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其二、愤怒是痛苦的吗？ 阿莲缇斯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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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阳光很盛，阿莲缇斯在短暂的小憩中被周身漫开的热意叫醒，头脑比身体先一步清晰起来。时间不等人，即使没睡足也不能继续再睡了，她眨了眨眼，在涌流海毫不停歇的水流中娴熟地追着尾鳍转了几个饱满的圈。妹妹曾经最喜欢调侃她唤醒自己的方式，不过阿莲缇斯认为既然这种方式能有效地帮助自己清醒过来，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是时候该再次出发了，她抖抖耳鳍，闭上眼仔细地感知前几日捕捉到的那股暗洪流气息，还是相当模糊，但依然能隐隐觉察出是朝着讷尤他尔的方向。与原定目的地方向一致，这就省事多了。
较为尖细的舌伸出口腔，一股带着陆腥味的雨水味道在舌尖上圆滑地滚动，其间掺杂着阵阵不自然的刺痛和燥意，阿莲缇斯将舌重新收回口中，判断现在的涌流海上多半正在下雷雨，且风势不小。这种准确率极高的分辨能力得益于人鱼舌上存在的一个特殊的感知器官①，可以通过探尝海水的味道来掌握周围的海洋和上方空间的环境状况。简单规划过路线后，阿莲缇斯毫不迟疑地甩动长而有力的鱼尾，感受着海流反馈而来的巨大推力，顺畅地游向远方——对于她这种出生就生活在危险海域的水生兽人②来说，再恶劣的天气和海洋状况也都能成为前进的助力。更直白地说，他们天生就是环境的宠儿。
她一边游，一边咏唱了几个单位的唤音③，不多久便有一只水之精灵努力跟随着显现在身边。
“到这里来，”她控制着长发蜷出一个小小的空间④，好让那只水之精灵在高速中仍能保持原型不被撕裂，“普菈丽帕有消息了？”
水之精灵躲在得以借力的安全地方后，明显平静了许多，它发出一道道水波涌喷般的声音⑤，急切地在交缠发丝组成的小窝中小幅度地蹦跳着。
“……泊港边的沙漠集市么，”阿莲缇斯回忆着沙漠集市的位置，收起尖利的指爪⑥，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抚摸雀跃的水之精灵，“告诉她我会立刻过去，预计落日前抵达。”
水之精灵啁啾几声后便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融化在蔚蓝的海水中。
传递来的消息显示她所追踪的暗洪流气息此刻出现在大陆的人类集市中。这实在不能说是什么好消息，阿莲缇斯眯起眼睛，兽人族与人类算不上友好关系，会出现在人类市场的兽人或半兽人基本只有寥寥几种，要么是不幸被捉后变成奴隶和玩物的家伙，要么就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而自不量力地潜入其中的蠢货——就算她对人类没有多少好感，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狡猾且强大的种族，独自前往敌方聚集地复仇是十足愚昧的选择。然而考虑到伊迦忒目前的状况……尽管她并不愿意这么想，但是推断出这只有两个选项的答案也毫不困难。
阿莲缇斯下意识深深吸入一口气，大大小小的气泡立刻伴随着咳嗽声从口中涌出。撇去长姐的身份不提，无论是谁在得到无力反抗的亲近者身处敌营的消息后都会骤起的淡淡焦躁使得她的呼吸系统紊乱了片刻，所以即使她的情绪一贯没有太大起伏，一时间也忘了人鱼不能同时使用两个呼吸系统。
伊迦忒是她的妹妹，前不久意外落进狭带间的裂隙⑦被卷入暗洪流，至今下落不明。而暗洪流是一种迄今无人查明其构成的物质——除非是从喀奥缔克大陆移动的不规则边缘土地坠落，否则此物质就是无法进入且基本无害的存在。如此解释听起来无甚值得恐惧，可一旦不慎落入，那就是死路一条，几乎没有能够活着出来的生物，且出来的寥寥几个生物都失去了自我意识、部分肢体和皮肉。他们的伤口上将会常年流动着微弱的暗洪流，这种不具传染性的微弱暗洪流会腐蚀□□，缩减生物的寿命直至死亡。
总之是一种一旦沾染便束手无策的未知物质。
阿莲缇斯早已做好了再也见不到神智正常的同胞妹妹的准备，但可不打算见到一个被人类俘虏折磨的手足。她垂下眼帘，冰冷的怒火透过艳丽的梅色缕缕溢出，搅得许多原本围绕在她身侧的鱼群惊慌失措地迅速散开，退避三舍，以免进一步激怒这条不知为何游离深海风暴带并心情不佳的风暴人鱼。
普菈丽帕不安地打一个响鼻，马蹄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到处乱划。等在这儿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意识到这点后，她忙不迭低下头去瞧手上捧着的一只装满水的小钵，那是她急着从家里赶出来时顺手带来的，用来给元素精灵提供一个能够在沙漠中存活的场地。
自从收到阿莲缇斯的请求后已经过了几日，好不容易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她不敢有一丝懈怠，立刻联系了不眠不休追寻着姐妹的好友。不过与其说是真的追查到了伊迦忒的痕迹，不如说只是找到了讷尤他尔边缘一抹未知的暗洪流踪迹，根本不知道被沾染上这种恐怖物质的生命体会不会是伊迦忒，顶多是在还未展开详细探查的情况下勉强让她们两个生出了些微的希望罢了。
