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观水月》枕浪听星

89、第 89 章 89

　　89

　　“砰——”

　　镇纸摔在金砖上碎成数片，划过兵部尚书的官袍，割出一道裂痕。

　　盛武帝只披一件墨色绣金常服，发丝散乱垂在额前，手指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朕的太子，死在青州官道上了。”

　　他猛地起身抓起案头的染血奏报，狠狠掼在地上，“十二名贴身侍卫，三十名精锐骑兵，连同太子车驾全都被炸得尸骨无存……”

　　“臣等万死！”兵部尚书不敢求情，不停以头抢地，“臣已传令刑部与大理寺即刻……”

　　“万死？”盛武帝冷笑一声，“就算你们死上一万次，能换回朕的太子吗？”

　　话音刚落，他突然剧烈咳嗽。

　　高化淳慌忙膝行上前递上帕子，却被一把推开。

　　丝帕飘落至萧佑珩面前，他跪在右侧首位重重叩首，“太子遭此大难，儿臣只求父皇保重龙体！”

　　“保重龙体”伴着叩拜之声此起彼伏。

　　“荣亲王，北疆半载，倒是养得你愈发沉默了。”盛武帝看向一言未发的萧靳文。

　　他立即出列，“儿臣回京未久，尚不了解案情，不敢妄言。”

　　“是不敢，还是不愿？”

　　萧靳文深吸一口气，“儿臣离京日久，只知太子奉旨查办神机营爆炸一案。至于皇兄为何离京、何时动身，儿臣确实不知情。只是儿臣猜想，来人只袭皇家不害百姓，行事这般克制，不似寻常匪类。”

　　“六弟此言不妥。”萧佑珩忽然抬首，“暴徒袭击储君本就是滔天大罪，何须计较手段是否克制？父皇，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彻查凶手！”

　　工部尚书出列，“陛下，老臣查验过八百里加急送回的爆炸残物，所用火药并非民间可得。还有太子殿下的……漆盒边缘有一道深裂，盒内的半块焦损玉佩纹路乃是北狄王室工匠独有。”

　　不等皇帝开口，方才被急召入宫的魏轻衫大步出列，“启禀陛下，微臣方才也看过爆炸残留物。形制酷似北狄狼卫所用的霹雳弹残片。”

　　“北狄，好一个北狄……”盛武帝怒极反笑，“轻衫，你立即返回北境，不惜一切代价给朕将其攻下。”

　　这道圣谕魏轻衫心中早有预料，只是该尽的礼数不能废。

　　他重重跪地，“末将恳请参加太子殿下丧仪之后，再……”

　　“朕准你先前去太子府上香，随后与驿站诸将汇合，即刻启程！”盛武帝不容置喙，“北狄若是举兵犯边，你到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太子。”

　　“父皇！”萧佑珩忽然伏地道：“儿臣愿协助兵部调度粮草军械，巩固边防。”

　　盛武帝凝视着他，缓缓开口，“准奏。荣亲王自明日起，每日上朝。”

　　这道看似平淡的安排是朝堂之上的重新布棋。

　　萧佑珩袖中手指猛地攥紧。

　　没想到父皇到了这个关头，心思依旧这样清明。

　　·

　　简单交代完毕，众人退下。

　　萧佑珩第一个跨出门槛，“备马，调羽林卫封锁朱雀大街！”

　　萧靳文紧随其后，“皇兄觉得当先查火药作坊，还是太子行辕？”

　　“自然是行辕。不过六弟若是急着去看烟花，为兄也不拦着。”

　　听到这话，兵部尚书的官靴在转角一滑，双手在空中虚旋三圈方才勉强站稳。

　　他喘着粗气按住胸口快步跟上，插话道：“两位王爷明鉴，火药作坊归工部管辖，是否当先……”

　　“先什么先，先查人。”魏轻衫风风火火挤开人群，捏着一份名册翻得哗啦作响，“这是太子随行人员的名册，末将已经派人去看管这些人，两位王爷与众位大人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只是微臣在京仅有一炷香的功夫。事态紧急，陛下命微臣快马加鞭传信给元帅。”

　　萧佑珩闻言在回廊拐角停步，身后几名官员险些撞成一团。

　　他侧身一转扯过名册，“这名掌案太监上月刚被东宫逐出。说来也巧，昨夜本王还在赌坊见过他。”

　　“皇兄耳目灵通。”萧靳文疑惑，“只是轻衫怎会提前备好名册？你我一同入内，父皇不是才宣告太子薨逝？”

　　“陛下命人誊抄数份分给入宫的诸位大人，我这一份是从旁人手里抢来的。喏，就是走得最慢的礼部尚书。”魏轻衫倒着身子往后一指。

　　“够了！”

