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复仇记》予一人

114、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许

　　许家未被灭门前，是许城中首屈一指的大家族，族人众多，许城各行各业均有族人经营，若不是有流星门以武力凌驾，说句许城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故而，其宅邸不仅在城中极好的位置，占地也很是广阔。

　　从外看去，雕栏玉砌，重岩叠嶂，楼宇接连不穷，院落之间，还有假山绿水，画廊相连，壮阔与雅致交相，而外面的院墙竟有两三人高，形似堡垒。

　　就是出事之后已经一月有余，未有人打扫，整个宅邸也不掩奢华。

　　朴恩看着这偌大的建筑群，感慨：“这般超规格，许家是真不要命啊。”

　　“这都是当上土皇帝了，哪还有超格一说。”万大小姐向来喜欢说真话。

　　“走吧，我们先找地方进去。”虽然因着许家出事，许家外面少有人经过，但是谨慎起见，三人又是私下前来查案的，还是别在门口节外生枝了。

　　万曦左右看了看，这院墙确实高，但还拦不住她们，找了个避人的墙根，和朴恩一起，搀着许栎纵身一跃。

　　院落中比外面看起来荒凉多了，一个多月没有人收拾，早已经长出许多杂草，园中小路都有点若隐若现之意。

　　许栎早在大理寺时就记下了许家整个宅院的布置，眼下一进来，大致辨认了下方向，便往主院走去。

　　想来许城县衙的人只收敛了尸身，没有打扫整个许家，一路上，有些地方草木格外旺盛，路旁的假山上也有许多的暗褐色痕迹，但是，整体院落并没有太多破坏。

　　和秦家一样，凶手作案速度极快，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

　　这也意味着，凶手行凶之后还有足够的时间收拾现场。

　　“顺逸，能看出什么来吗？”万曦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有些头疼的左右四顾。

　　想过没什么线索，没想过现场这么干净。

　　许栎摇了摇头，神色倒是很平静，也算是意料之中，“先去正堂看看。”

　　还未进门，刚一走近，就闻到了扑鼻的血腥味。

　　“这是死了多少，这么久过去味道还这么大。”万曦恨不得屏蔽嗅觉，右手在鼻子前不断挥着，表情痛苦。

　　许栎从袖袋中拿出三条面巾，递给两人，自己也戴好，才率先走进去。

　　“什么时候带的？”万曦嘟嘟囔囔，看向朴恩。

　　朴恩摇了摇头，也不清楚。

　　其实是上次在秦家见识过血腥扑鼻了，这次出门前想起来了，就顺手带上了。

　　按理来说，正堂当敞亮，正气，是一家之中最气派的所在，可等几人进门后，正当好的日头却无端一股阴冷。

　　“血气太重了，窗上糊了一层血迹，阳光都透不进来。”

　　许栎凑近窗边，食指轻轻捻了捻。

　　万曦逛了一圈，皱眉：“这里面至少存放了不下百人的尸体，难道当时那些人都死在正堂了？”

　　“可能性不大，刚刚那些院子里血迹也不少，许家没这么多人。”朴恩不太认同。

　　许栎挑了挑眉，见识过上次古湖县的人怎么处理尸体的，自然就想到了，给两人解释道：“可能是官府的人把尸体都收集到这里，核对身份。”

　　“难怪这么多血。”万曦了然的点点头，“那现在怎么办？”

　　正堂里面连一套桌椅都没有，除了无处落脚的血迹，空空荡荡，一目了然。

　　“看看墙上有什么痕迹，能不能看出凶手的武功招式？”

　　院落中的打斗痕迹太少了，无从判断，但是在房间中，终归有希望找到些蛛丝马迹，而且，从血迹的喷洒情况来看，大都是一击毙命。

　　万曦和朴恩有了方向后就各自散开，仔细观察墙面。

　　墙面也糊了一层血迹，打斗的痕迹很难找。

　　三人一寸寸寻找，找了快两个时辰，才终于搜完了整个正堂，万曦甚至在房梁上找到了半枚鞋印，因着房梁上灰尘厚重，鞋印比较清晰，哪怕过了一个月，又覆上了新的灰尘，原先的鞋印也还有隐隐的轮廓。