就在她心绪繁杂之际，水之精灵从钵底钻出来，鼓动水流提醒她友人传来了新的消息。
“她要到了？我必须快点见到她……”普菈丽帕喃喃着，将钵捧至眼前，吟唱道，“水之精灵，请为我指出阿莲缇斯的方向。”
她顺着指引赶到海边时，阿莲缇斯看起来也才刚到不久，她懒洋洋地用那对长有华美臂鳍的胳膊攀着最靠岸边的一块巨石，眼下青黑，不知道那到底是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是睡眠不足所致。
普菈丽帕试着走近几步，又担心那些常年被海水扑打而长出苔藓的阶梯状石块过于潮湿黏滑。她的游泳水平谈不上差，可还是不习惯那种摇摇晃晃踩不着地的虚浮感，于是只好老实地止住了脚步。
“缇丝，”她注视着对方，焦急感糅在略显急促的字句里，“暗洪流的气息确实存在不假，但我们根本无法确定被覆着的生物的身份啊！而且还是在人类的集市里……你自己去实在太危险了……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一起？”
阿莲缇斯没有急着回答，松开手臂沉入水中，再度浮出便离普菈丽帕更近。她仰着头，梅色的鲜艳长发像海藻一样蜿蜒缠绕，顺着幅度微弱的波涛飘荡。
“普菈丽帕，你愿意帮忙追踪暗洪流的气息已经足够了，我看不出还有什么需要强迫你接触人类的必要。”她冷静地提出自己的观点，眼睛怀疑地微微眯起，“何况人马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你真的征得过族长的同意了么？”
没听到满意的昵称，普菈丽帕想都没想就下意识地反驳：“叫我普丽呀。哦……”她心虚地拽了拽头上披着的那条米白色带金边的头巾，原本高高竖起的耳朵沮丧地耷拉下来，“你发现啦？爸爸确实没允许我帮你，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些话，‘太危险了’‘我不能失去你’什么的……当年你冒着生命危险把我救出来的时候他可不是那么说的。”
阿莲缇斯点点头：“你父亲说得对，这次确实无法带上你——”她颔首示意噘着嘴的人马少女让自己说完，“人类集市中同时出现人马和人鱼？这过于醒目了。而且我们不是魔法师，无法把与他们不同的部位和器官有效地隐藏起来。伊迦忒也是人鱼，要是集市里的那个不是她，最后还是需要回到海洋。”
“无须担心，普菈丽帕，不会出事的。哪怕伊迦忒死去，我也会平安地找到她的尸体，这是保证，请相信我。”在她摆动鱼尾游离岸边之前，普菈丽帕能从那看似平和抚慰的神情里看到潜藏其中的愤怒，她认识她已有多年，因而能够清晰地察觉到人鱼冷静表面之下静静燃烧着的痛苦。阿莲缇斯不是无情无义的人鱼，但她不会让情绪控制自己。如果感到愤怒或悲伤，她从来不会尖叫咆哮或激动到否认一切，也不会瘫倒在海底嚎啕大哭，更不会失魂落魄地颓废度日。可是，她允许自己沉浸在清醒的怒火中——那种冷若冰霜的、深海一般深邃的怒火——她会任由心底愤怒的火苗盘踞在灵魂深处静静燃烧、肆意翻涌，直到它借着痛苦和悲怆变为冲天的烈焰，从内到外将自己吞噬殆尽。直到它最终只能在其所经之处留下永恒不灭的余烬。对，她就是这种人鱼。
普菈丽帕眉头微蹙，双手交叉叠放在胸前，注视着友人远去的背影，轻声吟诵着人马离开时同族会咏唱为之祈求平安的别曲。
挥别普菈丽帕后，阿莲缇斯便沉入海底，朝着人类组建的集市方向全速前进。她明白好友多半早已看穿了自己因为不安与无能为力而导致的心烦意乱，普菈丽帕乍看大大咧咧的，但心思细腻，做事纤悉无遗，是个坚忍的孩子，阿莲缇斯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并不过度担心。
没过多久她就看到了一条停泊在港口的船，做成一种大型浮鱼的样子。这类鱼全身银白，尖嘴圆尾，身体两侧长有半透明的胸鳍，喜欢栖息在涌流海浅层的水草丛中。倘若在海洋深处仰望，往往难以发现其踪迹，人类大概是受此启发，将他们的船只也造成类似的造型防止异族袭击。
她一边静静地靠近，一边吐出舌尖，虽然没有尝到多余的味道，但是一股暗洪流特有的刺激性的气味卷入体内。这很不妙，阿莲缇斯当机立断地游到更浅处，绕着那不伦不类的大船转了两圈，果然从一个不知为何还驻足在裸露平台上的人类身上闻到了更浓郁的味道。
追错了、追错了…！普菈丽帕和她追查到的都是同一条错误的线索，伊迦忒不在这里。阿莲缇斯没有停在原地，而是继续绕着船巡游。追错了人选的事情固然会使她心中熊熊燃烧的焦躁微妙地挤压着胸腔，但伊迦忒没有被奴役或被掳来此地的（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的）可能又使她默默松了口气。
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用来悔恨和痛苦了，她屏住一口气，浮出海面，抓紧时机趁那人类还未离去，记下他身上的暗洪流气味——暗洪流的味道都大差不离，不过人鱼出色的特殊嗅觉能闻到携带者附着的其他细微气味，以此帮助他们判辨不同的携带者。
阿莲缇斯扭身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其二、愤怒是痛苦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