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选人》花未眠一

7、复查 周末。

　　周末。

　　苏瑾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着叫号。走廊很长，椅子是蓝色的塑料椅，一排一排靠着墙摆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味。墙上的电视在放养生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画面一帧一帧地换，像无声的默片。

　　苏瑾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翻了一遍相册，又翻了一遍通讯录，没有任何新消息。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锁屏，又解锁，再锁屏。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不太真实。

　　“苏瑾。”

　　她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苏瑾每个月来一次，已经快一年了。林医生的办公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挡住了半个笔筒，只露出一小截笔尖。

　　“最近怎么样？”林医生问。

　　“还行。”苏瑾坐下来。椅子比走廊里的软一些，但她没有往后靠，脊背挺得很直。她不喜欢在这种地方放松。

　　“药在吃吗？”

　　“在吃。”

　　“睡眠呢？”

　　苏瑾想了一下。“不太好。做梦。”

　　林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细小的昆虫在纸面上爬行。

　　“什么梦？”

　　苏瑾看着桌角那盆绿萝，停了一会儿。叶子油亮亮的，是假的，塑料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注意到。

　　“很长的。有很多镜子和娃娃。”

　　林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苏瑾知道林医生在想什么——和以前一样的梦，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那就继续维持现在的药量。

　　“下个月准时来。”林医生说，把药单递过来。

　　苏瑾接过药单，注意到林医生的手指上有一道很小的疤，在食指侧面，像是被纸割的。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嗯。”

　　苏瑾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医院白色的外墙上，亮得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低下头，把药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药单的纸张有点硬，折痕不太服帖，在她口袋里鼓出一小块。

　　周一。

　　苏瑾到教室的时候，江晚已经到了。

　　“早。”江晚说。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和脖颈，显得比平时精神一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早。”苏瑾坐下来，目光在江晚脸上多停了一秒。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看那一秒。

　　上午的课没什么特别的。数学老师讲了一套卷子，英语老师听写了单词，语文老师让她们默写古诗。苏瑾都做完了，但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转——眠若说的“我听到了声音”。

　　她到底听到了什么？

　　镜中世界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风声，没有水声，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镜面吸收了，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苏瑾后来回想了很多遍，确认自己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那眠若听到了什么？

　　苏瑾偏头看了江晚一眼。江晚正在低头写笔记，字迹工整，一行一行，不急不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把指甲盖映成淡粉色。苏瑾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江晚握笔的方式很特别——小拇指微微翘起来，写到一行末尾的时候会顿一下，然后再换行。

　　和眠若一模一样。

　　苏瑾收回目光，心跳快了半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处跳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世界上握笔姿势奇怪的人很多，不止眠若和江晚两个。吃青椒的顺序也一样？这个世界上不吃青椒的人也很多。但两个不常见的习惯同时出现在两个人身上——

　　苏瑾没有再想下去。她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盯着上面的一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放学的时候，苏瑾和江晚一起走了一段路。这是她们最近养成的习惯，没有谁主动提过，就是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校门口向左的那条路，她们一起走了很多遍。

　　“少年宫的羽毛球活动下周就要开始了，”江晚说，“你准备好了吗？”

　　“没什么好准备的。”苏瑾说。

　　江晚笑了一下。“也是。”

　　她们走到校门口，正要分开的时候，苏瑾忽然叫住了她。

　　“江晚。”

　　江晚转过身。“怎么了？”

　　苏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想问“你平时睡得好吗”，想问“你有没有做过很长的梦”，想问“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不太真实”。

　　但她什么都没问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出去。

　　“没事。明天见。”苏瑾说。

　　江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疑问，不是探究，更像是一种等待——好像在等苏瑾把那句话说出口。但苏瑾没有说。

　　只是一瞬，然后江晚就笑了。

　　“明天见。”

　　苏瑾站在原地，看着江晚的背影走远。马尾辫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同，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和眠若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苏瑾转过身，往反方向走。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药单，纸张被攥出了褶皱。她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晚已经不见了，校门口只剩几个稀稀拉拉的学生。

　　苏瑾回到家，书包还没放下，就打开了系统。

　　C级副本区。她翻了好几页，挑了一个没见过的本。封面是灰色的，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编号：C-0817。没有名字，没有介绍，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片灰，和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点了随机匹配。

　　等待。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像某种缓慢的心跳。苏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规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随机匹配。明明点一下单人模式就能直接进去，不用等，不用担心里面有别人。

　　但她没有点单人模式。

　　进度条走到头。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匹配成功。队友：眠若。”

　　苏瑾盯着屏幕。

　　她应该不在意的。她应该不在意的。

　　但她点了确认。

　　副本载入中。屏幕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载入动画一圈一圈地转。

　　苏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笑。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副本载入中。

　　屏幕暗下去。房间陷入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