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趁酒归

46、掣肘 “孟章！不

　　回到曾经噩梦一般的地方，小黑猫的双腿止不住发软，消瘦的身体风吹一般就能倒下。

　　可它想找到白猫，想确定白猫的安全。

　　“喵……”它沿着商贾华贵的瓦片小声地呼唤，一双眼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角落，但一直得不到回应。

　　毫不气馁的它在各个院子上面翻找呼唤，扬起头颅嗅闻白猫的踪迹。

　　直至一抹白色身影从一间贵气的屋里走出去。

　　小黑猫看到白猫嘴里叼着鱼干，正往院子外面跑。它悄悄追上去，等离开商贾的府门之后方才现身。

　　白猫不料它的出现，叼着鱼干迅速跳到旁边作出防备姿态。

　　小黑猫“喵”了一声。

　　“喵～”白猫肉眼可见变得欣喜，把鱼干送到它嘴边。

　　垂眸看着鱼干，小黑猫接了过来，又冲它蹭了蹭。

　　从这时候开始，两只猫变成了伙伴。

　　纵使对商贾的府宅留下浓重的阴影，小黑猫依旧每天都会在外面蹲守，等待白猫的出现。

　　白猫呢，几乎没有放过鸽子，总会叼着各种各样的食物偷跑出来。

　　偶尔，它们会得到一些闲空结伴奔跑在街巷之中。

　　偶尔会在太阳极好的日子闹作一团。

　　谢顾松好整以暇地观察它们，拍拍青海挺直的肩背，“它们便是那两只妖了吧。”

　　“嗯。”青海的表情有些怔忪，估计是被幻境里的回忆所影响。

　　“这些是它们的命数，没有这些，恐怕也没有现在的它们。”见他这般，谢顾松意外地开解道，“我倒是有些期待，出了结界后，你当如何解决这只小黑猫。”

　　他手指那只总是追在白猫后面的瘦弱身影，“届时可会因为幻境的缘故，对它放水。”

　　青海轻摇下头：“杀人抵命，天经地义。”

　　“小道士言重了，它还未杀人。”谢顾松难得生起悲悯之心，“不若将它给了我，我来处理？”

　　“你想吞了它？”青海一言戳破他的想法。

　　谢顾松讪笑，“何必说得一点情面都不留？”

　　面对他这种随随便便吞食妖魔精怪的习惯，青海感到奇怪：“以前你也总要吃它们？”

　　“那倒没有，我自然无需这种毫无力量的小精小怪。”谢顾松立马辩驳，“可眼□□内的魔气难以聚集，总要靠些外来手段调节。小道士你不许我吸你的血，我就只好去吃它们。”

　　青海蹙眉：“你不是拿回了心脏？”

　　谢顾松：“是啊，拿回来了我的力量也需要时间修复。倘若你愿三日供我一些血，这些个精怪我便不吃了。”

　　话落，他便看见青海瞬间冷峻的表情。

　　结阵里，时光飞逝穿插，很快场景就变了。

　　原先平静的长街涌来一群身披甲胄，手持长戟的士兵。他们双目通红，嘶吼着将城里百姓屠戮殆尽。

　　城中，刹那间化作炼狱。

　　青海想说的话被这番景象堵了回去，久久不能言语。

　　厮杀还在继续，战火的硝烟一连烧了两月。城里除了残忍的士兵，几乎没有人气。

　　谢顾松环顾一周，嗤笑出声：“这儿，可真是怨气冲天！人啊，造的杀孽，可一点不比我们这群凶兽妖怪少。”

　　“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青海叹息着为他们辩解。

　　当然，这在谢顾松眼中显得格外苍白，毫无说服力。

　　谢顾松耸耸肩膀，“身于其位，万般不由己？”

　　“说起来，我现在的身份，也是个高位。”他又开口道，“将来我为谋夺权力，不得已杀人之时，小道士，你可会拦我？”

