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观水月》枕浪听星

88、第 88 章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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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穆姜南起身去关窗。

　　“别动。”

　　刚刚落座的她忽然一顿，不明所以地抬眸。

　　陆愈安的手悬在她耳畔，拈下片不知何时落上的花瓣。

　　薄如蝉翼的花瓣在他指腹间轻轻一碾，便化作胭脂色的痕迹。

　　穆姜南垂眼看着指尖的残红，“兄长如今有闲情赏花了？”

　　“不止赏花。醉仙楼的楚夫人上月送来十二花神谱，非要我品评哪幅最好。”

　　“长远伯爵府的？”穆姜南点了点头，“知道我要回京便提前与你搭上关系，她一如既往的聪慧。这半年她没少往朔方城送礼物。一次救命之情而已，她却率先站队，舍命来陪。”

　　“也许积下这般家底的商贾总有几分莫名的直觉吧。还记得大理寺卿家那位小姐吗？年节之前她最爱往荣亲王府送点心。此次回京本想第一时间上门拜访，被苏大人拦了下来。”

　　“京中的父母官最是难当。谨慎些是应该的。”穆姜南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干巴巴吃着，“杏仁酪太甜，茯苓糕又太腻。”

　　“还是这个好。”陆愈安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

　　油纸展开，几块形制粗糙的芝麻糖映入眼帘。

　　穆姜南呼吸瞬间一滞，“这是北疆才有的粗糖，我上次来信随口提过的零嘴，没想到兄长竟然记得！”

　　说罢她毫不客气地掰开糖块，美滋滋地细细品尝。

　　“北疆到盛京一路行来至少半月，想着你心烦，便提前备了些。”陆愈安取出手帕收拾她掉落的零星碎屑，“后院的梅树结果了，酿的酒还埋在老地方。”

　　“等下雪后，兄长同我一起回去尝尝。”

　　·

　　“陛下尝尝这藕粉糕，是臣妾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白绯琼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放进对面青花小碟。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常服，发间只簪点翠凤钗，烛光衬得人愈发温婉。

　　盛武帝抬眼，在她面上稍作停留，握住她的手，“怎么这样凉？”

　　“方才在廊下立了片刻，不碍事的。”白绯琼立刻收回手，浅浅一笑。

　　盛武帝蹙眉，对侍立一侧的宫女吩咐道：“皇后统摄六宫，料理宫务难免沾寒。传内务府，即刻挑绒毛最厚实的料子，再配云锦织造的月白缎，为皇后制一件新氅衣，三日内呈样。若是做得不好，统统领二十板子。”

　　宫女领命退下，白绯琼羞怯垂首，“谢陛下关怀。”

　　盛武帝夹了筷清炒茭白放入她碗中，“你连日操劳宫务，也该多顾惜自身。”

　　“前日内务府送来北地进贡的皮毛，臣妾见其中有几张上好的银狐皮，想着靳儿不日仍要回苦寒之地，便特意留下……”

　　话未说完，盛武帝执筷的手一顿，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皇后不必忧心，朕自有安排。”

　　白绯琼察着他神色，“臣妾听闻靳儿在北方的别院……”

　　“皇后！”盛武帝陡然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食不言寝不语，此乃祖宗规矩。”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下意识屏住气息。

　　白绯琼神色不改，只轻轻颔首，转了话头，“是臣妾失仪。砚儿今日查出爆炸案内情，赶在宫门落锁前特地觐见陛下禀报，也不知是何人所为，臣妾可有需要留意之处？”

　　“事隔月余才勉强寻到线索，若非此番爆炸不曾伤及太多百姓，京中流言便足以令他自愧。这点太子便不如景王。诸子之中，唯有珩儿最似朕。”

　　“……”白绯琼握帕的手收紧，“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珩儿自幼聪慧，臣妾记得他五岁便能诵论语，太傅常赞他天资卓绝。”

　　“是啊，景王确实不错。太子今日进宫，称神机营爆炸乃是火药贮藏失当所致。朕还以为他能查出些新鲜花样。”

　　“太子年纪尚轻，阅历不足，能查清原委已是不易。”

　　“两桩案子，一桩归为意外，一桩查无实据，朕的太子果然不同凡响。”

　　“此案干系重大，难免有所疏漏。”

　　“你不必替他求情，他是朕属意的储君。明日他便离京追查线索，这次归来若仍无实质斩获……”

　　盛武帝话音冷了几分，起身朝殿外走去。

　　“陛下这般晚，还要批阅奏折吗？”白绯琼起身，“臣妾新得一副白玉棋子，陛下不如歇息片刻。”

　　“改日吧。”盛武帝向后摆了摆手，“皇后近来清减不少。后宫事务繁冗，不必事事躬亲，早些歇息。”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本分。”白绯琼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躬身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夜色渐深，几支红烛兀自燃着。

　　宫女撤去膳桌，收拾妥当后，大宫女捧上香茶，“娘娘，陛下难得过来，为何不多挽留？”

　　“花开花落自有其时，强求不得。”白绯琼浅品一口，将茶盏搁在盏托之上。

　　“可太子明日便要动身，依规制怕是无暇前来向娘娘请安。奴婢听陛下话里的意思，似也不愿娘娘为太子殿下备送物件。”