　　“从正堂中的这几处痕迹来看，凶手应该是用刀的，房梁上有鞋印，那凶手是提前潜伏进来的？”万曦摸着下巴思索。

　　朴恩：“会不会是凶手杀完人后还在房梁上等着官府的人过来？”

　　万曦震惊：“这里的衙役不会这么废物吧！而且如果是这样，那凶手图什么？”

　　朴恩给了万曦一个眼神，路上那些收取保护费的衙役有什么益处？

　　许栎正在凝神看着一处痕迹，思索：“你们能看出这用的是什么武功吗？”

　　闻言，两个正在争论的人也凑近，看了几息，万曦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两人看向朴恩。

　　“看着很像覆决。”

　　“覆决？！！那不是失传很多年了吗？”万曦凑得更近了。

　　之前在秦府见过的痕迹多为剑痕，这次居然是用刀，“覆决不是剑招？”

　　朴恩摇头，“不是，听我娘说过，覆决是一种内功心法，但有三杀招，可以武器用之，也可用于拳脚，并不拘泥，端看用的人怎么用。”

　　“世间武学，大多以专研一门为精，居然还有一通百通的武功！”

　　“所以当年覆几乎独步武林。”许栎没听朴姨说过覆的事情，原以为她不了解，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之后得找朴姨了解一下，也不知朴姨现在如何了。

　　“说的也是。”万曦点头，表示认同，“那现在做什么？”线索也有了，看痕迹，又有覆的人参与，但是时移世易，过去这么久了，也抓不到人，几处痕迹也算不上什么铁证。

　　许栎小心的将这些痕迹一一拓印下来，妥善收好，道：“去后厨看看。”这两人对于秦府的案子了解不多，将秦府的情况也大致说了下，解释：“许家比秦府人更多，而且地处繁华，要想不引人注目，下毒是上上之选。”

　　所以还是得去后厨看看情况。

　　三人收拾了下，由许栎带着径直往后厨去。

　　“不管怎么看，那个秦碎都有问题，找到人了吗？”万曦想了想，好奇问道。

　　许栎一边观察周围，一边回：“没有，发下了海捕文书，但毫无消息。”

　　“也是个能人啊。”

　　“这厨房卫生不太行啊，居然还有老鼠。”万曦不知道从哪拿的一根棍子，正在到处乱戳，不小心把一堆杂物戳到了，露出背后的死老鼠。

　　许栎随意一瞥，凝神，凑近了仔细瞧。

　　万曦察觉到不对劲，也蹲下来看：“怎么？这老鼠有问题。”

　　朴恩也不落队，吨下俩观察了一下，指着散落的食物和隐约痕迹到：“这老鼠是从食用油那边过来的。”

　　时人多凝练猪油，猪油凝固后呈白色，不溶于水，之前在秦家，毒是下在酒水里面，所以正堂嘴惨烈。

　　这一会儿，许栎已经接过万曦手中的木棍，将老鼠仔细翻看了一遍，确实是毒发身亡，但是具体是什么毒，看不出来，拧眉看着老鼠，许栎有点犹豫。

　　“看出什么了吗？”万曦等的有点久了。

　　许栎抿唇，看看老鼠，看看两人，只是说，“是毒。”

　　“什么毒？”万曦拍了拍腿，站起来活动了两下，往灶台那去，“不会还要解剖吧，那我不在这碍事，先去看看其他地方。

　　朴恩有点犹犹豫豫的站起蹲下，视死如归，“顺逸，我来帮你。”

　　被这两人这么一弄，本来许栎还有点犹豫的，现在好了，干吧，左右许家的尸体已经下葬了，这么久了，就算挖出来也腐烂了，还不如这死老鼠好闻呢，摆了摆手，“不用，给我把匕首就行。”

　　朴恩利索的将自己的匕首递过去，迅速离开。

　　损失把匕首还是鼻子受罪，还是分得清的。

　　许栎小心的将老鼠剖开，发现，毒素基本上集中在老鼠的肺部，难怪这老鼠看起来像窒息而死的，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许家被灭门外面一无所知，毒素入体后，呼吸不畅，人无法大声呼救，甚者陷入昏厥，只能任人宰割。

