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逃西窜的观光客》上下左木

14、屑人获答 我拉开门的

　　我拉开门的动静像是连墙也一并拆了。说不好是我吓了一跳，还是门边的君临星陛下吓了一跳。可能我俩都吓了一跳。

　　我还有些茫然。

　　“我怎么说服你的？你，”我说，“您怎么愿意的？”

　　“告诉你也没有意义。”陛下是这么说的。

　　于是我转而追索我的数据小圆圈，最后揣着一看就很贵的陌生小圆圈和持续堆积的茫然退出宫殿，收到“另一艘也是JOS一号”飞船的连接请求。

　　等待JOS一号飞船现身时，我招来超市茶楼大管子。很快，我的残影在这买一提节与星际居民合伙堵塞的极端环境中巡游翻飞，像飘荡过宇宙的一个原子。

　　老板连连道谢，请我移步至茶楼品茗。

　　路过几个平五人时，它们的视线滚滚而来，内容丰富且熟悉得让人不安。我要求立刻解密那边的对话。

　　贼窝里一个外表挺像满天L复人——穿搭不及真货富有想象力——的家伙，正问它们怎么了。

　　“不知为何，”平五人说，“刚刚油然而生一股杀意。”

　　于是我判断出，应该每隔一秒就催两次飞船赶紧滚过来，同时将自己挪出敌方阵营的目击范围，持续监听敌方动静。

　　“我会送货的，半年内就能送到平五星。赊账是可以的，”那满天L复假货是个送货员还是什么，“都有经济紧张的时候嘛，你们不还都行，”它说，“我更想要——不是挑衅，只是以防万一——以后能不能给一次机会？你们知道，我这工作常常急需交通工具。”

　　“收货后，半年内我们会补完全款，这期间次数不限。”

　　“明年的买一提节前估计需要你们飞船，就定在那时候补款吧？如果我没到，来这儿找我。”

　　这时茶楼外传来惊蛰一声响亮得荒谬的“小晗”。

　　我不甘落后，调集所有能调集出的狂喜，打招呼过去。

　　“地图缺货了？”我说。

　　“你出现的时候，”惊蛰说，“1号正忙着日行几善，行完发现目标错了，又回去重行。”

　　我下楼，听它说话想起了我那时的惊蛰。对天眼系统来说，时间非线性且能任意穿梭，逃犯躲去任何时间都会被逮住。而惊蛰这类人工智能可以进入天眼，修改过往数据，却不能通过天眼去做天眼能做到的更多。但对它来说，区别似乎仅仅在于能否和我互动。

　　此时它栖身的JOS一号飞船正在外面尽情示众自己能有多变幻莫测。

　　那是满天星的私人飞船，每个部件都是销售单最贵的那个。其中一个空间拿来给我制作并放置惊蛰。我在那里面待的时间，比过去在随便哪里待的时间都长。

　　我落进舱门，时隔几周还是该说时隔一年地，再次听到飞船主控AI的声音。

　　“小晗像是长大了一岁呢。”1号说。

　　飞船声响系统一如既往地对得起价格。1号的声音总是很好听，还总能搭配我的声线。有时我们会闹出些怪动静，要么为了听我俩的声音有多相配，要么是想探究机械和生物能糅合出多少怪诞。

　　“可以说是正好，”我说，“君临星的陛下帮我来的。剧透警告，君临星一年内驾崩了两次陛下。听说最近你在助人为乐？”

　　我趴在一道贵门边，掏出数据小圆圈发射到主控台，让1号再帮帮我。

　　***

　　JOS一号飞船正千变万化地驶向君临Y商星。

　　这是全星际最繁华的星球，与你们诸位根据“最繁华”三个字想象出的画面完全不沾边。当然，宇宙毕竟这么大个，我听说有些人还真能对上，并且终其一生都在避免遭遇精神科医生。

