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逃西窜的观光客》上下左木

3、屑人返航 我在舰桥找

　　我在舰桥找到满天星，她正靠在我的主控台边。其上肃立个丑花瓶，形似脑袋裂到一半的黑羽鸭。直到几天前，这位寒碜宝贝才得以登场。

　　“飞船好玩吗？”

　　“超好玩。就是系统不好用。你知道昨天培育系统和我说了什么吗？”

　　“你以前可没这么多事。”她说，“我注意到你的人工智能可以模拟出识力波动，还是两个。”

　　其实我的小袋子里还有一堆这样的备用AI。但她的手离花瓶挺近，语气听起来又像是看见我的脑袋绕肚脐公转一周后偷走她心爱的煤气灶斗篷狂舞着扭进地府。我决定谨言慎行。

　　“啊。”我说，“嗯。这是惊蛰，这是小备识。两位，这是满天星。”

　　“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起的名字，我当然知道什么意思啊。”

　　“有时候和你说话真是恨不得用上第二通用语。我是想说，我一直以为我至少得遇上十个同伙，”——驾驶这种飞船要么得用十个不同生物资料驱动，要么两个不同识力，而本人自然另有想法，“没想到你的同伙是人工智能。”

　　“啊。嗯。”

　　“你在做的是能模拟出识力波动的AI，我一直都不知道。四年了。就在我的飞船上。”

　　“啊。嗯。”

　　“而且是属于AI自己的识力波动？”

　　欢呼与掌声淹没舰桥。我鞠了一躬。

　　“目前只能做到假装智慧生物在操作飞船，硬要说影响现实的话也就这个了。”我说。

　　“没有其它表现形式吗？不能用识力保护自己吗？”

　　“能的话就不会想要数据盘了。应该看得出只是模拟吧，不是那种实实在在的东西。你知道的，数据嘛，识力波动那回事之类的——不会是打算着用识力删除谁吧？”

　　“这话说得有点失礼了吧。”

　　“没在想吗？”

　　气氛颇有些风雨将至的意思。这时一声轻响传来，那长翅膀的碰瓷客正缓步巡视舰桥上下。

　　“小瓷儿醒了呀。”我热切招呼一声。

　　她踱来研究我手腕片刻，转眼又颠到另一边了。

　　这小鬼——或者说大鬼，高鬼，翅膀鬼，随便什么鬼——这会儿活蹦乱跳，比本人要生机勃勃得多。惊蛰扫描过后，发现她身体素质比绝大多数星际生物都要强，甚至比满天星还结实。鬼知道她怎么生的。

　　“你管人家叫的什么名字？”

　　“惊蛰取的。”

　　“你让惊蛰摇字抽出来的吧？重新想一个。”

　　“临时名字嘛，让她听见了知道是叫自己不就行了。”

　　我环顾四周，希望能有个好听名字自觉飞扑过来，却惊见那碰瓷客研究世间万物的热情已经烧到了我的小狗玩偶。那是我出发前亲自从本地超市里带出来的。这几天爱犬棉花里塞了些机械零件，惊蛰可以操控其谋害我。

　　这会儿爱犬迷失在逃亡之旅上，差点摔了我的断头花瓶——满天星这人是真不行，就站在边上也不说挡一下。

　　她还忙着命名那闯祸胚，选项大多和“离·殇泪·紫卿凌·安洁莉雅儿·Q·佐尔沐幻蓝·谢尔西德尼”之流有异曲同工之妙。本人高见飘到她耳边，她来了个充耳不闻。

　　等她终于重返人世，却是转而向我咨询法律意见。

　　“你知道这很像是诱拐未成年吧。”

　　“那我们能怎么办，”我说，“找把伞送她回树上吗？”

　　“我还是想去查查她的信息登记情况。万一呢。”

　　“你随时都可以离开的，那小鬼就是你的伴手礼。”

　　那小鬼已撇开对宇宙万物的兴趣，就在远处半球形的观景台下又蜷一团睡了。大翅膀抵在透明墙角边螺旋栏杆上，惊蛰移开了都要追过去，也不嫌硌得慌。

　　满天星还挺贴心地给那小懒鬼开了静音场。

　　“S21可以再给你玩一会儿，”她说，“等安排完小瓷儿的事就得还回去。”

　　“那去宿塔陀星上的星际儿童福利院吧。要是没人安排过她，正好把她安排进去。我记得那里也可以查到居民信息？”

　　“也不用特意避开星卫所，估计这会儿我长辈都摆平我抢战艇的事了。”

　　“但我想多玩几天嘛。去星卫所肯定会扫描出你的生物资料，万一大家都过来打招呼怎么办，提出送你一程怎么办。就这么直接回去吗？”