　　“太子在东宫多年，自有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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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已深，穆姜南站在城门外的长亭里，紧了紧身上的杏色披风。

　　“其实，你不必来得这么早。”萧靳文望着官道上渐渐清晰的人马轮廓劝解。

　　“一桩爆炸案拖了快两月，贺元帅蒙陛下信重先行返回北疆，余下诸将留在盛京查案。安定小侯爷这几日虽常来荣亲王府，兴致却大不如从前。此番一别怕是要许久方能归返，为着王爷，总得亲自前来送送。”

　　“为了我？”萧靳文捏了捏她斗篷下微凉的手指，“是为了我，还是为轻衫本人？”

　　穆姜南侧头看他，一脸莫名，“你二人同宗同源，又有什么分别？”

　　晨雾还未散尽，清脆的马蹄声刺破寂静，惊起几只缩在枯草里的寒雀。

　　“表哥，阿爻！”魏轻衫一身戎装，跑近后干脆利落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越过自家表哥又猛地刹住脚步，挠了挠头，“那个，我没想到一大清早你便来送我。”

　　被他晾在一旁的萧靳文脸色顿郁，无可奈何地抬手拍打身上本不存在的尘土，气哼哼道：“本王也没想到穆医师这般殷勤，天未亮便候在此处。”

　　穆姜南不理他，“北疆已落雪，这是我配的驱寒药囊，悬在帐中可抵御风寒。”

　　“阿爻……”魏轻衫接过药囊放在鼻尖闻了闻，心底忽然翻涌出浓重的不舍。

　　察觉他心绪，萧靳文无奈清了清嗓子，“轻衫，你不是说辰时便要启程？再耽搁下去，天黑前都赶不到驿站了。”

　　“哦……是了。”魏轻衫慌忙将药囊揣入怀中，却不慎扯开系带，几片干枯的草药叶子飘落在地。

　　他手忙脚乱俯身去拾，穆姜南蹲下身帮他拾起药叶，“将军在战场上威风八面，怎么到了我跟前反倒像个毛头小子？”

　　“哪有……你见过我在沙场的模样吗？那半年离得这么近你也不曾来瞧我一次。”

　　萧靳文皱眉旁观，在原地踱了几步，“阿爻，本王表弟是朝廷命官，你这样调笑怕是不妥？”

　　穆姜南站起身拍了拍裙裾上的尘屑，“坊间匠人常说‘老藤缠古木，岁岁共荣枯’。王爷与令表弟的行事做派，倒像是同一窑烧出的青花，浑然天成。”

　　魏轻衫忽然大笑，“表哥，你也有被人说得无言以对的时候！”

　　“高兴什么，她这话连你一并说进去了。”萧靳文眯起眼，“穆姜南，一位当朝王爷，一位安定将军，你胆子倒是不小。”

　　穆姜南故作严肃地拱手致歉，“小官怎敢！王爷威重，将军肃杀，我这点胆量只可为您二位诊平安脉。”

　　老槐树上几只麻雀跳来跳去，魏轻衫神色忽而委屈，“阿爻，你还记得当年在太傅府教我辨识的那些草药吗？”

　　穆姜南眨了眨眼，“记得。那时候侯爷蹲在我身侧，不出十日便记下大半，学得极快。”

　　“我如今能准确认出三十多种了！”

　　萧靳文胸口起伏，忍不住插嘴，“你身为将军学这些做什么？莫不是想改做走方铃医？”

　　魏轻衫登时精神一振，不服气地瞪他一眼，“将士负伤乃是常事，多识草药总有裨益。况且当年是阿爻所言医者仁心，为将者亦当如是！”

　　张口闭口、眼里心底全是“阿爻阿爻”，萧靳文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时辰不早，再耽搁大军便要开拔了。”

　　“辩不过就胡乱催赶。”魏轻衫低声嘀咕，略一犹豫，忽然自怀中取出一把精致匕首，“我该走了，这个送你。”

　　匕首鞘上镶着北疆出产的蓝宝石，晨光之下熠熠生辉。

　　穆姜南后退半步，“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陛下还要将你们遣回朔方城。北疆不宁，你留着防身。”见她仍要推拒，魏轻衫急急上前两步，“就当是托你代为保管，等我归来再来取回。”

　　“幼稚。”萧靳文轻哼。

　　望着他满眼期盼，穆姜南接过匕首，轻声道：“那……我等你回来取。”

　　手上一空，魏轻衫如得了糖果的少年般，笑着翻身上马，“阿爻，待我再立战功便向陛下请旨，带你去看北疆风光！”

　　马背上的少年风采卓然，穆姜南眉眼弯弯，“此去烽烟万里，愿金戈铁马踏平险阻，银鞍白马载凯而归。”

　　“借你吉言，我走了！”魏轻衫一勒缰绳，“表兄，记得替我照看阿爻！”

　　“……快去吧！”萧靳文扶额。

　　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悬在半空。

　　“王爷留步！将军且慢！陛下宣二位即刻入宫！”

　　突如其来的急切呼喊如惊雷炸响，魏轻衫猝不及防回头，靴底忽然在马镫打滑，整个人扒着马背狼狈的歪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