　　秦家那次的毒，许栎还没来得及配出来，但从目前的信息来看，效果差不多，只是，许家这个，更强一点。

　　毕竟，能溶于油了？

　　万曦和朴恩俩人从油罐里挖了一小块放在那又是看又是闻的，甚至万曦有点想尝尝的动作。

　　"顺逸，你找出是什么毒了吗？”

　　许栎走过去，挑起那小块油闻了闻，味道比上次的更淡了，“没见过的毒，现在解不了。”

　　所以，别作死。

　　行吧，万曦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装模作样的指挥朴恩将这一罐子油打包带走：“好歹有个方向了，先带回去慢慢研究。”

　　许栎自无不可，秦家的一应证据转交给大理寺和江湖使后，自己就出京了，根本没机会研究，如今有了毒样，总归有希望配出解药。

　　倒不是想从解药入手查案，而是，这毒，目前勿要可解，但危害不小，极易混在吃食里，而且味道极淡，中毒后的反应也不明显，若是不小心中招了，基本上只能等死。

　　打包好后，几人又四处搜寻了一番，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接下来怎么打算？”万曦看了看天色，该吃晚膳了。

　　“先去吃饭吧，明天去衙门看看案卷。”

　　“太好了，我们还是回客栈吃吧，老板手艺还不错，顺便去看看小年，也不知道她伤势怎么样了。”一听是去吃饭，万曦眼睛登时亮了，话也多了起来，一路叽叽喳喳的，倒是平添了几分温暖。

　　三人先去医馆看了小年的伤势，还行，外伤恢复的不错，但是内伤可能得修养一段时间，暂时不能用内力了，见医馆没那么忙，顺便将许温文也一并带回客栈了。

　　解禁后，客栈的厨子和小二也回来了。

　　三人也是饿了，干脆就在大堂吃了，见老板在柜台忙着，招呼许温文一起吃。

　　“一起吃吧，我们点的挺多的，别浪费了。”

　　许温文连连推辞：“不可不可，你们是客人，怎么能蹭客人的饭菜。”

　　“行了，别推辞了，就一点饭菜，花不了几个钱，你要是再推辞，我们可要怀疑你家厨子给我们下毒了。”万曦冲许温文吓唬道。

　　“怎么会！莫要说笑了。”

　　朴恩放了一套碗筷在许温文面前，温和的笑了笑：“同你说笑呢，别想太多，我们是想同你问点消息，一起吃方便点。”见许温文还有些犹豫，继续道，“就当做酬劳了，也不引人注意，安全些。”

　　许温文犹豫的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那，你们想问什么？”

　　“别急，先等菜上齐了，吃好了再说。”为了不让小孩紧张，许栎也从身上摸出颗糖送了出去。

　　万曦应和道：“就是就是，反正我是真饿了，哎，你那糖也给我一颗。”

　　见万曦有气无力的样子，许栎无奈，又摸出三颗，给万曦和朴恩一人一颗，自己也吃了一颗，“没了，还是之前在路上遇见的货娘买的。”

　　许温文吃着糖，眼睛亮闪闪的，“甜！”

　　“哈哈哈哈哈，甜就好，不甜这个书呆子也不会买，还留这么久。”

　　许温文低头嘟囔：“许姐姐才不是书呆子。”

　　虽然说的小声，但离得近，三人听得清清楚楚，万曦兴致上来了，一直逗小孩，一顿饭下来，许温文明显放松下来了。

　　“温文，今天温书可有不懂得？”几人边吃边聊。

　　“你看这人，吃饭还说这么扫兴的话。”万曦放下碗嫌弃的恨不得离许栎三米远。

　　许温文本来很是认真的在埋头吃饭，也不怎么夹菜，还是朴恩时不时给孩子夹点菜，不至于吃吃干饭，闻言，先是惊喜的看向许栎，刚点了一下头，听到万曦的话，连连摇头：“能读书是莫大的荣幸了，不是扫兴的话。”

　　看得出许温文是有点怕万曦的，说完还悄悄的往朴恩那边挪了挪。

　　万曦没好气的看着另外两人看好戏的表情，道：“知道了，你们读书人的事怎么会扫兴，我先回去休息了，有事叫我。”