　　“到那时……”青海说着，忽然陷入沉默。

　　似乎这种问题，过于难解。

　　谢顾松就看着他眉头紧锁，又满脸为难。

　　“届时再说。”谢顾松不想再看他纠结模样，长手一捞，将人捞到近前。在青海挣脱怀抱之时，他抬起手指，点点幻境，“莫要再挣了，猫来了。”

　　破败的长街中，小黑猫身手矫健穿梭其中。它紧紧咬着一块肉，碧绿的眼瞳散发与之前不同的幽光，猫脸上赫然一副冷漠神情。

　　它的气质全然变了。

　　小黑猫似能看穿幻境，眼中折射摄人心魄的淡然，将青海准备上前的脚步生生截住。

　　遍地苟延残喘的人嘶哑哀嚎，他们满目苍夷，瞳孔绝望灰败。散落各处的焦黑残肢断臂，兴许就是他们已然死去的亲人。

　　晨光熹微，橘红色的光穿破层层云雾，从东边探出头来。笔挺矗立的士兵如一棵不肯折腰的松，将晨光揉碎、遮挡。

　　那些没了生的希望的人，再瞥不见一缕光、一片明。他们随着朝阳的升起渐渐阖上双目，咽下生息。

　　随亲人而去。

　　小黑猫昂起头颅，毫不在意周遭惨状，淡然穿过破碎的血肉，踩在腐败的污水中。

　　它口中叼着的肉，同地上的死人别无二致。

　　“喵……”

　　小黑猫低唤一声，旋身而去。

　　来不及为它口中肉的出处震惊，青海跨步跟上，最终停在破败的寺庙角落。

　　还未看清，便听两道叫声缠在一起。

　　一强一弱，一黑一白。

　　原本是黑猫的位置，现在占着只白猫。白猫恹恹压低脑袋，碧蓝的眸子漾着涣散的光。

　　“喵～”小黑猫把肉放到白猫眼前，随后贴心地伸舌头舔它的脸，把它脸上蹭脏的地方全部舔干净。

　　等白猫往上撑了撑眼皮，它才缩到一边，开始舔自己刚才踏过污水的脚掌。

　　白猫咬了两口肉就没了动静，继续保持恹恹的模样。小黑猫绕着它打转，用脑袋顶它，用脸蹭它，希望它再多吃两口。

　　但白猫依旧没什么精神，窝成一团用眼睛扫小黑猫。

　　“它是怎么了？”青海皱眉，放出的灵识被弹了回来。

　　他想上前查看，可又怕将幻境打碎。

　　先前这只黑猫已给了青海它能看穿自己和谢顾松的错觉，眼下自是不敢贸然前进。

　　谢顾松垂眸瞥了眼白猫，开口道：“大抵是气数已尽吧。”

　　“怎可能？”青海淡淡剜了他一眼，“方才没瞧见这黑猫化作人，抱着白猫？”

　　“瞧见了。”谢顾松耸肩，一脸堂皇，“我又不是医坊先生，你问我，我又从何而知？”

　　早知就不费这口舌了。

　　青海气恼，决心不再搭理他。

　　仿佛是察觉到自己逗得太过，谢顾松将脸贴了过来，“小道士，生气了？”

　　青海语气生硬：“公子多想了。”

　　“我给你赔不是？”谢顾松掀起眼皮，做一副正经模样，“方才是我不对，我就不该说废话。小道士，这样可行？”

　　话音落下后，不止青海没吭声，就连对面的两只猫也没了动静。

　　谢顾松顿时泄劲，独自嘟嘟囔囔起来。

　　对面的猫突然又有了反应。

　　白猫被小黑猫舔得动弹几下，随后抬起脑袋，轻轻舔了回去。

　　只是这轻轻一下，小黑猫却像受到莫大的奖赏，整个阴郁的气质豁然变化，通体上下荡漾一股开心之情。

　　它贴着白猫，撒娇一般黏在旁边。

　　青海瞧着，心中隐隐明白为何黑猫化形后会亲白猫了。

　　大抵从这里开始，又或许更早一些，它就不一样了。

　　两只猫相互依偎，互相陪伴，度过了许多个数不清的春夏秋冬。连它们自己都没察觉朝代交叠，时光荏苒，当初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而自己却没有消亡。