　　“你是把星卫所和什么饭店搞混了吗？”

　　“我见不得星卫所。”

　　“你没事的。开关S21隐蔽模式需要提交报告，上次许可还是在二十几年前，现在没人知道飞船到底是没了还是出故障找不到了。没人知道你干了什么。星卫所里要真有你的相关记录，最多也就是我挟持你当人质——可能这条记录也早抹掉了。”

　　“我想去逛逛。我还没见过别的儿童福利院长什么样，还是星际这种级别的。”

　　“宿塔陀星上的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等把人送走，再给我玩一星期好不好？”

　　于是一个宿塔陀日后，我们乘R7在离福利院最近的起落场亮相。

　　福利院里的工作人员果然见多识广，好像全宇宙的新生宝宝都是以直立猛犸象般的身影降临尘世的。

　　“一般来说是先找星卫所，”工作人员说，“等星卫确认身份了才会送过来。”

　　我亮出一个能让精神科医生投来灼灼目光的笑容。

　　“我是异生物嘛。脑袋缺了东西，就是搞不太懂这些。”

　　“这话好像不大恰当。”惊蛰说。

　　“不然让别人奇怪我怎么不用识力吗？让它们觉得我是异生物好还是未成年好？”

　　我目送工作人员哄着小瓷儿进入扫描场，见缝插针和其它人赞叹当地风情，第二道缝负责鉴赏惊蛰扫描出的数据盘位置。

　　“你本来就没成年，”满天星拍来通讯，“所以才没带你去注册识力。”

　　“等我到你们满天L复人的成年标准，也不知轮回了几辈子。”

　　“你还没到R12人的最高成年年龄。不过你的识力器官已经发育成熟了，识力也掌握得挺好。要是真想快些使用识力，这边事情结束后就带你去注册也是可以的。”

　　这边事情还不知何时能结束，小瓷儿的生物资料到现在都还没扫描完。工作人员们围在一边，又哄又夸的，仿佛在引导浓雾中蹦跳的小羊羔偏离悬崖。

　　小羊羔那副兴高采烈的劲儿我还是头次见。

　　这小鸟崽子之前是挺温和乖巧，大多时候窝在阴暗小角落里探索梦境——要知道在“就是个大”飞船里找阴暗小角落，可不是个容易活计。

　　每次找她还得扫描一遍大飞船上下。

　　这也罢了。也就是总叫醒惊蛰后，空气里劈头盖脸全是数据白眼罢了。算什么呢。

　　关键她每次缩进小角落时，都是在非法骚扰本人物件无果后。

　　我可什么都没说，连个脸色都没有。我只是一直忍气吞声藏东西。她莫名其妙找到了就继续藏，又找到又藏。

　　满天星说小孩子都很敏感，能察觉出我的情绪。更何况这还是个智慧生物幼崽。宇宙和星际多样生物学规定，有识力器官的货色熟读气氛，尤其是还无法控制这种能力的。

　　于是为鼓励挺懂眼色的小婴儿，我好心用杂七杂八物质系统复制了一个小狗玩偶，命名为爱犬二号赠予——根本入不得她眼。

　　后来才发现，飞船上的系统生成物这小翅膀崽子是碰都不碰，生怕科技的凡尘污染了自己的胃液。

　　小小年纪已是反系统党，真是后生可畏。若非我之前驮运上来的原创版零食种子什么的——谢天谢地前天刚扫描完物质资料入档——最终落入她那无底洞，我就同意她加入“反S21系统协会”了。

　　此决议颇不易下。要知道临降落时，这位还正大嚼舱门呢。

　　“小晗，”满天星说，“和你聊天那人是不是在对你用第二通用语？”

　　“估计好不容易考到使用许可正新鲜吧，而且我说自己是异生物嘛。”

　　“我给你的调适服上不是存了我的识力吗？”

　　“早就和枪一起给你了。而且今天我想体验基础款的。”

　　她不提还好，一提我倒反应过来那股难受劲儿了。

　　最开始星际将全体生物分为有识力的智慧生物和无识力的非智慧生物，还以为只有前者才能创造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文明。

　　后来又多了个分类，称为异生物。这种生物和智慧生物的区别在于识力器官，和非智慧生物的区别在于种族文明。

　　自称为异生物可以给我省却很多麻烦，但绝不包括眼下——

　　在某星尚未及我母星此时年纪时，其上智慧生物所用的翻译装置还不能与非智慧生物准确交流。于是它们将星际通用语或者说它们的最主要母语与识力结合，通过别人解释过但我没理解的技术，得到了星际第二通用语。

