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其一、相交点 伊恩想，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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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动着的、狭窄的天花板上分布着不均匀的深痕。伊恩翻身下床，熟稔地从钉了钉的木桌下拉出一只缺口陶盆凑在滴水处。他倚在房间角落一面磕裂的镜子前草草施了魔法洗漱，瞥眼窗外的漫天沙尘，便又回身勾了条长头巾出来披在肩上包住头。
出房间后不断有同行者劝告他，说黄沙看似刮得盛，实际上并不碍事，不戴头巾也无大碍。伊恩虚心地听取了他们的意见，继而又将那些劝告快速遗忘了。
他不是第一次到讷尤他尔①，因此对于当地人如何分辨可宰的外来客的手段相当了解。更何况这些黄沙吹自环带②。想到这里，他抬手用粗糙的纱料遮盖住口鼻，绕开繁杂的人群走下船去。
也许是待在空舟的时间太久了，无论施了多少次精神安定的魔法，头还是晕眩的。伊恩站在空舟阶梯的缝隙中缓了口气，看见那些打扮相当“外来”的船客们相伴走远后才从缝隙中缓步走出。
他们这一船人从人类最大的族群聚集地席苛文斯大陆③出发，目的地是喀奥缔克大陆④，沿线途径处于绯线和环带边缘的讷尤他尔大陆。现在已经抵达半程的讷尤他尔边缘，空舟在此停留以便充能和补给。
传闻说讷尤他尔是崇尚中立的国度，生活在这儿的人都愚昧而自由。环带的黄沙如同漩涡，将整片大陆拥入怀中，昼夜不停歇地奔涌着。这里是绯线的边缘，只要站在河流尽头便能看见霞光在黄沙之后微露，若是足够幸运还能看见浮在空气中若隐若现的、宏伟而又残破的遗迹。路边不断有崇拜自然力的信徒放下手中的拐杖，将至今跋涉而过的旅途作为修行沉眠于眼帘之间。
伊恩自若地漫步在讷尤他尔边缘的交易市场，久日的旅程令眼下爬满了青黑。他个头高挑，背部习惯性地微驼着，全身上下只有那双温顺的、下垂的眼睛还露在外面，看不出丝毫表情。摊贩们用苛刻的目光注视他，似乎是在评估从这样的口袋中能剜出怎样的油水来。
那些鹰隼一样贪婪敏锐的眼睛注意到了他的头巾，很“外来客”式的全包一气，罩在面上的手法也很拙劣——仅仅是在末端简单地绕了一圈，任由其垂落在身前，仔细看才能发现一个很小的不规则六角星。
这是那些上流贵族或是魔法师才会使用的标志。
这下是无法从他身上搜刮出什么了，摊贩们于是纷纷移开眼睛，无视了这位地位尊贵的来客，转而热切地招待起别的顾客来。
伊恩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摊贩们态度的转变，他在交易市场中来回地踱步，最后确定地停在其中一个卖面包的老妇摊前。
“需要什么吗，这位先生？”老妇怀里抱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脸色憔悴，一双蒙上灰翳的眼睛疲倦地眨动着。
没做出回应，他垂下眼帘，视线的终点落在那发白的布包上。
老妇认出了头巾上的标志，却久久没有等到答复，只好惶惑地偷偷瞄了一眼。她发觉这气质平和的客人定定地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哆嗦着枯瘦的双手将那布包拢得更紧，声音像是沙子刮擦地面般沙哑：“……先、先生？”
伊恩才觉察出老妇的颤抖，他点头致歉，拨开垂落的头巾探身，轻轻张开手便令那布包花瓣一样展开。老妇灰翳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猛地瞪大，她的上半身扑上前挡住了布包，重又将展开的布料迅速合上，动作敏捷得不似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
做完这些后，她就伏住不动了，身体僵硬有如枯木。
伊恩隔着宽台叹了口气，隔空点了点，那布包中飞出一团蠕动的黑色团块。
老妇震惊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画了个圈把团块无形地困住又送进口中咽下，立刻颤抖着抱着布包跪下来。伊恩古井无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涟漪，手上动作却没停，复而让老妇重新坐回窄凳。
“先……大、大人，”老妇战战兢兢地改口道，“我的、我的丈夫他……您……您是治好了他吗……”
伊恩拉上头巾，歉意地摇了摇头，随后转身离去。
他回到空舟上时，同行者有一大半都失魂落魄地围聚在甲板上，熏人的烟气如同水流涌出地下河的暗道一般奔流在空气中，燃灰窸窸窣窣地落到木板上。他知道多数人都是为了去资源匮乏的喀奥缔克售卖商品而选择搭乘空舟，这会儿大约是想要采买些讷尤他尔的稀罕物件，却反被狡猾的摊贩们攫尽了口袋中的钱币。
值班的小水手显然是见多了这样的事，他麻利地拧干浸湿的抹布，一边跪在地上擦洗甲板一边同驻足的伊恩搭话：“看他们的样子多半是给那些讷尤他尔人骗了。要我说，这些商人的胃口大，眼手却低，赔个亏本才肯好好地瞧着人家呢。到那时，那些商贩还不知道是用怎样的目光看这群傻蛋呢。”
伊恩不喜欢随意打断别人的话题，可现在他有事要做，便不得不打破自己的习惯，从外套里摸出一册小本子——与其说是本子，倒不如说是几张系在一处方便携带的羊皮纸——他在纸上写了几笔，递给小水手看。
小水手瞥了一眼，没有上前去看他写的东西，只是摇了摇头，像在奇怪他怎么不知道空舟上的常识，然后不伦不类地鞠了一躬，示意这位尊贵的船客：“先生，我不识字呀。”