　　大多数人抵达这个星球时会震撼得吐出来——我没吐，当时在喝东西，呛狠了而已——如果还没习惯这种最繁华，吐的机缘将遍地开花。

　　我的建议是有机会就去玩玩。不是指看人吐。

　　“日新月异”不足以形容这颗星球。在这上面发生什么都已见怪不怪，人们甚至能和连环杀人犯把酒言欢，谁也不能保证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这时的我和满天星在一家餐厅里。那是哈多ki人开的，尺寸参考君临皇城拍卖会。看起来挺像推着小车到处飘的玛卡巴卡大气球，车上撂着几本书和眼镜，食客陆续显形入座在玛卡巴卡身挂的一长串相片中——看起来挺像。

　　带我去蹭饭的路上，1号向我汇报它刚刚的成就。帮了多少人，怎么帮的，老一套。过会儿一年前的那个我得再听一遍，或者说那遍才是我听到的第一遍。

　　我没舍得提醒它。它喜欢说话，我喜欢听它说话。虽然吸引我的大多是声音，而非内容。

　　在它精心供我无视的背景音中，我专注挑选星际军用的伪装型调适服，不时通过餐厅相框跟进那两位的入食情况。

　　她们起身时，我已就位于玛卡巴卡小车上的眼镜后，等待用她们的编号被拍进相片里的扭曲光景。

　　我们打了个照面。

　　那个满天星正动员那个我去看舞剧，说有种舞叫飞船掌上舞——我没听错——最近编出的舞剧很感人。

　　“能让你笑得眼泪都出来。”她这么说。

　　我记得当时我信都不信，说我打个哈欠都能流几分钟眼泪。于是我俩打赌，还拉了惊蛰入伙。

　　“赌她哭，”我绕过她们溜出光影摇曳的传送点，边琢磨自己吃什么，边对惊蛰说，“她会哭的。”

　　玛卡巴卡餐厅各处涌动着哈多ki魔法气息，相片与相片之间可以串门。两个看起来握得到手的人，各自站位隔了好几个星系也说不准。

　　这里的空间往往相叠不相交，对人工智能来说很难理解。

　　当砍刀划过我大半身时，惊蛰很不得体地吓了一跳——感谢现在是1号负责声音模块——餐厅外的天眼系统也陷入彻彻底底的报警循环，激动得濒临故障。

　　在场的血肉之躯纷纷表现出血肉之躯所有的沉着冷静。哪怕几个相框开外的食客心血来潮，决定一路随机蜿蜒飘过并大挥砍刀，群众也往嘴里扑了几口饲料才有序退场，另觅食槽。

　　也有人选择原地拱食，等餐厅管理人员即哈多ki人即专业人士挪走自己这片空间。

　　餐厅各地带风景携各类餐桌从四面八方袭过我。变换的空间短暂相交时，我还和几个人拼桌了一小会儿。我所在的海底咸汤与它们的星云轨道胶着片刻，它们的主菜涌进我恰好伸出的餐具。主菜很不满意，我也是。我又吃不成，它们的菜得配肉才能入口。猜猜是上述哪个的肉。

　　我正伺机扔回去，一双熟悉的大翅膀飘进视线。

　　预言课老师像岩石堆上的水一样落下几块飞转飘忽的区域，掠过新登场的几位到处乱砍者，朝这边冲锋。我举起手准备打招呼，差点打中边上的人。

　　那人也很眼熟。我留有印象，是因为它长得像R12人。

　　我还记得它并不是。

　　我及时保持在安全距离，但对方没反应过来，想躲开结果绊倒了自己。很难相信有些人顶着这样的身手招摇过市，还坚持以贼为主业。

　　别说贼了，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试图找回平衡时，手就不该顺着跌势奋力伸过去。

　　但看看我们的小偷同学想法如何——

　　它不光放任双手大踩油门，还坚信要协助出走多时的平衡返航的话，就得扒拉到同方向上的预言课老师。

　　后者在这危急时刻果断伸出援手，只可惜所在空间已不再与我们的相交了。

　　不管我们身处的宇宙如何荒唐，也依旧是有一些规定的——尤其在该生拒绝了该星球无限量免费供应的调适场的追随，且该空间内的生物与非生物都没有扶它一把的意思时——在这种场合下，宇宙让小偷同学栽了个跟头。