　　见万曦脸上的疲惫遮掩不住，许栎和朴恩也没再说笑，点了点头，让万曦好好去休息。

　　“我，万姐姐，万姐姐她生气了吗？”

　　等万曦上楼后，许温文才怯生生的问道。

　　三人从认识后就打趣惯了，没觉得方才的事情有什么，但是许温文本就因为自己和客人一起吃饭而惶恐，现在又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把客人气的都不吃了，眼眶都有点红了。

　　朴恩笑道：“没有，她那人不至于和你一个小孩计较，是真的累了，才回去休息。”

　　许温文放下心来，又猛地抬起头，想了想，又垂头丧气的低下头。

　　许栎看在眼里，笑了，左右天也快黑了，也没什么事，便道：“时候尚早，便准你问三个问题。”

　　许温文顿时眉开眼笑，紧接着就求知若渴的问了三个问题。

　　看得出来，许温文和她的老师还是有点水平的，以目前许温文的水平，能过个童生。

　　详细的解答完许温文的问题，三人又闲聊起来，期间客栈老板还特意过来给三人上了些茶水和小吃，也没把许温文拉下去。

　　反正也不困，索性就听着朴恩在这讲故事。

　　“哇，朴恩姐姐，我之前在学堂的时候也听说过覆，不过夫子说那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覆，现在听你这么说，原来以前江湖上还有个比流星门还厉害的门派啊，那她们武功是不是能翻山蹈海啊？”

　　朴恩和许栎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有趣，这个偏僻的学堂里居然也有覆的人手吗？

　　“能不能打得过流星门我们也不知道，毕竟都不是一个时期的，但是，”朴恩摇头晃闹的，说书似得，还敲了两下碗，吊足了许温文的胃口，“据说二十多年，覆，独步武林，江湖中人莫不避其锋芒。”顿了顿，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了下去，“说句犯忌讳的，就算是先帝，当年也拿她们没办法。”

　　“哇！”许温文眼睛亮晶晶的，不自觉的就回想起当时的细节，“我记得，当时是下学后打扫学堂，听夫子和她朋友聊到覆，隐隐约约。”说着，停顿了下，拧眉仔细想了想，“哦对，我想起来了，

　　夫子说‘只此一次，两不相欠。’

　　那人道‘进了覆的人，从来没有离开的。’

　　然后他们沉默了很久，那人就离开了，夫子见到我在外面，自言自语般说了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许温文说完，小脸上很是严肃，珍重道：“两位姐姐，我相信你们是好人才和你们说的，我觉得夫子有危险，如果有机会，还请你们救救夫子。”

　　许栎食指轻叩两声桌子，笑了：“别担心，只是闲聊罢了，听你这么说，你们夫子是个好人，好人会没事的。”

　　许温文知道这是许栎的答复了，起身认认真真给两人鞠了一躬，不等许栎她们说什么，就跑开了。

　　“这小孩，倒是会找人，能成大器。”朴恩放松的瘫坐在椅子上，用筷子从下酒菜里挑出花生，再一颗一颗的往嘴里抛，吃着很香的样子。

　　许温文看着文文静静的，心里明白的很，这两天接触下来，必然会发现自己这几人不是什么普通商人，对客栈有利，对她们母女有恩，日常收集的线索又恰到时候的给出，含糊的提一个小要求，没明说，就不好拒绝。

　　确实是可造之材，恰好罗筠也快到了，之前就传信给她，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到时候让她安排下这母女两。

　　见许栎神色不动，就知道后续有安排了，朴恩只抬了抬眼，继续嚼嚼，抽空问道：“那明天先去县衙还是学堂？”

　　“县衙，也该拜会下下令封城的大人物了。”

　　“呼~，行吧，这下酒菜还不错，真不来点？”正事说完，朴恩拿起桌上的几盘下酒菜问道。

　　看样子就知道不是真心问的，“行了，你拿上去吃吧，我也回房了。”许栎素质差点没绷住，之前也不见这么贪食，也不知道和万曦怎么混出这个样子，希望之后朴姨发现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毫不在意‘顶头上司’的嫌弃，朴恩笑嘻嘻的就端着酒菜上去了，中途还拐到去了万曦房里。

　　不知何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