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曦月》濯枝鱼

8、008 倚虹阁 谢熙喉咙一

　　朦胧的月光从云层中穿过，如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披在谢熙的身上，外袍连着中衣半褪，系在他极窄的腰身。腰腹处壁垒分明，半截人鱼线诱惑地没入衣料。

　　偏那张戴着面纱的脸，露出纯洁错愕的神情，嘴里咬着纱布的一头。右侧小臂的青筋微凸，顺着他流畅的线条，一道长长的血痕映入钟曦月眼帘。

　　钟曦月眸色一暗，冲身后抬了抬手，霜色没瞧见，还想跟着进去，被妙青一把拉住。

　　霜色疑惑抬眸，只见妙青提点了他一眼，极为识趣地帮钟曦月合上了门。两人在屋外侍候。

　　“殿下。”谢熙松开纱布，讶然。

　　他以为钟曦月不会来。

　　钟曦月点了烛火，火焰“腾”得出现，映着她绝美的侧脸。她将烛台端到谢熙旁边的小案上，一下将两人照得清清楚楚。

　　钟曦月微凉的指尖稍抬起他的小臂，俯身轻轻地吹了吹，狰狞的伤口和她宛如白玉般无暇洁净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钟曦月微微蹙眉，伤口明显没有好好处理，只是稍清洗了一下，随意撒了药粉。她眼中好似是心疼，伸手随意撩起垂下的发丝，不由得蹙眉问，“怎么弄的？”

　　“谢大人看不惯我得宠。”谢熙佯装神伤，扯了扯钟曦月的衣角，委屈开口，“我只是给殿下弹弹琴，谢大人想错了，却不饶我。”

　　谢熙说得可怜，耷拉着眼睛，如墨的发也垂下，活像只受了委屈绕着人脚边转的幼犬。

　　钟曦月低头敛颚轻笑，“倘若那人不是谢谦，我真的会信你。”

　　见钟曦月不上当，谢熙不服地瘪了瘪嘴，“嘁”了一声。

　　钟曦月一双桃花眼尾稍微翘，伸手拿过旁边的小药瓶仔细端详，“你自己备的药？怎么不叫府医？”

　　“嗯。”谢熙扬了扬眉，“我以为殿下得在那个醋精那宿着，不忍扰殿下清静。”谢熙正坐着，岔开腿，手拄着凳子意有所指。

　　钟曦月顿了顿，掩藏住眸中的情绪，低声笑了。“没有礼貌。”

　　钟曦月无奈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纠正，“你得叫他哥哥。”纵是钟曦月生气，毕竟是第一个迎进府里来的，自然是不允旁人僭越。

　　谢熙定了定眸，一时沉了语气，“不叫。”

　　钟曦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抵触，顿了顿，指尖转着小药瓶，微抬起眉，悠哉悠哉地开腔，“那就叫他竹厢郎罢。”随即将药瓶放在一旁，“不想叫就不叫。”

　　谢熙的心怦怦直跳，他极为刻意地强迫自己偏开眸，摸了摸鼻尖。

　　“我叫府医来给你看看，留疤就不好了。”钟曦月说着，刚要唤妙青，便被谢熙拦住。

　　“不要。”谢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仰着头，故意观察钟曦月的神情，见她不生气，更是大着胆子凑近。

　　他的头发毛茸茸的，像小狗的毛，一双眼睛湿漉漉的，一颦一笑都极为灵动。

　　“可不可以抱抱我？”他恳求。

　　钟曦月挑了挑眉，反制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人拉进怀里，“这样？”她站着，谢熙的脸便顺势贴到她的小腹，他只愣了一下，便闭上眼轻轻用头发蹭了蹭。

　　“嗯。”谢熙语调不清地应了一声，“殿下抱抱我，我就全好了。”

　　钟曦月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瞬时感觉到心安。

　　他的身体跟个火炉一样，明明赤着臂膀，却还是很烫。

　　钟曦月垂眸，发丝顺着她肩头滑落，极为合她性格一般，轻抚过谢熙脊背上的肌肤。她轻笑，轻轻顺了顺他的后背，看似安抚，实则不动声色地揩油。

　　“这可不合规矩。”钟曦月唇角漾起弧度，语调斯理，像是充满诱惑的罂.粟花，“你这是在诱我犯错。”

　　“我说过了。”谢熙懒懒地汲取着钟曦月的温度，话说得理直气壮，“我可以当你的厢郎。厢郎不成，通房也成。”

　　“再不济。”谢熙从她怀中抬起头，一双眉眼与谢谦如出一辙，就在快要看错的刹那，面纱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挺起一块幅度，正巧露出他鼻梁上的那一点小痣，平添一点浪.荡。

　　谢熙牵起她的手，极为自然地贴近脸颊，他低头，紧贴着她的掌心乖巧地蹭了蹭，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浅浅吐息，“做你的情郎也可以。”

　　心头那点子烦闷登时烟消云散。钟曦月好心情，只是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肉，眼神中酝酿出醉人的温柔。

　　“你受伤了，我先给你处理伤口，好吗？”

　　钟曦月不屑趁人之危。

　　即便是谢熙主动，钟曦月也不会趁着人受伤脆弱、正需依赖的时候勾搭人家。

　　谢熙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以为，像钟曦月这样滥情的人，是不会拒绝的。

　　会不会是我太丑了......谢熙一下联想到自己脸上的疤，眸色一沉，下意识攥紧了手。

　　钟曦月给他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的手法极其熟练，没一会儿就处理好了。她垂眸看向谢熙攥紧的手，轻轻碰了碰。