　　它倒下时整个贯穿过预言课老师，周围砍刀乱舞，还有人顺手放火。

　　老师纵观全局，大概觉得不妨再来些君临一景助兴，于是炸开了自己。

　　调适服在我反应过来前就扫荡了一切恶心玩意儿。但不得不承认，哪怕是我，也绝不能在这种环境下还执着进食。哪怕是我。

　　哪怕那若无其事的停尸间正拖着挂满相框的新鲜食材逃之夭夭。

　　我默然肃立。小偷同学也翻身爬起来，凝视一块内脏——在我眼里是几朵小花——隐没进它的小腿，再从另一侧气势汹汹地冒出来。

　　“没事，”我说，“听说这是君临星的正常景观。”

　　“你好。我知道，我就住在君临星。这个只有君临人习以为常。”

　　它以一种很不友好但想必对贼来说无伤大雅的星际安全手势，向涌进来的星卫们致意。

　　我转头才发现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一时间心绪大为震动。

　　1号提醒我那是之前茶楼里的送货员。

　　送货员招呼我不要乱动，然后举手摆腰四处斜劈，像在和周身空气争夺手臂的归属权。

　　左边到处乱砍的人群眼看就要冲过来，却一下出现在右边。星卫扑过去，全然不把这片区域里的血腥场景放在眼里。

　　它们确实没有看见。

　　外面的天眼系统一时对它们的视力情况和职业素养以及家人祖辈大发感叹。

　　1号说是空间的排列组合让生物反而看不见这里，类似镜子把戏什么的。我还未接受它进一步的授业解惑，就听见了满天星的声音。

　　她正抱着食物罐——我记起她当时确实变出了些甜品来，倒是没注意原来她有离开过——问星卫围在这里干什么，顺便踩了几脚路过的砍人犯。

　　星卫和她说明时，她频频张望这边。

　　我不是不乐意同她来往几句，但目前我这状态，不巧属于非法且暂时交不了罚款的。

　　于是当她安抚天眼并让餐厅管理员挪开这片空间时，我落进了一个看似不存在的东西里面。

　　送货员在勇斗空气的间隙偏头看了好几眼，意在表明自己没搞懂怎么好好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这里还锁得好好的呢。”小偷同学边下腰边说。

　　它正以离奇的姿态在突陷瘫痪的停尸间中不时蹲下跃起，手部工作游移在癫痫与试探空气之间，毫不在乎周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所有一切。

　　“摔抽筋了？”我关切。

　　它的声音又轻又快，好像在说什么变成鬼了，得快些抓到什么的。

　　“都说你是抓鬼大师嘛，”我决定也表现出一些专业，“我也当过老师，也是预言课老师。”

　　“抓鬼？”它回头看我一眼，人类已知的所有能表现出疑惑的肌肉痉挛在它脸上依次炸开，我观察入微，在最后几轮表情调动里捕捉到了些许恍然大悟，“哦，”这个语气无疑是恍然大悟，“抓鬼啊。”

　　它的发音中有些神秘的音节变化，我还在品味，却让一截不长眼的砍刀不知打哪儿戳进来打断了，后者目标正是小偷同学的腹部。

　　那部分瞬间化作跃动燃烧的云团，以一种相当耐人寻味的方式连接身体其余部分。并在小偷同学弹开砍刀时，以更为引人深思的姿态吞噬它的肢体。

　　满天星让天眼再现这一幕，我却没有揪住不放。

　　我跳到咸汤一边。要不是场地过小，我还能发挥得更好些。

　　另一边小偷同学顺着砍刀的作案地点，抓牢了预言课老师的某处断肢——我反复警告自己，现在不是对混血遗传多样性大感兴趣的时候。

　　就事态发展来看，把玩尸块只是小偷同学此番事业的第一步。它从并非小袋子的地方掏出个东西，据其接下来的表现，我诊断出那是个吸尘器。

　　这里有人在砍人，有人在放火，有人在收尸。

　　也有人在对付藏匿我们的这片空间。

　　在这处海底停尸间终于暴露出来时，送货员决定支持小偷同学的兼职。据考证，它也爆炸了。

　　小偷同学涵养挺好，而我再也承受不起，当即飘到碎尸上空。

　　这是个好选择。一块酥饼刚好擦过我，让正忙活的小偷同学接住了。

　　“小晗那边的满天星呢？”1号问我。

　　“在打牌吧，打得还挺好。”