　　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惊飞檐下栖鸟，老御史胡须颤动，“太子尸骨未寒，尔等竟在宫墙之内随意揣测？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现场，不是这般闲谈！”

　　“……”魏轻衫一时语塞，“老大人，太子遇袭乃是惊天大事，御书房到宫门尚有一段路程，我们边走边商议才能抓紧时日推究出幕后之人的用意啊。”

　　说话间几人已至宫门口，他拱手作别，“两位殿下，微臣先行告辞。”

　　宫门前宫灯摇曳，内阁首辅领着十数位朝臣齐齐道别。

　　马车碾过满地霜华，萧靳文翻身上马，望着这辆华贵马车淡淡挑眉，“装饰这么奢丽，莫非查案之时五哥也要讲究排场？”

　　萧佑珩掀开车帘，“若是遭遇凶险，这车壁的钢板尚能多挡几箭。六弟趁早将功补过才是，有些真相慢一步便会埋进土里，再也寻不到了。”

　　“臣弟还记得半年前，五哥因谋逆一案被禁足半月，直到……”萧靳文话音忽然顿住，“此番又是北狄又是爆炸，不知幕后主使心中作何盘算。五哥行事随心，切莫被迷雾蒙蔽双目。”

　　言毕，他扬鞭策马，扬长而去。

　　·

　　“你说什么？太子在调查案件的途中被炸得尸骨无存。连带着跟随的暗卫几乎无一人生还？”

　　药庐内弥漫着苦涩的草药气息，本在研磨的穆姜南听罢消息惊得瞠目结舌。

　　总是神采飞扬的魏轻衫重重点了点头，“此事石破天惊。我方才刚去太子府上上过一炷香，同你道别之后便要赶赴北疆征讨北狄。”

　　“太子他……”穆姜南站在原地，将视线转向门口，“随行五十多人全部身亡，侥幸残存的赶到驿站，传信之后也……”

　　“死了。全都死了。”

　　穆姜南手臂一抖，“果真啊，这可是天大的事。”

　　“你怎么了？”魏轻衫大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太子随行队伍里莫非有……你的亲人？”

　　“不是，多虑了。”穆姜南摆了摆手，绕过他缓缓合上屋门，转身走回药柜前继续研磨。

　　石杵撞击铜钵的脆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魏轻衫小心说道：“我现下真的要动身了。”

　　“嗯。”穆姜南背对着他拣选药材，“一路平安。”

　　“这次我远去，怕是一年半载都不能回京。”魏轻衫垂着头，“陛下刚下令让表哥明日上朝，你们恐怕也不能去朔方城了。”

　　穆姜南叹了口气，取了几味药材用纸包好，转身递给他，“按往日情势，原先备好的药丸本已足够。可听你这么说，陛下心中怕是存了不破不立的打算。北地酷寒，你多带上一些。”

　　“谢谢阿爻。”魏轻衫脸上瞬时漾开笑意，小心翼翼接了过去。

　　一直待在这里的萧靳文受不了这样的无视，他眸色暗了暗，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阿爻，太子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只是一介大夫，能有什么看法？”穆姜南退后半步，声音难得冷了几分。

　　“太子刚着手查办爆炸案便遇不测，这是不是太过巧合？”

　　时辰不早，魏轻衫挪到门边，“确实太过巧合，哎呀，要下雨了，再不走我就要耽误了。阿爻，你多保重。近来京城不太平，无事少出门。”

　　“将军才该当心。”穆姜南避开身前灼热的目光，笑着朝门外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方便，记得捎封信回来。”

　　“……嗯。”魏轻衫心头一暖，“千万保重。待我凯旋，你我不醉不归，告辞。”

　　说完不再迟疑，大步踏出房门。

　　雷声炸响，闪电划破天色。

　　穆姜南从架上取下蓑衣追出去，“等等！带上这个，路上……”

　　“让他走！”萧靳文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轻柔，手指却如铁钳般收紧，“雨大，别出去。”

　　“王爷，你先松开……”穆姜南始终挣脱不开。

　　“心疼了？”萧靳文搂住她的腰身，呼吸拂过她的耳垂，“阿爻，别忘了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轻衫只是我的表弟。到此为止，明白吗。”

　　·

　　“母后！”

　　一身丧服的苏韵儿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踉跄着扑进来，曾经顾盼生辉的星眸红肿如桃，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涌出。

　　“母后……怎……怎么会……怎么会呢……”

　　潮湿的冷风裹挟着凉意卷入殿中，端坐在凤椅上的白绯琼伸手虚扶一把，“太子妃，节哀。本宫都知道了。”

　　苏韵儿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母后，殿下是被人害死的，一定是被人害死的！他明明说只是去查一桩普通贪腐案，怎么会…怎么会遇上爆炸？马车被炸得粉碎，殿下他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