伊恩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犹豫着左右望了望，找到一名倚在不远处抽烟的老商贩，请他代为翻译。
那商贩微微转头，眼神狐疑着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哼了一声，烟杆在发黄的齿间上下晃了晃，不做表态。伊恩愣了几秒，想起出发前看过的那些如何与各类人物交往的书和报告，便从怀里摸出点东西，把纸再次递给老商贩——纸里夹上了一枚席苛文斯的通用货币。
老商贩这才将被耷拉下来的眼皮包裹的浑浊眼睛凑近羊皮纸，低哑着声音念道：“小家伙，这位先生对你说：‘小先生，我想找你问一件事——’”
“——哈哈哈哈。”小水手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断了老商贩的代为问话。他那乐不可支的情态令伊恩颇为不解地蹙起眉头。
小水手边笑边瞅了他一眼，似乎见伊恩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才停下，擦着眼泪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叫做先生哩。先生，您可真是个好人。”
“‘那么，’”商贩继续念，“‘请问你在空舟上生活的这些天是否见过一种黑色的……’”
……
充能完毕的空舟尚未出发，仍旧安静地停留在讷尤他尔边缘城市的港口，大概是在等待那些依然兴致勃勃流连于交易市场的贪婪乘客。
空舟的上下两个甲板上除去那些擦洗跑腿的水手，几乎都空无一人。伊恩拒绝了凑上来想献殷情以得到小费的水手，走到最下层的甲板，独自靠在船舷边，遥遥凝望波澜起伏的海面。这时候正是日落时分，裹挟着涌流海⑤咸涩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温和地吹拂他的面庞。伊恩眯起眼睛，单手托腮撑着船舷，感受着柔软海风卷过脸颊的新鲜触感。
自离开岛之后，就再也没看见这风景了——要看海景并非难事，但是他严格恪守了占星者赐予的预言，尽量前往从未见过的地方进行游历，因此已许久不曾再度站在海边。
其实此处的海景也没有特别壮丽，因为世人公认最佳的观赏地点是在岛上。从那里俯瞰下去能够同时看见涌流海和滞涩海⑥，以及被雾气包裹、常年翻滚着雷电和风暴的狭带⑦。而这些都是生活在安逸地区的人类所罕见的。
伊恩静静地凝望着海面，心中充斥着难得的平和。
他第一次离开前十几年所不曾离开的故乡，探索陌生的世界，见识到了许多从未想过会遇到的新奇事物。心中的迷茫似乎随着游历地的增多而逐渐减少。
海涛徐徐涌动，晶亮的波纹中泛着夕阳柔和的光晕。远处像是有条大鱼，以锐利的力度破开浪涛，游近这艘空舟，在海面留下笔直的裂痕。
伊恩颇感兴趣地向前俯身，看见一道与暗色海水格格不入的梅红影子停在空舟之下不远处。来者体长约有两三米，不算大型，会是哪种海生物种？看这鲜艳的颜色应当不是亲水的元素精灵，大概是哪一类海生兽人？可是兽人为什么会主动接触人类的空舟，而且还是单独前来……大部分兽人不是都发誓与人类不死不休么？这样一看，来者的目的便显得格外可疑。
伊恩将自己掩藏在船舷扶手下，透过围栏观察着此刻的情形。
那生物在距离空舟不远处来回游了几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伊恩心中一惊，这架势，该不会是空舟上有人在偷渡半兽人？他随即立刻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比个手势，快速地用斥力搜索一遍，却并没发现空舟上有任何除了人类以外的物种。
……没有人偷渡其他物种就好，他暗暗松口气，继续观察那仍在巡游的生物，发现那生物不知怎的停了下来，从海面探出头部。
啊——克利艾特先导师在上。他倒吸一口冷气，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看到的一切。
那生灵背着夕阳，看不清脸，长发披散而下，没入粼粼波光，将暮色、海色和艳丽的梅色编织在一处，仿佛是笼住一切的斑斓藤蔓，不容置疑地将伊恩的视线牢牢禁锢于这神圣又昳丽的场景中。那对深梅红色的双瞳氤氲明光，穿过海风与夕光直直投入伊恩的脑海，他恍惚地与之对视，注视那张雪一样白、雪一样冷的面庞。伊恩的嘴唇情不自禁张开，覆盖其上紧绷的肌肉和柔韧的皮肤颤动着，他感觉世界开始飘雨，雨点贯串作丝，无数息息不停的水涡在心湖乍起波澜，搅动着平滑的澄澈波痕，把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不知道与之对视了多久——好像只过了几秒钟，却又恍若绵延了一整个世纪，他陷入绵密寂静的沉默里。那阵阵经日面对而早已习惯的海潮声如同母亲的羊水，安宁地笼罩着伊恩的思绪，柔软又悄然地包裹着一切，叫他险些顺着因搜寻累积了几天几夜疲劳程度的大脑而昏睡过去。规律的涛浪抚慰着青年沉重干涩的眼睫，他一时间分辨不清自己是否还维持着基本的警惕，宛若被艳色裹挟着投入了无声的河流，等待着无边无际的恐怖沉默后猝然的死亡。
他的怀表从敞开的衣襟中脱落，重重砸在木板上。巨大的脆响使伊恩猛地脱离了恍惚的境地，像是冷水浇头，一下子清醒过来。
“远道而来的迷途者将褪去沉重的外壳，前往未曾到达的地点，与命运相遇于交点。”
不知怎的，他振作精神远望，脑海中突兀地回忆起占星者的预言。
伊恩想，此时，他大概确实是与恢弘的命运交遇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其一、相交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