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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银铃 时卿:来来 ...

  •   终于,在殿内近乎凝滞的死寂中,那道红黑交织的身影动了。

      时卿缓缓垂落眼睫,目光轻掠过谢九晏失尽血色的面容,以及那截抵在近前、颤抖不休的剑锋。

      随后,她平静地收回视线。

      顶着谢九晏几欲碎裂的目光,时卿缓慢而从容地朝着他的方向——

      单膝屈下,而后,沉沉跪落。

      暗红劲装的下摆顷刻浸入地上的浓稠血污,洇开大片怵目的暗痕。

      膝骨触地的闷响极轻,却震得谢九晏耳膜生疼。

      他僵立在原地,身躯本能地想要后退,可满身气力却仿佛被瞬间抽干,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时卿微微低首,露出一截冷白细腻的颈线,大半神情皆隐没于墨发的阴影中。

      从前那个曾无数次将他护在身后,纵容他一切脾性的女子,此刻却犹如一把收归剑鞘的利刃,低微地俯首于他身前。

      “属下来迟,致使君上罹难。”

      “个中缘由——”

      时卿顿了顿,尾音处有一瞬凝滞,再度开口时,语调却仍毫无波澜。

      “恕属下不便解释,少主但有责罚,属下无一不认。”

      字字句句,条理分明,却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来迟,不便解释。

      这便是她给出的全部交代,甚至连编织一个谎言来搪塞他都不屑,只用最恭顺的姿态,认下了这所谓的“失职”。

      “什么叫不便解释?”

      谢九晏声线绷得极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骨间生生挤碎了逼出来的:“时卿,你看着我,告诉我——今日之事你究竟知不知情,那个银面人与你有没有干系……就这么难吗?!”

      他神色极尽狠戾,可那暗哑语调里的卑微与祈求,却在浓重的血腥气中无处遁形。

      “银面人”三字落下的瞬间,时卿身形倏然一僵。

      她猝然抬头,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惊疑。

      只这一眼,便分毫不差地砸进了谢九晏死死凝视着她的眼中,将他心底死守着的最后一丝侥幸,碾得粉碎。

      她认得那人。

      她真的认得他。

      那么,那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认知如同浸满冰水的巨网兜头罩下,将谢九晏眼中残存的微光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天地倒悬般的绝望。

      “呵……呵呵……”

      一声几不成调的破碎气音自他喉间溢出,如同困兽濒死的呜咽。

      握剑的手,陡然失了所有力气。

      “当啷——!”

      那柄始终未能刺下半分的长剑从指间滑落,颓然砸向地砖,在死寂的大殿中激起一阵微末的回音。

      谢九晏身形微晃,旋即极其僵硬地转过身,将那道跪地的身影与满殿狼藉的尸骸,一并抛在身后。

      玄色衣袍拖拽过地上暗沉的血泊,勾勒出单薄至极的脊背。

      他绷紧了浑身的骨血,强撑着那副冷硬的躯壳,却仿佛只需再多落下一片羽毛,整个人便会分崩离析。

      迈出几步后,谢九晏忽地停了下来。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隔着满地狼藉,遥遥落在时卿身上,透着一种骨血被抽干的死寂。

      “时卿。”

      他唤她,嗓音干涩如磨砂,却又透出一种令人心窒的平静。

      “如果今日,死在这里的那个人是我。”

      惨白的月光拉长了他孤零零的影子,谢九晏唇角极轻地牵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黄连更苦的笑意。

      “你是不是也只会觉得,”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是又一次……失职?”

      谢九晏并未去等那个注定诛心的答案。

      尽管在问出这句话的刹那,他似是恍惚察觉到身后那道冷硬的气息,极其细微地滞涩了一瞬。

      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探究真假了。

      一滴滚烫的湿意悄无声息地自眼角滑落,顺着苍白锋利的下颌线坠下,砸进凌乱的玄色衣襟,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谢九晏没有再回头。

      他迈开沉滞的步子,拖着那具仿佛早已被掏空了内里的躯壳,跌跌撞撞地走入浓如泼墨的夜色之中。

      满殿死寂,唯余血泊中那道从始至终都未曾辩驳半句的身影。

      以及一柄静静躺在地上,泛着幽微冷光的血色长剑。

      ……

      殿内一片死寂。

      窗外冷月无声,筛下几缕惨淡清辉,将那道攥着旧纸的孤绝身影,拉得格外漫长而萧索。

      谢九晏几乎融进了这片荒芜里,回忆的余烬将他钉死在过往,只留下一具僵死的躯壳勉力倚着桌沿。

      月月华流淌过他清瘦的侧脸,映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衬得他整个人宛如一尊布满裂痕的冷玉。

