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景》慎行

1、第 1 章 皇甫彰觉得

　　皇甫彰觉得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早上发生的事。
　　一个噩梦。
　　还有，一个事故。
　　噩梦是旧患，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心灵最脆弱的角落。事故是新伤，充斥在他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
　　皇甫原本泛蓝的生活，陷入了猩红色之中。
　　1．
　　四月的天气，乍暖还寒。中午外出，仅单衣足矣，然而早晚却很凉，是那种冰了手脚还寒进心里的凉。这几天天气不算好，空气中漂浮着提前到来的水气，湿湿的，有些粘。天空虽是蓝色的，却不清澄透亮。
　　今天也是这样。清晨彻骨的寒冻醒了并不安枕的皇甫。阳台门没有关好，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吹散了混乱且不真切的梦。看看表，不过五点。挣扎着起身，关好门，掩上窗帘准备再小憩一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有风，不劲。
　　皇甫觉得口干，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回床上。最近的工作压力很大，手头上压着两个大案，牵扯的势力人员众多，案情复杂，一时间无从下手。大概理出了几条线索，却全在将见曙光时断了头绪。失眠的症状日见明显，精神时常不集中，有时还伴着偏头疼。
　　现在就开始有了头疼的症状，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像打鼓一样，有点耳鸣。皇甫揉揉太阳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来想自然入睡是不可能了，任症状发展下去只会让自己垮得更快一点，看来只好借助药物了。关掉闹钟，倒回床上，睡到自然醒吧，大不了下午去补请半天假。再这样下去，自己早晚要崩溃的。
　　药物开始起作用了，皇甫觉得眩晕感减退了，身体渐渐轻起来，屋里的景物开始模糊，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看不清了。
　　阳光，草地，无边的嫩绿上罩着金色的光芒。少年追逐着父亲，边跑边回头看向半空的风筝。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刺眼的阳光吞噬着风筝的边缘，渐渐的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牵在父亲手里的线断了，线头挂在树枝上，在父亲来得及喊出“小心”的时候，少年被兜得飞了起来。
　　落地的时候，眼前的景物全变了。没有了草地，没有了阳光，没有了父亲的身影。只有肮脏简陋的小街，刚下过雨，地面湿滑泥泞，街边房檐上规律的滴下水滴，打在下面散落的垃圾袋上，发出“呲”“呲”的响声。小街狭长，两边都看不到尽头。除了自己，少年看不见任何人。他很害怕，慌不择路的沿着狭长的小街跑起来。没有尽头，任少年跑得筋疲力尽也看不到出路。街的两头都像是被雾封住了，看不清几米外的景物。少年跑得气喘，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步子。背后的巷子发出空空的响声，带着回声，越来越大，慢慢向他逼近。他害怕，手有些抖，不敢回头看，跌跌撞撞的往前跑。跑到他几乎手脚并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丝亮光，在他的正前方，逐渐地变大。
　　光芒晕开，他觉得整个人都被吸入那亮光之中。
　　然后他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他的身体急速的下落，他惊恐的往下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少年把心一横，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下坠的过程如此漫长，少年的胃开始上下翻腾，心脏也越跳越快。就在他觉得心脏马上就要跳出来的时候，他着陆了。
　　没有痛感，地面真实的触感让他明白自己已经着陆了。可他什么也看不见，四周一片漆黑，而且异常空旷。他伸出双臂，尽自己最大限度试探周围的环境，抓在手里的只有空气。
　　他不敢停下，摸索着朝一个方向走下去。
　　无边的黑暗。
　　皇甫的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在做梦，他想醒过来，赶紧摆脱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无法从这虚幻的世界中抽离，他的两种意识开始打架。他想醒过来，可惜眼皮沉重得无法自己。他觉得自己陷入了挣扎之中。
　　之后，他看见了父亲熟悉的身影。父亲的背影印在光晕里，显得不真实。
　　他再次跌入梦境里，循着光晕一路向父亲狂奔过去。
　　他跑得太急，一跤绊倒在地，父亲近在咫尺，他却抓不住。他贪恋的注视着父亲的身影，捕捉着他每一个动作、细节，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把手枪，森冷的枪口对准了父亲的背影。
　　“不~~~”他喊，声音哽在喉咙里，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
　　四周静谧得吓人。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声急过一声。自己的跑步声，鞋与地面的磨擦声，粗重的呼吸声……
　　枪声！
　　穿破了他的耳膜，直打在他的神经最深处。
　　他感觉自己僵硬了一下。一秒后他已经扑倒了父亲跟前。父亲趴在地上，血从他的身体里汩汩的冒出来。少年惊恐悲愤，抬头寻找凶手，可漆黑一片，他只看得见一地的鲜红。他的心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