　　它们换了许许多多的居所，又会反反复复回到破庙。

　　辗转三百年，小黑猫突然开了灵窍，在某天夜里，正仰躺于树叶之间的它猝然化出人形。

　　她懵懂地看着四周，碧绿的瞳孔中藏着不安与胆怯。她抬起莹白双臂端详几番，又垂头，将目光移到发白的双腿上扫量。

　　月光下，她光着身体不着一缕，纤细的腰肢上印着一块醒目的红色胎记。

　　“阿……阿……喵……喵？”她张张嘴，不适应人类说话的语调，发涩地吐出单个字句。

　　早在她发出动静之际白猫就已经醒来，此时此刻正用尾巴卷着她的腿。

　　“阿……阿……”小黑猫蹲下身体，将白猫抱入怀中，随后钻进黑暗的森林中。

　　青海正欲追上去，下一秒却被谢顾松扣住肩膀。他奇怪回头，猛地看到对方眼底的寒意。

　　“你发现了什么？”青海心头微震，转过身来，“为何面色难看？”

　　“我闻到了祝岐的气息。”谢顾松一字一句道。

　　“什么——！？”青海的表情瞬间凝重，心跳倏然加速，不安地观察他，小声提醒，“这是幻境。”

　　谢顾松面若寒霜，睨了眼小黑猫消失的方向，当即闪身追了上去。

　　不可！

　　担忧祝岐好不容易寻找到的微末魂魄再次被他捏碎，青海急忙追赶，最终在距离小黑猫几步之外将谢顾松拦截下来。

　　几乎是刹那间，青海为挡住谢顾松，被迫换出金瞳，再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控制他逐渐丧失的理智。

　　彼时谢顾松速度极快，青海的脑袋里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用身体强行逆转他的方向。

　　两人扭作一团，在偏离轨道的树林间横冲直撞。

　　当头顶枝叶疯狂分撒到脸上，数不清究竟撞到几棵树干之后，箍住谢顾松的青海才堪堪刹住身形。

　　“孟章！不要阻我！”

　　谢顾松暴戾起身，电光火石之间钳住青海的脖子，将人按倒地上。

　　他眼眶发红，周身气息锐利凛冽，蛮横地用重压逼迫青海退却。

　　可心念祝岐的青海却生生受下他的磅礴气焰，倔强地与他瞪视。

　　“祝岐他，不是坏人。”青海仰起脖颈，为自己腾出一丝空气，“谢顾松，你放了他吧。”

　　“不！”谢顾松悍然拒绝，“你被剖过心，怎么不知剖心之痛？怎么不知背叛之苦？”

　　颈上的手掌逐渐收拢，逼得青海咳嗽起来。他嘶嘶抽气，艰难吐字，“你已杀过他，为何现在你能再活，却不让他醒来？”

　　谢顾松紧紧盯住他，眼眶中的血丝悄然褪去，那股肃杀之气突然藏匿起来。他稍稍松开手掌，垂下眸子，哑声开口：“我不想，让他再活。”

　　“谢顾松，你若再杀我兄长，”青海反扣住他的手臂，“先同我打过。”

　　这次，谢顾松的手直接撤走了，“我不会对你下手。”

　　青海怔住，起身的动作有片刻凝滞。早已被深埋起来的复杂情绪，倏忽间再度被剖了出来，攥得他猝不及防。

　　“……为何？”他掀起眼帘，对上谢顾松双眼的瞬间触电一般忽然又退缩。

　　“我不想罢了。”

　　谢顾松丢下这话，起身欲走，结果再被青海拉住。

　　他挑眉，视线下落，落到青海攥到泛白的指节，冷声问：“还要作甚？”

　　青海执拗地重复：“你放了他吧。”

　　话落，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骤降，静默取代了所有，似乎连呼吸都没了声息。

　　良久，谢顾松长叹口气：“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