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戚顾]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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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活了小半辈子，这方是第一次到越州会稽。
江南太润太温吞，在开封的时候，他就不喜南下。
这次也只是偶然。
那时戚少商从台州办事回程，要往北。从水路过海盐、到嘉兴，然后再回风雨楼。
他想起早前阮明正曾对他说过，会稽的山水很美，这才改了道、绕了路。
红袍诸葛念他这么多年，戚少商即便对她无男女之情，也还有当日义气。她生前心愿，自然是能了则了。
他看着脚边澄蓝的湖水，居然生起一些岁月易逝的感慨。
南边的水很透，可也很冷。
忽就想起那个青衫男子来。
老实说，戚少商第一次见到顾惜朝，就以为他是江浙一带的人士。
那人衣带轻扬卷发微荡，明明站在西北黄沙漫天的尘土里，偏能生出一份吴越的清隽。
但顾惜朝那份雄心壮志，言语间的三分刻薄三分挑衅，还有做事时十二分的狠厉，却又那样鲜明。
他到底不是从这样的水乡里酝酿出来的。
戚少商自嘲地笑了笑。他此番当然不是为了顾惜朝。
几年前睦州一别，杨无邪口中，就再也没出现过那人的消息了罢。
要说想见，其实就算见了，恐怕也只是相对无语。
戚少商沿着山溪慢步而走，只意在天暗前到达山顶，便算是解了红袍的一个念想。
他的马拴在客栈，并未随他出来。
会稽山脚下有一个破旧的茶摊。摊主看起来已年逾花甲，两鬓微霜。
他见戚少商进来坐下，只斜斜瞥了一眼，就背过身烧水去了。
此时还是将冬未冬之际，秋风吹得极劲，又值黄昏，是以来人并不多。
那老人咳了两声，弓身给自己捶了捶背。
“现在还有秋茶罢，劳烦了。”
戚少商将逆水寒搁在桌边，轻呼了一口气。
山下空气湿凉，和京城很不相同。
摊主没理会戚少商，只给他端了一壶山溪水泡的暖茶。
将茶壶放下的时候他又咳了起来，两颊微红。
“老人家不若去歇着罢，钱我可以先结了。”
他拿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摊主没收，反走了回去，继续烧他的水。
他咳嗽的声音断断续续，声嘶力竭一般，听着很是闹心。幸而戚少商本就心不在焉，也并未怎么受到干扰。
视线回转的时候那一抹亮色正好进入眼角。
青衣人牵着一匹枣红马，缓缓向这边踱来。
戚少商有些意外。像是确认般睁了眼，又看几遍，这才收回视线。
他端起茶杯，极慢极慢地饮了一口。
现又自然地像是约定好一般。
青衣人已看到戚少商。
他只犹豫片刻，便继续往这里走来。
戚少商看着手里的瓷杯，听到那人的脚步近了。
于是抬起头。
他对上他的目光，有些无奈地笑。
枣红马被栓在了一旁，兀自在地上寻着草吃。
“大当家的，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嘲讽，戚少商将这话细细品了，竟如昨日一般明晰。
“我却不知你——”
“两年前我将晚晴的骨灰重葬于此。”
顾惜朝垂下眼睑，有些淡漠地打断了戚少商。
“她是温婉灵秀的女子，不该总在北地空受风沙。”
但戚少商心里却没有想傅晚晴。
顾惜朝在会稽。
禹治水成功后在这里庆功封爵；越王在此卧薪尝胆最终光复故国；项羽据此好起兵反秦；王朗强拒孙策，靠的也是会稽地利人和……
戚少商微微一笑，居然在这天气里也蕴出了些许暖意。
“你果然不甘居于一隅。”
顾惜朝闻言转头，嘴角也噙着一抹笑意。
“大当家的，过了这些年，还是只有你懂我。”
他青衫随风翩翩，仰首直立，说不出的傲岸落拓。
“我还未老。”
茶摊的摊主咳得更加厉害。