　　私以为现在还用第二通用语的，通常是那些总焦虑自身表达能力或听者理解能力的可悲小燎泡们。

　　这种语言能让任何生物都听懂自己的话。只是如非必要，不会用在智慧生物上。

　　不是说智慧生物理解能力就有多好，而是这种结合识力构成的语言，会捅进通常称为“大脑”的地方——因此有人认为第二通用语是用识力操控生物思维的入门阶段——大多数情况下，这地方附近正好长了识力器官。

　　老邻居兼好亲戚可不会坐视陌生识力闯进来蹦迪放屁。

　　两人相撞，其下场姑且不提。两个识力舞成一团，找家医院或殡仪馆就能一探究竟，也可查阅官方发布的《请不要在公共场所外放识力》《说的就是你》等。

　　成年智慧生物愿意的话，也能控制识力不对第二通用语做出反应。识力经我没记住名字的机器还是什么场注册后，就会完全稳定乖顺下来，不再突然冒出兴妖作祟。

　　而眼前这位健谈人员尚未与本人携手掀飞彼此脑壳，全靠我枕骨下方铐的儿童识力抑制器质量一等一，此时正拼了死命阻止小晗的识力外泄。

　　满天星过来时，那健谈人员已开始向我汇报明日行程，提及放假去君临星凑热闹。她和对方相谈甚欢，与我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正要动身巡访周围民情，就听工作人员说小瓷儿的生物资料档案不存在。

　　“就说得让星卫所先处理嘛，”工作人员说，“找得到的情况得叫星卫，找不到就更需要星卫了。”

　　星卫也许能找到这小鬼的生身长辈，毕竟是这么显眼的型号。不过也说不准。人不负责任起来，创造能力简直以指数级增长。相关漏洞的填补之于它们，就像倒进网筛的面粉之于洪水。

　　“接下来会用识力激发器刺激小朋友放出识力。也许家人有登记她的识力波动。如果没有，那正好连同生物资料一并记录。”

　　工作人员让我们放心，它们使用的识力激发器绝对安全，绝对温和。

　　我要是担心那小鬼的识力收放时蜇她脑壳还是哪里，那才是真见鬼。就让满天星和它们慢慢忙活，我则另换场地指导工作。

　　“这条计划还有这两条都划了，”我指点惊蛰，“第四最优先。第七排第二——还是搁在原位吧，这数字吉利。”

　　投影线条不断变化，像谁抓了几把蚯蚓扔沸水锅里。我乍入这离奇世界没几步，就听惊蛰说满天星发来通讯。

　　“不是说过现在是勿扰模式吗？工作时间到了，”我提醒惊蛰，“工作时间。”

　　“那么我建议工作步骤如下：看看消息。满天星让你最好别打福利院里数据盘的主意，并就身为人类应有品质展开话题，隐约提及对你某几个内脏颜色的好奇，在解剖学方面的见解幽默感十足……第二条消息来了。”

　　我姑且看看。

　　“你盗走S21后，”满天星说，“怕我追踪生物资料找到你，所以需要接入网络修改数据——至少让你能随意走动，毕竟好玩的星球上往往都安装了天眼系统。但我不需要那些也能找到你。”

　　她说，她根据识力感应就能轻易找到我。

　　——当智慧生物遭遇本人时，其识力受刺激的程度往往好比被半个核弹恐吓。也不清楚这个核弹的规模如何。

　　X19调查小组猜测是因为种族识力器官进化得还不够成熟，以及我尚未注册识力，不稳定性叠加再叠加。

　　很多家伙都习惯了随本人而至的识力抽风症——我猜就算送大家伙儿进杂七杂八物质系统的分解室，它们都不会警惕多少——尤其是满天星。

　　“这就是所谓的‘有得必有失’啊。”我同惊蛰感慨。

　　“顺便夸夸你吧，”满天星还在说，“定位系统清得跟浣熊第一次吃的棉花糖似的，还以为你出门穿的不是那几件调适服。”

　　接着此人开始威胁我，让我要么老实待在她身边，要么一辈子躲大飞船里。

　　“而且最好躲远些。之前我也能隐约感应到你，还以为是错觉。看来回去得报告隐蔽模式有待加强。”

　　消息源源不断，像山洞里涌出一群蝙蝠。

　　我斟酌对策的思维就在此处稍微分了个小岔，琢磨起这家伙要么手速语速已经超神速，要么就是在用识力控制终端。

　　接着又开道小岔，负责琢磨为什么开始琢磨她的识力了。

　　单个智慧生物的识力通常还没宇宙中的一滴水显眼，只有录入星际档案才能让识力监控系统监测到。系统不会注意并记录普通人日常使用的识力，除了非法操作，或通缉犯使用的一切，或其它特殊情况等。

