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9 倚虹阁 死老天，你 ...
-
“殿下。”谢熙轻声唤她，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
钟曦月低低一笑，从善如流地走过去，谢熙紧张地闭上眼，预想的动作并没有发生。他谨慎地缓缓睁开，却发现钟曦月已经躺到了床榻的最里面，让出一个身位，瞧着他紧张的样子低声笑笑，一手托着腮，一手拍了拍自己怀中的位置。
“右臂不是伤了吗？你睡外面。”她眼眸含笑。
谢熙耳尖瞬时爆红，好在屋内视线模糊不清，没瞧见他的羞怯。
他赶忙钻进被窝，钟曦月一扯，帘子放下，登时陷入彻底的黑暗。
被窝里不算暖，钟曦月便把这个“小火炉”搂在怀里。谢熙记事起，就是自己一个人睡，更不必说这般被人抱在怀里睡，此时紧张到身体僵直，活像个木桩。
钟曦月感受到了他的紧张，黑暗中还能听到她的浅笑，不等谢熙反应，便听见她的声音。
她附在他耳边低语，好奇地问，“你睡觉还戴着面纱么？这么黑，不会有人看到的。”
谢熙一时被她吸引注意，咬了咬唇，小声反驳，“明早起来你就看到了。你看到我的丑容，就会嫌弃我。”
钟曦月笑了笑，语调慵懒，“我这么坏啊。”她将人往怀里按了按，呼吸缠绵，被窝里的温度渐渐提升。谢熙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仰头轻轻地蹭着她的下颌。
两人靠得很近很近，近到谢熙都能听见她的心跳。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痒痒的。
“瞿熙。”钟曦月轻声唤他，顿了顿，倏然问他，“如果有机会，可以去掉你脸上的疤痕，你愿不愿意？”
黑暗中，看不清钟曦月的轮廓。
说不想说假的，可一旦祛除疤痕，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的身份。
他不想回谢府。
谢熙一时犹豫，没来得及答话。
见他良久不回话，钟曦月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没事......如果你不想也没关系。”
钟曦月暗想，或许是睡着了，又或许......是他还没做好准备。不论怎样，她不会再提。
黑暗的环境又恢复了寂静，只能听见细弱的呼吸声。月光穿过云层静静洒在窗上，谢熙却还很清醒，他睁着眼想了很久很久，久到钟曦月都快要睡着了。
“殿下。”谢熙试探地唤她。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幼兽嘤咛。
钟曦月还是听到了，她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应他。
“我愿意的。”谢熙声音很轻。
钟曦月却没有回音，平稳的呼吸声传入他的耳朵，谢熙眸中的光明明灭灭，最终缓缓闭上了眼。
命运使然，他全盘接受。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孽障！”谢父狰狞恼怒的脸出现在他眼前，“我谢家就是上辈子欠你的！”
他用力摇晃着谢熙的身子，令他踉跄不稳，“你告诉我，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娘亲倒在血泊中，小小的谢熙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赤红。
“不，不是我。”谢熙红着眼，一个劲地摇头。
茶盏碎裂，砸到他脚边，瓷片溅了一地。
他嚇得一抖。
“你生来劣根，旁人过得好你就眼热，恨不能所有人都跟你下地狱去！”谢父怒气滔天的骂声随之而来，“天杀的讨债鬼！你非要所有跟你沾上干系的，都死绝了才肯罢休么？！”
“你就不能跟你哥一样？”谢父扬起手，眸中厌恶之意显然，“你若得你哥半分懂事，我就谢天谢地了。”谢父掌风凌厉，谢熙耳畔一阵嗡鸣，回过神时，脸上已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你我父子缘分已尽，滚出谢府去。”
那日雨淋漓，漆红大门訇然关闭，门上的，门钹上的狮子头龇牙咧嘴地瞧着落魄的他。
良久，府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谢熙眼睛一亮，忙上前一步。却见谢谦撑着伞缓缓走出来，神情淡然，衣衫平整而干爽，与湿淋淋的谢熙形成鲜明对比。
他以为哥哥是来接他回去的。谢熙露出欣喜的表情，还未开口，谢谦便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爹爹提前为你起的表字。”谢谦眸中似有不忍，攥白指尖，顿了顿，却还是淡淡开口，“就当是全了此生的父子情分。”
雨渐大，肆无忌惮地冲刷着谢熙。谢熙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他的眸落在那张折好的、轻飘飘的纸上，颤着指尖拿过来展开。
玦。
玦者，半环也，缺而不圆。决绝、断绝之意。
雨水啪嗒啪嗒落在纸上，渐渐晕开墨迹，谢谦也没瞧分明。
他看向谢熙，眸色晦暗，把伞递到谢熙手里，却见他不接，只得放在他脚边，悄无声息地想要离去。
“哥，你的表字是什么？”就在谢谦快要进府时，谢熙叫住了他。
伞孤零零地放在地上，谢熙与他隔着很远，视线模糊不清，也看不清谢熙脸上的神情。
谢谦顿了顿，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话，“钰，左金右玉。”旋即没入漆红府门。
