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正文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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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晨，下了一夜的细雨终于悄无声息地停了。万物被滋润得容光焕发，生机勃勃，几乎能听到草芽破土而出，伸展生长的声音。浅积的雨水从屋檐上缓慢而有节奏的滴落而下，发出“叮叮咚咚”的，近乎空灵的天籁之音。
湿冷的晨风裹着清新的草木香味从窗棂微敞的缝隙中涌了进来，吹散了房中燃了一夜的熏炉浓香，床头摊开着的那本《杂蕨录》，书页随着风儿顽皮地撩拨而不时地翻动着，哗哗作响。
我躺在床上，闭着双眼，静静地聆听着这一切，清晨是如此静谧，却又如此的热闹非凡。
昨夜，我又作了那个同样的梦。如同以往一样，我沉浸迷失于其中，总是不能轻易的从梦境中解脱出来。
睡在卧房门帘外的人醒了，站起身来静悄悄地穿衣叠被，整理房间，发出悉悉碎碎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天空被染成了桔黄色，窗外一片树影婆娑，不时有鸟儿敏捷的身影掠过。我将摊开的书合上，坐起身穿好外衣。我伸手到枕下取出一个做工极其精美的荷包，解开丝带，撑开包口，用双指将里面的锦袋夹了出来。我小心翼翼地展开锦袋，便露出一段青丝来。那发丝约手掌长短，有红绳系在中间，尽管已被保存多年，却并不见丝毫枯萎，仍旧保持着乌黑光洁，甚至还有隐隐的香气，足见主人平日对它的爱护备至。每日起床，我总要将它拿在手中握上一会，看上一会，方可开始一天的生活。
门帘一挑，一个乖巧清秀的少女探进头来，眼波流转向屋内张望。我转过头去，向着她微笑。那少女黑白分明的眸子一亮，嘴角立刻展露出笑容来，口中说道：“呦，已经醒啦！”话音未落，门帘一掀，人便走了进来。她麻利地将门帘卷起，束在门框上，然后推开窗户，搬过盆栽来放到窗台上。太阳如脱兔般已经升到空中，阳光瞬间便充满了整个房间。我将锦袋荷包一一收好，贴身揣入怀中。
那少女由外屋端了热水进来，搁置在床前的梳妆台上，殷勤的说道：“小姐，夫人已经叫人传过话来，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辰，请你起来了便早早过去她房中呢！”
铜盆随着水波的荡漾依然摇摆不停，热气袅袅升起，将一旁的镜子熏蒸得一片模糊。我慢慢拂去那水雾，镜中遂映现出一张清瘦而略显苍白的脸庞来。
今年是母亲离我而去的第十二个年头了。十二年前那个秋天的傍晚，我随母亲冒着细雨投奔到了金府。也许是因为年幼，对于这之前的生平我记之甚少，只会偶尔想起家中的庭院深深，鸟语花香，双亲常常会依偎在藤架下看我玩耍，每次想到梦到那些情景，总像到了仙境似的，一片金光缭绕，虚幻而不可触及；但是自从在那个雨夜来到了金府，从此的一幕一幕便都如印刻在心中一样，仿佛我从那一刻才生出了记忆，而从前，却不过是梦境而已。
那夜，疲惫不堪的我爬到姨娘的床上，不久便昏沉睡去。睡梦中母亲缓缓行来，将我怜惜地抱在怀中，捧着我的脸蛋亲了又亲，她的泪珠不断地滴落在我的脸颊上，哽咽着一遍遍地为我颂唱那首古老的歌谣。唱罢，母亲掩面而去，我用力想要起身随行却动弹不得，母亲不理我的呻吟呼唤，终于消失不见。
翌日清晨，我醒来后果真发现母亲将我托付给姨娘，独自离去。顿时我感到如五雷轰顶，仿佛天塌了一般。我恳求姨娘告诉我母亲去了哪里，为何舍我而去，姨娘除了流泪却一个字也不说，我便哭闹着执意要去追赶。姨娘受了母亲的重托，时刻陪伴守护在我的身边，日夜不倦地开导哄劝，任凭我如何哀求反抗，就是不肯放我出门。
如此过了半月，有天终于被我等到了机会。我趁姨娘晌午出门探亲，便躲过房中的使女，跑出了院门，在金府中一路躲藏着，胡乱地七绕八绕，不想还真的被我撞见了出口。金府的后门白天整日开着，门口只有个老汉看守，平日总是坐在门房里抽烟，遇有生客才出来询查。我由窗台下蜷身而过，轻而易举地便溜了出去。
转眼来到街上，我却失了方向分寸，只见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根本不知母亲去向何方，又叫我如何去找。回头望了望金府的后门，知道若是返回必然衣食无忧，得享眷护，但从此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母亲，我从小没有离开过母亲半时半步，姨娘再亲再好，我留在这里终究还是个孤儿。