　　“？”谢熙回神。

　　“想什么呢？”钟曦月轻声问。

　　谢熙眨了眨眼，只见钟曦月伸手，细心给他拉上中衣，怕他着凉。心慢了一拍，谢熙忍不住问，“殿下，你是不是......嫌我丑？”

　　他无措地搓了搓大.腿，抬眸疑惑，问得却直截了当。

　　钟曦月蹙眉，“你为何会这样想？”她打量了一下谢熙的神情，倏然明白，登时笑开了。

　　她笑眯眯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是因为你脸上的疤？”

　　谢熙顿了顿，轻轻点点头。

　　“可是瞿熙。”钟曦月深邃的眼眸像是要看穿他，“你的眉眼很好看，没有这块疤，定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若我没有看错，你这疤痕并非天生，像是......特地烫的。”她的眸暗了暗，扫过他的脸，“一个在外流浪的小郎君，年纪尚小，就要做琴师养活自己。俊美的相貌不是通天梯，便是催命符。”

　　“你是为了保护自己。”钟曦月散漫扬眉，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我没看到什么丑陋的疤痕，我看到的，是你因不屈而绚烂的灵魂。”

　　她垂首，轻轻抵了抵他的鼻尖，淡淡地笑，“勇气可嘉。”

　　聪慧机敏如钟曦月，一下子便看出了症结所在。

　　谢熙眸中情绪复杂，他先是怔愣，旋即红了眼眶。他亲手将烙铁往脸上按的时候，皮肉噼啪乱响散出焦味儿。

　　本想将他卖个好价钱的龟公冲进来拦下他，却并不及时，看着他脸上狰狞可怖的疤痕，只得叹息，将他卖到清音堂做琴师。

　　这道疤将他圈了起来，周围长出保护的尖刺，他以为钟曦月会拔掉这些刺。可钟曦月只是轻轻抚摸尖刺，低头亲吻他的伤痕。

　　“那为何，为何不要我。”谢熙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执拗地问。

　　钟曦月叹了一口气，站直身子捧着他的脸，“你分得清爱和依赖吗？”

　　谢熙怔住。

　　“你前半生颠沛流离，我不曾参与。我赎下你，或许只是我的一时兴起。我可以宠幸你，我甚至可以给你一个名分，但你确定吗？”钟曦月怜惜地看向他，明明说着伤人的话，却好像悲天悯人的菩萨，“你确定，要把你的余生都系在我一个人身上？”

　　“你刚从一个火坑里跳出来，急切地想要去抓住什么，甚至不惜付出你的贞洁、你珍贵的爱。只是恰巧在此时，我路过你。”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你的一切痛苦，所以你崇拜、你依赖。我明白你离不开我，正如我也无法拒绝风凛雪漫时，一个可遮蔽的屋檐。”

　　钟曦月的眸淡淡的，勾起他的一缕发丝轻捻，低低一笑，嗓音压低，好像带着某种引诱却绝情的意味，“又或许，你的接近，其实也带着离不开我的秘辛。”

　　谢熙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偏开眸子，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钟曦月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只是淡了淡眼里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松开手，任由他的发丝滑落。

　　“但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所谓。”钟曦月淡笑，纤长的睫羽在她眼下遮出一小块静默的阴影。

　　她语调轻描淡写，如风骤起的冷，“我今日可以爱你，明日，或许就会去爱别人。你只能窃得我泛滥爱意里的一隅罅隙。捧上真心，或许也得不到我的怜悯。即便如此。”

　　她顿了顿，含笑看向他，语气宛若诱人的罂.粟花，“你也愿意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地爱上我么？”

　　谢熙薄唇微抿，倏然张了张口，还不等说话，钟曦月的食指已经抵在他唇中，轻轻一点，将他的话都点回去。

　　“不急着回答我。”钟曦月垂眸，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动，将他鬓边的碎发都拢到他耳后，眼眸中噙着懒散的笑意，“等你看清你的心，我们再来谈别的事。早点睡罢。”她拍拍他的头。

　　谢熙喉咙一紧，他强硬地环上她的腰身，拦住了她后撤的步子。

　　小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习以为常地咽下疼痛，执拗的抓住她，不肯放她离开。

　　钟曦月顾及着他的伤，只能无奈敞开怀抱，任由他抱着。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纤长的手指没入他蓬松柔软的头发，“很晚了。”她只能提醒他。

　　烛火映着她悲天悯人的神情，映着她含情的眼眸，仿若圣人动了私心。

　　“留下罢。”谢熙声音闷闷的，眸中泛起了一些晶莹，却不肯掉落。

　　起码在今夜，他很需要她。

　　*

　　妙青没想到，这瞿熙手段如此了得。

　　她听到吩咐愣了许久，才回过神，叫人去给钟曦月拿被子。

　　霜色眼睛亮了亮，他就知道，他看人准没错。

　　妙青将钟曦月明日要穿的衣裳备好，放在了二人房内，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谢熙只着中衣，扶着床架，松松垮垮的领口露出他白皙且显然的腹肌，一举一动还能偶尔瞥到两点粉意，眸中躲闪和羞怯交织，紧张到手心直冒汗。

　　他不知道他有多诱.人。

　　钟曦月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然会同意这种事。

　　她的墨发随意披在身后，上面了无装饰，慵懒而美艳。她顺手捋了下前额，露出光洁的脸，语气中忽然多了两分轻佻，眸渐深，“你可想好了。今夜我留在这儿，哪怕我什么都不做，明日你出去，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已是我的人。”

　　她顿了顿，一双桃花眼微眯，语气近乎蛊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