕,待人走后,张耀拍桌而起:“都说自己无辜,那凶犯不是他们的人还能是谁?
“总不会真像宋赋说的,在路上下的药?”
步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沉吟:“翁永实是独自出门的,外面的人又怎知他要去找凤桃,几时走,走哪条路?
“除非有人与凶犯里应外合,通风报信,提前埋伏,不然怎会那么巧半路遇到?”
“也对,那就还是在这些人当中。”张耀道。
“明府,戏班还有两个人没来呢。”云相萦提醒。
“夫人是说——”
住在王府别院的凤桃和小荼。
派去传话的捕快口风很紧,凤桃不知就里,只以为是例行审讯。
到了衙门,听闻翁永实在去找她的途中意外身亡,一阵惊愕,旋即痛呼一声“啊——
“该死的是我!该死的是我!”
一面喊一面冲向县衙的石壁,眼看着要撞上去。
索焰眼明手快,一个健步上前,将她拽回。
她抚胸哀呼:“他们都是因我而死,我死了就好了,一切都了了,也少些罪孽。
“你们不要拦我,让我死吧!
“我要赎罪,我要赎罪!”
“你有何罪?”云相萦平静而冷肃地望着她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