想到这里，便下了狠心，头也不回地穿过街道一路狂奔，直到再也找不到归路了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生恐自己因胆怯而退回到金府中去。我心中总有个感觉，母亲就在不远之处，此时定是懊悔连连，正往这里赶来，我在半路迎上她，定能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如此想来，心中便生了无限的希望憧憬，一阵血液沸腾，仿佛相遇只是个时辰的问题了。
我用土灰抹污了脸颊，将头发盘在头顶，把自己装扮成男孩模样，一路溜着墙根行走，双眼急切地搜寻着过往的马车，生怕错过了母亲，从此便再也不得相见。这样行了半日，天近黄昏，晚风习习，我仍然在街上迷茫地打转。随着夜幕地降临，行人与车辆渐少，街道上立即变得甚是冷清幽静。借着星辰月兔的惨淡白光，我亦步亦趋地勉强行走，只觉得头上沉重无比，腹中饥肠辘辘，双腿双脚似乎正在慢慢消失，整个人如同梦游般往前飘行，此时心中早就没了先前的坚定和冲动，却真实地感受着来自于体肤的苦痛折磨及无边的彷徨绝望。
时近深夜，微有凉意，我蜷缩在路边一户人家高阶下的角落里，委屈与凄凉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不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高大的树枝在晚风的吹动下，剧烈的晃动着，夜猫在枝桠上不时发出一两声尖利的啼叫，像女人充满怨怼的哭声。我惧意大增，停止了哭啼，瞪着眼睛望着无尽的夜空，不敢再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唯恐游荡的幽灵发现我，将我的魂魄带走。
正在此时，远听得马蹄声临近，有人下马走来，我脑中一片恍惚，似乎看到母亲款款走近，便跃起身直扑入来人怀中。那人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诧异地望着我，旁边有人将我一把推开，口中叱道：“哪里来的小乞丐，竟然这等无礼！将你一顿好打，看你还敢胡闹！”
我饥寒交迫，心力交瘁已久，如何经得住这一推搡，只感到一阵晕厥，一个踉跄就要摔倒。那人出手将我扶住，抬手示意旁人噤声，叫人掌灯过来。我朦胧中看到光晕逼近，晕外隐约有个男人俯下身来探视，而我却望不清楚他的面孔，我心中惶恐至极，只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威胁，用尽了身体内的最后一分气力，拼命向那人扶住我的手腕上狠狠咬去。
只听旁人大声惊呼起来，便有人冲过来拉扯我的身体，我脑中混混沌沌，此时更无其它想法，只依着这个念头决不松口，几番挣扎后反而更加用力地咬住，如此一来，任凭那人一身的钢筋铁骨，此时也已经血流如注了。这时忽然背后受了重重的一击，嗓中一甜，只觉一口气血向胸口冲去，一阵天旋地转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再次醒来，却出乎意料的躺在姨娘的床上。姨娘一脸憔悴地呆望着我，两只眼睛已经熬得红肿如桃，见我醒来，便大呼小叫地抱住我痛哭个不停。我周身酸痛，头脑一片空白，好像有人挖去了我的心脏，既而又在胸腔中放了一块巨石，让我感到无比的冰冷沉重。
我在床上不吃不喝地躺了三天三夜，希望与期盼一丝丝地被抽离出我的身体，每天夜里我都会一遍遍重复地作着那个梦，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远去而无能为力。从此，这个梦便如影随形般追随我至今，使我夜夜不能安寐。
随着时间的流逝，绝望无情的蔓延，在其后绵连不绝的岁月中，我慢慢从梦境与现实模糊的交界中游离出来，尽管我根本就不清楚母亲究竟为了什么而舍我远去，尽管我正渐渐地被麻木和冷漠所吞噬，但我还是清楚地明白了一个事实，母亲不会再回来了，从此不论有多大的苦痛难过，我都要独自面对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正文开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