他扶着一截断木站得颤颤巍巍，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劲。
老者双手负在背后，左手五指微扣。
可惜他袖中暗器还未待击出，就已被一前一后两把剑刺了个对穿。
顾惜朝在前，戚少商在后。
青锋三尺，逆水剑寒。
“你知道他意在伏击，还喝他的茶水。”
顾惜朝蹙眉，利落地挑起那张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
却不看戚少商。
“无妨。”
戚少商细细擦拭了剑上的血迹，这才收剑回鞘。
他一身白衣如雪，并未沾上一星半点的猩红。
“他足够自负，断不屑用如此伎俩。即便下了毒，我又有何可惧？”
顾惜朝这时站起来，盯着戚少商冷哼一声。
“要杀人，只需杀了便是，还在乎什么手段！”
他随即自嘲地向外一瞥，神情却有些寂寞。
“可惜你到现在还活着。”
戚少商也配合他轻叹一声：“你也活着。”
说完自己嗤了一声，似觉好笑。
“我现在却觉得，人生在世仍得知音一人，是很快活的事。”
顾惜朝喉间一阻，最终只是轻叹。
两人细嚼之前一番对话，心中各有千般思索，一时也竟无话可说。
半晌，戚少商才坐了下来，打破沉默。
“今日无酒，以茶相代也算是聊胜于无。”
他又取了一只杯子，给两杯都倒上了茶。
“顾兄弟可愿赏个薄面？”
顾惜朝斜眼瞥他，还是接过茶杯，坐下了。
“戚少商，我说了，我还未老。”
他伸手拂去衣袖上落的薄灰，目光灼灼。
“你呢，你是否已经老了？”
戚少商举杯的手一顿。
“你觉得风雨楼易磨人心智？”
他不答反问，语气平淡得近乎无情。
顾惜朝静了片刻，忽然抚掌。
“既然如此，想必戚楼主已有了对付金人的法子。”
戚少商眨了眨眼睛，不置可否。
顾惜朝似乎有些不耐。
“那你是要学勾践继续蛰伏在此等候时机，还是效仿西楚霸王直取中原？”
戚少商语音未落，就见那枣红马不停踢着脚下的泥土，还从鼻子里喷了一声。
顾惜朝展眉。
“我便是我，何必要学前人！”
“好。”
戚少商起身，以剑相邀。
“青溪一别能得今日再逢，便是有缘。顾惜朝，你我既还未老，不若一同上京。”
辽国自身难保，金人率军南下，西夏尾随分羹。
金风细雨楼撑了这许久，戚少商的楼主也当了这许久，胸腔里那份战意，却在此时才被燃起。
只有顾惜朝明白他的意图。也只有顾惜朝能理解他的寂寞。
此时冷风呼啸，将那茶摊吹得几要倒下。戚少商振衣而立，眉目间几许沧桑，也竟淡化了。
顾惜朝看着他沉思许久，终于举剑相击。
“好。”
他解了缰绳牵过枣红马，与戚少商一左一右并肩而行。
戚少商顺了顺马鬃，一时兴起道：“这马可有名字？”
顾惜朝足下一滞。
“若有不便，那便不说。”
“名字是晚晴起的。”
戚少商会意，挑了挑眉。
“自然没有你的骏名大气。”
顾惜朝重牵起马往前行了几步，道：“当初千里……晚晴等不到我回去，从铁手那里牵了这匹马，给它起了名字。”
他刻意敷衍过了千里追杀一节，戚少商了然一笑。
“这马唤作相思。”
相思。
长相思。
无须说似谁，浅情有人知。
只对不住傅晚晴那样一个温润的女子。
戚少商在后面想了片刻，随即大步跟了上去。
“名字很好，不必改了。”
末了又加一句：“傅姑娘会明白的。”
顾惜朝还未来得及反驳，就见戚少商翻身上马。
他占了半边位置，倒像是那马的主人。
然后向顾惜朝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枣红马原先的主人轻哼一声，也一拍马鞍，飞掠上马。
戚少商挥鞭一抽，那马便跑起来，愈跑愈快。
白衣与青衫衣角纠结，在晚风里渐渐化成明灭不定的剪影。
————全文完————
修改完成时间：2010.05.28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戚顾]偶遇