      他低垂着眉眼,浓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方覆出两片深重的阴影,随着滞涩的呼吸轻颤,仿佛仍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凌迟。

      那张被紧紧扣在掌心的薄纸,早已被掌心的冷汗洇湿。

      锋利的边缘深深嵌入皮肉,割出几道暗红的血痕,谢九晏却似毫无所觉。

      许久,他终于艰难地寻回了一丝神智,迟缓地掀起眼帘。

      那双曾淬满恨火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一片大雪封山般的死寂,毫无焦距地映着窗外寒月。

      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燃烧殆尽,化作一种更为磨蚀心魂的滞重钝痛,沉沉压在胸口。

      恨过她吗?

      自然是恨过的。

      在那段浸透血色与猜忌的岁月里,谢九晏对时卿的恨意,甚至盖过了那个将他推入暗渊的生父谢沉。

      这股恨意,曾是支撑他在谢沉死后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挣扎求存的唯一支柱。

      那时,无数觊觎魔君之位的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蜂拥而至,几次将他逼入绝境。

      谢九晏知道,他其实并非没有退路。

      只要他丢开一切逃离魔界,那些高高在上的族群,大概也不屑对一条丧家之犬斩尽杀绝。

      可他始终没有走。

      并非贪恋那至高的权柄,所有的所有,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场被恨意浇灌,用以宣泄无处安放绝望的疯狂。

      如果最初,他只是藉着生死一线的搏杀寻求片刻麻木,那么后来,时卿那始终未曾离去的身影,却让这份疯狂有了新的意义。

      她如同最沉默的影子,无言地伴他身侧,将他死死钉在爱恨交织的泥潭里,更让他无法也不甘就此抽身离去。

      他想不通,凭什么在给了他最狠的一刀后,她还能这般坦然地伴他左右?

      谢九晏甚至记不清有多少次,看到时卿一身劲装被鲜血浸透,看她苍白着脸,却仍执剑挡在他身前,寸步不让地将追兵尽数屠尽。

      那不离不弃的姿态,宛如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消磨着他由恨意垒起的城墙,将他的理智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依旧恨着她的背叛与隐瞒,但一种更深重的困惑和无力,早已悄然漫上来,覆没了最初的暴怒。

      谢九晏不明白。

      若时卿当真想要他的命,又何必一次次豁出性命来救他?

      难道这也算是她的愧疚吗?

      为了那桩因谢沉而起的所谓“交易”,在谢沉死去、爱恨成灰之后,对他产生的那一点……微末的怜悯?

      这念头让他愈发痛苦,可自始至终,时卿绝口不再提起当日之事。

      越来越难以遏制的煎熬中,谢九晏也曾放下过身段去试探。

      有时是借着酒意,有时是趁她替自己裹伤、指尖相触的瞬息,甚至是在寒夜的篝火旁,装作梦魇般的一句呓语。

      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还留在他的身边?为什么……放走那个人?

      他想要的,不过是她一句坦诚。

      哪怕她终于撕开沉默的伪装,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承认:“是,谢九晏,那时我的确想过杀你。”

      ——又如何呢?

      他不在意真相残酷,不在意她是否真起过杀心,甚至甘愿把这条命双手奉上。

      他唯一想的,不过是听她亲口说,用一句明明白白的话语,斩断这悬在他颈侧、日夜折磨着他的重锁,仅此而已。

      这样也不行吗?

