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人》Threeiiiblue

4、当爱已成往事（三） 你不相信这

　　颠簸中被邻座唤醒时，空乘站在餐车前微笑看着她，说着蹩脚的中文，问她需要什么？褚楚想起临走前，父母在对峙中转向突然出声的她，怒目圆睁地质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从前她以为活到三十岁就好了，三十岁生日零点一过，她就能摇身一变，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蒋梦、林燃又或者是，徐煦。
　　但原来人是越活越倒退的，连三十岁都已经离自己远去的褚楚如今才明白。

　　反盖在膝盖上的手机闪出亮光，褚楚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如果不是飞机落地素那万普国际机场的广播传来，她甚至以为，自己还坐在十年前的那把椅子上，对一切都不屑一顾，手机一掀，下辈子想要成为的那个人，还会传来腻人的讯息。
　　发来问候的是新婚燕尔的蒋梦，回到南城后，她同过往的一切都不再有交集，除了这个总挂念她近况的“小仓鼠”。随短讯发来的照片里，蒋梦和傻蛋于易笑起来如此相像，想起十年前她觉得二人并不相配，不知如今到底谁和谁是天生一对？
　　“梦梦，我人在国外，祝百年好合呀。”呀，是她删删减减最后加上的，从前在一起时，徐煦总嫌她冷淡。旁人煲着挂不断的电话粥，她从不流连，徐煦一说训练困了，她便挂了。临近毕业那会儿，军校的训练和考核更是繁忙，她于是连电话也不打来，回消息永远“嗯”“哦”“好”，为此没少隔着本就少之又少的通话争吵，或者说是徐煦单方面的输出和她无意识造成的冷暴力。
　　褚楚想，学生时代就能在人群间如鱼得水的徐煦，说的的确很对，少言寡语和社会生存往往势不两立的道理，她如今懂了。可爱情究竟是教会对方更好地生存还是更快乐地活着，她依旧没想明白。

　　假日的东南亚航班总是人满为患。拖家带口的男女老少，浓情蜜意的新婚夫妇挤攘着往前走。她索性坐在原位等候，盯着机舱外的艳阳皱眉。不管过多少年，她还是不喜欢暴晒的天气，同落败的深秋一样，太极致，而让她毫无章法。一如，徐煦。
　　所以无论多少次回望过去，她都想不明白当时的自己。大概温吞、踌躇、中庸也永远会被直接、勇敢、一往无前打败吧。
　　邻座又贴心地拍了拍她的肩，她回头，这个亚洲人模样的男性友善地说：“嘿，还不走吗？”褚楚起身四处望望，才发现机上只剩他俩，不好意思地冲对方笑笑，拿着本就不多的行李往外走去。

　　“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吗？”亚裔男子说着同样不标准的中文，朝站在一旁等车的她说。
　　“是吗，这个搭讪方式可不够高明。”她笑笑，不在意地低头继续看手机，旅游旺季，打车也是件蛮难的事。
　　“那下次见面可以要联系方式吗？”
　　“好啊”她急忙往好不容易打上的车走去。

　　放下行李后，在街上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中餐店，褚楚赶忙往里窜。秋天的泰国傍晚，热气也并未退却，但饥肠辘辘的她，不管在哪，总还是只想吃碗热汤面。
　　昏暗的小巷里独独闪着招牌的亮光，走近可以听见一家人中文泰语混杂的嬉笑声。她往里走，店家几口人正张罗着挂什么东西，见她进来，忽然安静了一瞬，转而热情迎她进来。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会饭菜都卖得差不多了，您看要吃点什么？”
　　“有面吗？”
　　“……面吗？有的。您坐，稍等一下。”老板娘看了看旅客模样的她，大概没见过来旅行只点一碗面的，稍感诧异。

　　随面端来的是一小碟切好的月饼，褚楚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啊，不过，泰国是今天过中秋吗？”
　　“不是的，这是我们家的习惯。”老板娘摆摆手，面对外人不自然地答道。
　　“我们家几口人都要趁着明天街上人多出去谋营生呢，回来都不知几点咯。”看上去健谈的老板指了指坐在门口折东西的一男一女笑着补充。借着室内的灯光，她才看清方才来时模糊的原是店家要拿去卖的花灯，点点头，不多语。

　　“小姑娘，你一个人来旅游噢？”见她只顾低头吃面却又不难相处的样子，老板再度搭话。
　　“……对，好多年没来过了。”早已过了被叫小姑娘年纪的褚楚正好吃完，便放下筷子回应。
　　“哎呀，那我不能收你钱的，一个人出国来玩多孤单呐。”老板娘盖住小店的付款码赶忙说，一家人都上前推拒不让她付钱。
　　“那，谢谢了。节日快乐。”
　　“好的呀，节日快乐噢。”
　　不管多少岁，她还是会被陌生而又莫名的善意打动。但她依旧还是没学会如何自如地释放善意，总是僵硬而显得刻意。

　　褚楚，你总是这样，不相信这个世界，也不相信我。出了小店，回头看见互相帮着弄花灯的一家人，笑闹间仍不忘探头看看走离小巷尽头的她。多年前徐煦愤然同自己说的话乍现，她苦笑着愈发大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