钰，宝也，坚金也。珍宝之意。
谢熙怔怔念着这个字，雨是冷的、喧嚣的，肆无忌惮地欺负他。恨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好像被人仓促推到了浮冰之上，目之所及尽是渊绿的水，身前身后都没有退路。
“谢钰、谢玦......”谢熙一遍遍呢喃着两人的表字，死死攥着那张已模糊不清的纸，手背攥得青筋暴露，冰凉的雨水顺着他头顶淋到眼睛里，仿佛腐蚀着他的眼球。
眸是痛的，脸是痛的，心也是。
死老天，你欺负我。
谢熙死死盯着那扇紧紧关着的门，天空阴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惊惧和恨意瞬时吞没了他，谢熙惊醒，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冰凉的水落在他脸上，令他蓦然一惊。
回过神时，才发现是自己的泪，再一失神，摸到了自己脸上凸起的疤痕。
他脸上的面纱不知何时掉了。
谢熙心一沉，焦急地在黑暗中摸索，一时吵醒了钟曦月。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半撑着身体去拉帘子，月光猝不及防地将他照了个分明。
月光都变得刺眼了许多。
谢熙下意识遮住脸，狼狈得像梦里那般无处遁形。
比起他脸上的疤痕，钟曦月先注意到的，是他脸上的泪。
“不，不要看我，我......唔。”温热的唇堵住了他逃避的话。
谢熙瞪大了眼睛，看着钟曦月在他唇上吻了又吻，淡淡的香气安抚着他的情绪。
她单手按着他的后脑，手指插.入他微乱的发丝，强硬地将人拉近。
蜻蜓点水的吻从他的唇瓣移向他脸上的疤痕，带着淡淡的痒意，一点一点，啜吻，湿软的舌尖舔舐掉他脸上的泪珠。
急促而暧昧的呼吸驱散了他的恐惧。
谢熙一时僵住了，任由钟曦月捧起自己的脸。
她定定看向他的眸，并不明晰的黑暗中，钟曦月的眸水光潋滟，长久地注视着他。
“不管是噩梦还是春.梦，都梦着我罢。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坏了。”
滴滴泪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落在钟曦月掌心。谢熙倏然露出一抹淡笑，眼神中还是驱不散的哀伤。
他蓦然钻进钟曦月的怀里，紧紧地将人抱住，像要将人揉进骨血里。他的泪蓄在她的颈窝，转瞬又被他脸颊蹭掉，语气闷而哽咽地反驳。
“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好了，殿下。”
钟曦月敛眸，脸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另一只手一遍遍抚过他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良久，钟曦月拉上帘子，将人哄着躺下，盖好被子。
钟曦月的手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轻而温柔。
“睡罢，不要怕。”她轻声哼着陌生的小调，温暖的被窝将他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的泪痕渐渐干涸，好似从没有出现过。
在她温柔的哼唱中，谢熙再次闭上眼，十三岁的那场雨淋了他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直到今夜。
停了。
他第一次睡得安稳。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身边已空无一人。
天光大亮，屋内早已侍候着一人，见他起身登时亮了亮眸。
“奴才霜色，是郡主特意指来服侍您的侍男。”他面上堆出谄媚的笑，连忙上前将谢熙今日的衣裳呈上来。
“这衣裳本是给修竹阁那位做的，还未送到那，便转道来了咱倚虹阁。郡主不说，心里是疼您的。”他见谢熙神色淡淡，以为是说错了话，连忙又补了一句，“早上郡主走时还特意交代了，叫人来为您量体裁衣，您先将就着。过几日哪还用他修竹阁的，得是那位竹厢郎仰咱倚虹阁的鼻息。”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新主子，见他脸上狰狞的疤痕心下一惊，反而佩服，心道这瞿厢郎怪有本事的，这般样貌都能留下郡主。
谢熙警惕地打量了霜色一眼，没有接话。霜色摸了摸鼻尖，行了一礼，从善如流地出去叫人端来盥洗的水盆。
谢熙刚擦净脸上的水珠，霜色便布好了菜，晨时的式样虽简单，却也是道道精致。
“咱倚虹阁有自己的小厨房，主子您若是还想吃什么，就吩咐奴才，奴才立刻着人去添。”霜色低眉顺眼地说着。
“嗯。”这是谢熙今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霜色大喜，喜滋滋地摆正木筷。
谢熙正吃着呢，便听见院中闹吵吵的，关得严严实实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道浅蓝的身影迅速走进屋里。
竹溪身着浅蓝竹纹夹白长袍，头顶戴着白玉冠，剑眉紧蹙，两只眼睛迅速扫视了一圈，落到谢熙身上时，顿时生出极为显然的嫌恶和轻蔑。
浅云忙不迭地跟上，进了人家的院子，头都不敢抬。
竹溪冷哼一声，张口便带刺，“我说是什么人物呢？丑如蛇蝎，还配穿我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09 倚虹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