      连这点微末的渴求,她都吝于给予。

      她回避的姿态是如此明显,总在瞬间敛去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或干脆缄默垂睫,无声地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

      浓郁的夜色中,谢九晏微弓起背,脊骨抑制不住地发颤。

      即便如此,他却仍旧一点点松开泛白的指节,将那张揉皱的薄纸极其仔细地展平,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收进了最贴近心口的衣襟里。

      一抹惨淡的笑意漫上唇角。

      ——他知道这很可笑。

      像个守着早已风干的残骸,不肯放手的疯子。

      可他从来无法控制自己。

      就如他挡不住每个长夜里,溺毙在那些与她生死相依、却也残留着触手可及温度的幻梦里一样。

      ……

      那时,看着时卿一次次为他浴血,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谢九晏的脑海中不止一次生出过一个极端颓废的念头。

      或者,他还可以死去。

      就这样死在她还愿意与他并肩而战,他回首便能看到她身影的时刻,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他可以永远停留在她“守护”他的这一刻,不用再费尽心思去辨别真假,更不必在恨她与否间反复撕扯。

      而她,也不必再为他这个累赘所困,徒增一道道更深的伤痕。

      对他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可谢九晏终究没有死。

      在无数次的绝境中,在时卿剑与血的护持下,他踩着万千枯骨,坐上了这空旷而孤寂的魔君之位。

      而那个在九死一生的深渊里都不曾松开他手的人,却离他越来越远。

      时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的护法,却也敛去了所有的温情。

      她再不会像逃亡路上那样,在他因伤痛蜷缩时,沉默而坚定地按住他颤抖的肩,更不会在他梦魇惊醒时,对他说一声“我在”。

      他看着她缄默的身影,看着她行礼时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回禀事宜时不惊不怒的神情,无数次,话语涌到喉间,又被硬生生咽回。

      无处安放的不安和痛楚下,他竟开始变本加厉地用尖酸刻薄的言语去刺她,只为寻求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怔忡。

      那一瞬,干涸的心口竟会漫过一丝几乎令他唾弃的快慰。

      原来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原来痛苦挣扎着的,不止他一人。

      可这种饮鸩止渴的试探,留下的只有更深重的空洞,以及对自身的厌弃。

      他恨她的疏离,更恨自己无力打破僵局,只能用这般卑劣的方式,妄图窥见一分属于往昔的温度。

      ……

      “时卿……”

      多年后的深夜,在这座早已人去楼空的护法殿内,谢九晏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声线飘忽得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而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再没有那一成不变的“属下在”。

      谢九晏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猛地睁开眼。

      随后,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寂感笼罩了下来。

      他蓦地直起身,近乎狼狈地想要逃离这间充斥着时卿气息的旧地。

      然而心神恍惚又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刚迈出一步,膝弯便猛地脱力。

      他踉跄着向前栽去,下意识探手去扶,小臂却重重扫过了矮柜的边缘。

      “叮——哐啷!”

      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硬物的脆响,紧接着是沉闷的落地声,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满室清冷。

      谢九晏的动作僵在半空,下意识循声望去——

      矮柜的阴影边缘,静静滚落着一个蒙尘的物什,恰好停在皎白的月光中,折射出一线微弱的冷芒。

      鬼使神差间,谢九晏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极其诡异又强烈的紧迫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他死死盯着那个巴掌大的物件,双腿犹如灌了铅,却不受控制地朝前挪动。

      半晌,谢九晏终于俯下身,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着靠近,指尖却仍旧固执着落下。

      当他的指尖彻底拢住它,将之从尘埃中拾起,借着月光看清全貌的刹那——

      一股滚烫的洪流骤然冲上头顶,混杂着巨大的震惊与难言的酸楚,将他浑身的气力抽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只半掌大小,通体素银的铃铛。

      铃身黯淡无光,早已不复记忆里的清亮,数道细密的裂纹遍布其上,却并没有分崩离析。

      可谢九晏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年前,他亲手将这枚铃铛摔在时卿面前,亲眼看着它碎裂飞溅。

      它……竟还在?

      不仅在,竟还被人这般仔细又小心地,修补如初。

      谢九晏眼眶倏地红透,极度的悲恸与微茫的狂喜交织缠绕,最终尽数化作摧枯拉朽的剧痛,将他连人带骨地吞噬。

      而此刻他的身旁,时卿的魂影也正静静“望”着他掌心的银铃。

      清澈的魂眸中,掠过一丝极轻的恍然。

      啊,原来是这个。

      她都快要忘了,原来,竟是将它留在了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银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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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喜欢这篇的宝子们如果空了的话可以顺手推荐一下嘛,提前谢谢宝子们了QAQ,也欢迎大家多多留评! 专栏已完结《恋爱脑师尊总想走be剧本》《陛下总想抢宿敌的白月光》,同样虐男梗拉满,欢迎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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