　　显然满天星想再试试食物配上物理定律还能迸发出怎样的奇观。她走近几步，星卫阻拦。她好脾气地停下，像纵容小狗扑进海洋球池一样，等着看它们大显身手。

　　她没站几秒，又改变了主意。

　　情报显示，她先叫了一声“小晗？”不是在叫本人，本人还好好地在被肉眼与天眼忽略，“我在餐厅拿吃的，”她动身远去，“马上过来。”

　　一路上她又踩了几个人。只有一个举着砍刀。

　　“封锁全体空间的向外通道。”她这么吩咐后，溜进了传送点。

　　之前小偷同学三两下清理完凶案现场后，一直傻呆呆站在原地。我以为它在等表彰，或是身上负担太重走不动路。这会儿饭堂通道堵起来了，它却想活动筋骨了。

　　它的移动轨迹终于得证身份。我紧随其后，把自己完全交给调适服控制动作。

　　此地布置的各处风景本就颇为叛逆，加上相片空间不断变换，慢一步就得花好多步才能绕过去跟上它。

　　光凭我自己，很难通过天眼辨出相框中主角的身影。偶尔捉到些许痕迹，其形态颇像横行世间极难超度的亡灵，让观者不禁想敲锣尖叫疏散群众。

　　我索性看起《海豚发现万有引力：两个珊瑚同时落地》。

　　“天眼会判定我们是杀人犯，”也不知道它在对谁说话，“机器看不出不同层次的空间区别，我俩离得最近，都有嫌疑。今天还是买一提节，你猜它们会不会现判现杀。”

　　它号召我们回君临星，让负责君临星的星卫处理我们。要真有谁落网，也只会是它。

　　毕竟砍人事件发生前它正日行一窃。如果落到一个习惯往前翻记录的星卫手里，就会得到这种结果。

　　“我们都被抓住也没事。犯人会被关进水牢，”它说，“陛下会放我们出去。”

　　“陛下大气。”

　　“陛下是无所谓。我又不在君临星上惹事。”

　　这人真是鬼话连篇，不过我还是在《海豚发现万有引力：两个珊瑚同时落地》中抽出几秒，让1号帮我申请了君临星的户籍。

　　“识力监控不会额外关注你这种惯犯吗？”我问。

　　“我从来不用识力偷东西。”

　　它说它不是智慧生物。我说它再怎么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度。

　　“它确实没有识力器官，”1号说，“毕竟是混血嘛，遗传到安二宁人那边也正常。”

　　1号还告诉我舞剧散场了，我得在接回她们前进入飞船。

　　于是我不再为此费神。

　　“准备好了吗？”小偷同学说，“我要打开通道了。”

　　“你慢走。”

　　它看向我。眼对眼。或者说对着我眼睛该在的地方。

　　“没事的，”我说，“你不会被抓到的。我走另一条路。”

　　它似乎感触颇深，但我没有驻足细究。我一下就回到了JOS一号飞船上。

　　进入分解室时，我觉得自己琢磨明白了之前的案件经过。

　　“之前那两个爆炸艺术家身上也没有调适服，你又说居民档案显示它们不是安二宁人后代，不会是空间跑得太快，调适场没跟上，它们才——”

　　“它们之前也不用这些的，”1号说，“不过如果对自身生物资料掌控能力够强，后代追溯所有血亲那套就行不通了。”

　　“说起来刚刚那位混血还挺厉害，表现出的特性要强很多了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呢。”

　　“毕竟混的两方都是精细到了生物资料的地步嘛。”

　　这时那俩唐突鬼闯进出入舱，案情回顾就此熄火。

　　那个我正抱着食物痛哭流涕。满天星在偷偷录像，估计会发给X19调查小组。在我还没出生时，那堆家伙就到PA东482星区里大兴培育业了。

　　“行啦，”我对1号说，“开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