　　分出的小岔缠结在识力监控系统上。

　　当然，主体依旧在与惊蛰完善未竟的事业。不可避免越开越多的几道小岔，正畅想携数据盘脱身后的狂欢马拉松。

　　但很快，大家全体集合在惊蛰新发表的周边执法人员巡逻路线近期变动的报告上。

　　“你知道我最近有些作贼心虚的敏感情绪，但有没有可能，”我说，“你的长辈还没摆平某些小问题？”

　　我说着，回头一望——

　　满天星已冲到我身边，拽了我一把。

　　“我在通缉名单上！”

　　“也许它们只是心血来潮过来逛逛呢。我们为什么要跑？长辈们管不了牢房伙食吗？”

　　“你的一星期里包括了这个吗？”

　　我们杀出文明世界，在法网中鱼跃向起落场。路上她叫我不要使用附近通讯，信号会被拦截，最好通过惊蛰和S21网络传达。

　　此人已然破罐破摔。之前还能狡辩她使用识力为原地投案，现在则只剩挑衅了。识力监控报警时都得窜窜火气。

　　这位星际军X19调查小组组长全程开着识力，以各种识力反利用技巧避开周围乱飞的各种识力反利用技巧。我虚心采纳专业人士建议，一路尾随其逃逸路线。

　　中途我险些扑进一团我以为只是扬尘的东西，她边大喊“那是库劳朵人”——又称库劳朵形天眼，宇宙允许此生物扫描任何进入其中的物质资料，边界感强的库劳朵人会尽量避让其它生物——边回身捞起我。这之后我就更悠闲了。

　　为显挂件体贴，我让惊蛰选了符合当下场面的背景音乐播放，它和我说满天星关闭了它的声音控制权限。

　　我只好独享艺术。

　　“我们回大飞船原地待命，”等我们抵达起落场附近，就见一艘R7的舱门大敞，“反正它们找不到。一回生二回熟，”我说，“这次可以从容些。”

　　这时，不知哪位法律卫士又毫不厌倦地重复了一声毫无作用的“站住”，结果满天星还真听命了。我吓得竟能一下挣脱出她手臂。

　　“我说你别太离谱！”

　　我使了大力气猛砸她进去，弹簧都得和我学几招。

　　舱门像断头台松开绳索的斜刃一样，贴着我们迅速合上。舷窗外的当地风貌倏忽下坠。

　　“开个玩笑嘛。”

　　“有个星际军就要赶上我们了！把声音权限给惊蛰。”

　　我边说边准备走进出入舱内室，就见那有着灰扑扑一双翅膀的小鬼立在一边，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显然这小傻鸟宝宝还以为在玩游戏呢。

　　“惊蛰，为什么没有取消小瓷儿调适服上的自动跟随？”我敢说我的嗓音带上了几丝颤抖，“惊蛰？”

　　惊蛰很沉默。

　　接着我提出一个假说，猜测它这次不是故意不搭腔的。

　　证据是我们上错了飞船。如果你们诸位有兴趣知道，第二个发现是信号被屏蔽了。

　　舷窗外，各种艇什么的在黑暗中忽隐忽现。这飞船逃得怪机灵。

　　除我们以外，还有这种会完全无视星际军，直接起飞迅速开溜的MIRA-R7旅行观光飞船。这种风雨无阻运送乘客的坚定、面临生命威胁毫不退让的精神，真是令人相当不安。

　　不知道别人什么想法，反正我想到了平五星上的异生物。

　　看满天星的反应，估计也差不多。

　　“你身上穿的基础款也能撑一会儿，”她把我们的调适服都翻了个遍，“及时推离船体后用识力做些违法行为，等星卫过来捞人——现在这情况，我直接使用识力就行。如果我还在通缉名单上的话。”

　　“不不，听我的。这是看在你我认识多年的份上，一个非常重情重义的提议……”

　　而她再次展现出注意力不易集中的特性，只一个劲儿让我捏住备用调适服链子。

　　“——等它们打开舱门要扔我们出去，你最好自觉些，”我说，“先扛着后面那学我转圈圈的小跟屁虫跳出去……”

　　“重情重义？”

　　“——在我成为这鬼地方的第三个人体卫星前，惊蛰会接住你们。等接上我，咱们就赶紧跑。记住这个顺序，跟我重复一遍。扛带翅膀的，跳……”

　　“顺序很重要吗？”

　　“你对我的人性有什么疑问吗？”

　　她侧头看来，显然准备就此发表一系列震撼人心的演讲。但在那之前，我们突然沉进了红蓝色的泡沫。

　　这艘飞船进入了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